第九章
吴语静静地躺在青山县医院外科急救室的病床上,他头上缠满了白纱布,水肿
的脸就像吹鼓了的猪尿泡,那双透亮的大眼睛被剂压成了两条细细的缝隙,还有眼
角处流淌下来的两滴晶莹的泪珠。
一夜没有合眼的王直书记极力控制着情绪,安慰着自己这位得力的部下,不让
吴语过分激动。杨青红肿着眼泡,拉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吴语赞走出了病房,老人杨
得福和平日里不多语的母亲,呆板地坐在走廊里的长条板凳上,默不作声,全家人
都无法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横祸。
案件惊动了县委书记李峰,他带着公安局的同志来到了病床前,他拍了拍吴语
的肩膀,说了几话官话便将王直书记叫了出来,直奔院长办公室。公安局的同志向
吴语询问了昨天晚上发生的这起恶性案件。
院长办公室里两位书记的意见发生了分歧,纪委书记王直第一次公开顶撞了他
的这位顶头上司。
“李书记,我不同意你的这种判断,这决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是一起行凶报
复并带有政治色彩的极其恶劣的案件,一定和吴语同志查证的案件有关,我请求县
委要求公安局限期破案,否则将影响到纪委的形象和今后工作的开展。”
“王直同志,你也未免太武断了吧,不就是晚上回家挨了一闷棍嘛,这在咱们
青山也不是第一次了,破了案的结果,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今天,轮到你们县
纪委就是政治案件了?说明了,就因为是吴语同志挨了闷棍,就非要和查证张清河
的案子联系到一起?”
“李书记,我王直可以用党性保证,吴语同志被打决不是他个人的事情。”
“王直同志!你怎么这么固执,吴语有什么特殊?他也是个普通老百姓。公安
局秉公执法,在这个问题上,我李峰不会给予什么特殊照顾!”
“好!李书记,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也说句官话,也是一句实话真话。你
是书记,是班长,我是常委,咱们在党内是平等的,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既然
你不理睬我的意见,那好,我保留意见,但有权向市纪委反映这一情况。”
“王直!今天你终于披挂上阵了,吴语不按县委指示一意孤行,我早知道你就
是后台!你根本就没把我李峰放在眼里。我也再跟你说句官话,纪委必须立刻停止
对张清河同志的查证!”
王直气得刀削的瘦脸青一阵紫一阵,双手不停地抖动。他强力压制自己的爆发,
这个时候还不能和李峰撕破了脸,这对案件的查证更会雪上加霜,忍,再忍。王直
的心脏不好,关键时刻,决不能还未上阵就倒下来。想到这里,他从衣袋里掏出速
效救心丸,哆哆嗦嗦也不知倒在手里多少粒,药瓶便掉在了地上。
王直抓过院长桌上的半瓶矿泉水将药吞了下去。他一句话没说离开了院长办公
室,县委书记李峰居然毫无反应,表情木讷地坐在院长的那把转椅上。眼睛死死盯
住脚下那一片散落的黑色药丸。
两位书记的争执和吴语的住院,县教委主任张清河的案子自然不自然地搁在了
旱地上。县政协副主席的职位也就板上钉钉地落在了张清河的身上,一切都是那样
的顺理成章。
吴语的病房变得十分清冷了,除了王直书记,纪委的那些平日里十分要好的同
志们,竟一个也不敢来看望。吴语知道深浅,他不怪罪。让他心里平衡的倒是接连
不断的手机短信,安慰的、愤怒的、打抱不平的。让他感动的更是不知姓名的青山
县的百姓,他们很有办法,找来了吴语的手机号码,短短的几行字,都让吴语的精
神再次振作,他决定提前出院,回家养伤尽快投入到工作中去。
夜幕降临,昏暗的楼道里相互看不清脸面,进出的同志擦肩而过并不作声,只
是心照不宣地点一下头,大家都很清楚,此处无声胜有声。
吴语家比过年还热闹,认识的、不太认识的把三伏夏夜搞得像蒸笼。吴语依偎
着床上的被窝垛,汗流浃背地向来人微笑着、寒暄着,激动的他,把眼泪和汗珠一
把把不停地擦拭着。杨青送走了一伙又一伙的客人,女儿把花花绿绿的礼品从头看
到尾,摆放在自己的小床下面。
最后两个客人结伴而来,一个是当年给张清河开车的司机陈晓明,一个是给刘
玉娥丈夫做尸验的法医孟兆胜。吴语多次找过他们,每一次都碰了壁,弄了一鼻子
灰。不承想今天他俩一块来看自己,莫非是因为俺对查处张清河案子的执着,还是
遭到恶人的报复而让他们感动或内疚。
陈晓明,孟兆胜各自没有带什么礼品,但也不是拎着空空的十个手指头,他们
带来了当时事件发生的真相。吴语像打了一针吗啡,噌地跳下了床,开始了询问和
记录。
张清河早年就看中了刘玉娥,心里开始谋划了一整套的猎艳方案。他先是把刘
玉娥从五道沟小学的代课老师转为五道沟镇中学的民办教师。这一招确实生效,取
得了刘玉娥的信任。然后,他又把刘玉娥的丈夫,一个普通忠厚的农民,转成了合
同制工人,安排在四道镇小学当了校工,两口子农民突然端上了铁饭碗,高兴得把
张清河捧为了座上宾。逢年过节不断在家里做一些山珍野味、农家饭菜招待他们的
