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大可问葛妮，你想骂街？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知道什么是骂街吗？不知
道吧。李大可说，骂街也叫街骂，从字面上理解，就是站在大街上骂。既然是当街
谩骂，自然就要让人听见，围观听骂的人越多，效果就越好，骂者也就越得意，就
像讲演一样，场面越大越有激情。李大可潇洒地撇了一下嘴巴，笑着说，当然了，
骂街和讲演不一样，它们是一武一文，一粗一儒，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李大可见葛妮直着眼睛认真地倾听，情绪高涨，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要骂谁，
我也知道你今晚把我急着找来就是商量这件事的，所以我早就想好了，也都安排好
了，你得好好听我的指导，我告诉你怎么骂，你就怎么骂。葛妮不屑一顾，你总是
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李大可丝毫不被葛妮的话打扰，继续兴高采烈地说，骂街的学问可大了。比如
说，骂街是需要一种姿态的，一种像公鸡一样挺胸昂头、斗志昂扬的姿态。脸上的
表情也要配合，要带着怒气，眉毛和眼睛要有力量地凝结在一起。还有身上的其他
部件，也都要团结一致地配合脸上的表情，要形成一种扩张的气势。像你这样不笑
也有两个酒窝、站直了也就比办公桌高一点的小人儿，就更要有一些形体姿态，否
则效果根本就出不来。譬如你要将两只胳膊叉在腰上，或者还可以用一只胳膊像钢
叉一样直戳向对方，另一只手还要不断地上下挥舞，仿佛会随时扔出一颗手雷一样。
还有你的两条腿，最好要像两根钢钎一样稳稳地插在地上，要有一股泰山难撼的蛮
横劲儿。所以说没有形体配合，效果肯定出不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嘴，嘴是根
本，“骂”字上头两个口，所以骂街时双唇要上下翻飞、快马奔腾，要一气呵成，
不能停顿，要像排炮一样，千万不要停下来，一定要一鼓作气。

    李大可咽了一口唾沫，似乎意犹未尽，最后特别强调说，还有一点特别关键，
你可要记好了，就是骂街的内容。既然是骂街，就不能用温文尔雅的语句，要粗粝，
要尖锐，要恶毒，要夹枪带棒，要有杀伤力。

    李大可蜷缩着大腿，没有汗毛的白净的细腿上，放着一台IBM 牌手提电脑，一
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话敲录下来，李大可敲字的速度差不多和他说话的语速一样快。
葛妮好像已经完全被他说蒙了，脸上一派茫然。

    李大可舒缓下来，又耐心地对葛妮说，你也说说，你都知道哪些街骂，举个例
子，然后我来评定那些句子的恶毒指数，然后我们根据指数的高低，再来确定明天
骂街时的语序，从轻到重，从软到硬，要越来越有力，要形成向上的庞大的气势。

    葛妮侧着头，一只手掐着太阳穴，对着电脑，不住地“嗯啊”着，憋得涨红了
脸。葛妮的五官长得轻巧，而且非常精致，特别是她的嘴，薄细红润，唇线柔和，
使她看上去特别地孱弱，都不忍碰她。凡是孱弱的东西，都是惹人爱怜的，李大可
从心底深处爱着她，总想为她做事，尤其总是想为她的嘴巴做点什么。比如装饰它，
亲吻它，凝视它，但就是从来没想过今天要帮它去骂街，要为它缀上一种那样的功
能。

    葛妮望着李大可，依旧是一脸的茫然。李大可见葛妮总是进入不了状态，就着
急地说，这样吧，你抬起头，对着我骂，不行的话就先骂我。我甘愿把自己献出来，
为你作试验。怎么样？葛妮特别为难，小声说，你没有错，我骂你什么呢？李大可
说，我们这不是在演练吗，不行的话，你就先闭着眼睛骂，把我当成那个坏蛋。来
吧！

    葛妮果然听话地闭上眼睛，好看的小嘴嚅动着，可就是出不来声音。李大可
“啪”地将电脑一合，用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银白色的机壳，着急地说，看来
骂街要从心里骂过渡到张口骂，也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不过没关系，既然定下来
明天要骂，我们今天晚上就好好练习，现在时间还早，我就不相信，难道骂街比我
们当初“考研”还要难？

    葛妮涨红着脸，拉着他的手，认真地说，就是有难度嘛。难！比“考研”可难
多了！

    葛妮和李大可身体紧挨着，两个人半靠在床上。他们俩已经干干净净地洗完了
澡，而且喝好了蜂蜜水，湿润了喉咙，聚精会神地在床上研究如何骂街。

    葛妮的床很大，是圆形的，弧圆的床沿紧靠着落地的玻璃窗，窗帘没有拉，因
为29层的窗外没有任何建筑，满天的星斗和霓虹灯光毫无阻挡地映在玻璃窗上，看
上去效果非常童话。李大可特别喜欢这种感觉，他曾经把葛妮的这间房屋命名为童
话王国，并且豪言壮语，说他是国王，葛妮是王后。李大可非常喜欢葛妮的这套房
子，他说要知道咱们两个人好，你买房时，当初我就把你旁边那套买下来，那该多
有意思。当时葛妮生气地说，我的就是你的，分什么你我呀。李大可连说“掌嘴掌