恩人张清河,而张清河说他最喜欢刘老师做的农家饭。
心地善良倔强的刘玉娥渐渐警觉了,张清河借由经常对她动手动脚。一开始她
还觉得这位张主任是借酒撒风,占点小便宜也就算了。让刘玉娥没有想到,这位道
貌岸然的上司、长辈却得寸进尺,把她强按在炕上,衣服也被撕破了,……刘玉娥
急眼了,宁死不从,俗话说,“好汉奸不了打滚的女。”这位张清河知道,心急也
吃不下这块热豆腐,那一次就这样不欢而散。
刘玉娥告诉了老实的丈夫孙富,孙富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着急住了院。好了之
后反回来劝慰妻子宽心,说张主任是酒后无德,酒醒了邪恶也就消了。今后咱别再
引狼入室,这位张主任得罪不得,夫妻俩的命运现在都掌控在人家的手心里面。
刘玉娥躲闪,丈夫孙富也时常骑摩托车从四道沟跑回家里转上一圈。小半年的
时间竟也相安无事。
暑夏,五道沟的傍晚仍见风爽,汗不沾肤。山沟沟里的女人很少穿裙子,刘玉
娥更不敢显露,只是放学后回到自己的宅院,这才穿上大红的绸裙,在小院里飘上
一圈,以慰女人爱美的本性。
张清河这天下午在五道沟中学视察完工作,镇党委、政府和学校宴请了这位青
山县的实力派。张主任喝高了,吩咐司机陈晓明直奔了刘玉娥老师的家。
抓心挠肺的张清河急不可待,他推开院门,见到红裙露腿,奶峰高耸的刘玉娥,
便顾不上比自己年长的司机陈晓明碍眼,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欲火烧身,而不能自
拔,进得小院连招呼都没打,把这半年的朝思夜恋变成了火山爆发,他疯狂地冲向
了毫无准备的刘玉娥。
陈晓明惊傻了,这位经他伺候多年的老领导,在他心目中慈爱平和的师表,竟
然变成了一头发疯的牲口。陈师傅不敢拦,也拦不住,想喊又觉得一口黏痰封死了
整个喉咙……
转眼之间,晚霞中亭亭玉立的仙女,被张清河撕扯得衣不遮体,蓬发散乱。但
刘玉娥却没有高声呼喊,她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挣扎,拼搏,维护着女人残存的
那一点尊严。
在这关键时候,小院门外冲进了刘玉娥的丈夫孙富。老实巴交的孙富在这一瞬
间也变成了男人,他挡在张清河的面前,双手狠狠抓住这位安排他们夫妻工作的恩
人的衣衫,他愤怒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白没有了血色,
上下牙床急促地敲打着,浑身激烈地抖动着。突然,孙富铁扇般的双手软绵下来,
双腿变成了两根面条,身子一歪重重地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张清河的面前。
刘玉娥见状,一个箭步扑到丈夫的眼前,从孙富的衣袋掏出了救心丸……
张清河清醒了,他面对刘玉娥的乞求和陈晓明的提示,拒绝了用车把孙富送到
医院……
刘玉娥披麻戴孝三年告状无果。陈晓明安排在县教委印剧厂当了厂长,堵住了
嘴,而法医验尸报告的结论是,孙富犯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而死,删去了因外因
刺激而导致的因果关系。
吴语搁下手中的笔,长长出了口气。半年艰辛的调查取证最终画上了个句号。
吴语走进卧室,十平方米的小屋里除了一张双人床之外,凡是能够利用的空间,
都被生活用品占满,它们依照主次排序往高空延伸。唯独东墙的一边是空的,墙的
正中央放了一件山榆木制作的小条案,这是他家唯一的一件新家具,条案上端放着
一尊毛泽东主席的半身白瓷像,那是按照伟人原型尺寸塑造的。
吴语走上前去,用条案上的专用棉布,擦拭着没有一丝灰尘的毛主席像。这已
形成了习惯,每当一宗案件的终结,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毛主席,他所供奉的现代神。
吴语格外地喜爱这尊毛主席半身像。不少古董收藏家花高价钱想买他的这件文
物,他毫不动摇,虽然这件历史珍品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到县委党校学习。改革开放了,党校在清扫过去的陈
腐,仓库的破烂,散架子的毛主席语录牌,两报一刊成捆的废纸,装满了几个收垃
圾老汉的小推车。吴语一眼看到杂物中间的毛主席瓷像,如获至宝,他急忙拦住了
小推车,叫住了党校的总务处主任,定要留下那尊毛主席瓷像。主任笑了笑,这还
不好办,拿走吧。真的!吴语喜出望外,没有顾得上请假,抱着毛主席像回到了当
时居住的平房里,把毛主席安放在他家只有19平方米的土房中。
吴语把毛主席像擦洗干净,瓷像的底端还铸有省城工农兵陶瓷厂的字迹。从此
之后,毛主席就成了吴语家的重要成员了。
吴语把瓷像的来历告诉了陈晓明和孟兆胜,两个人也恭恭敬敬地给毛主席半身
像深深地鞠上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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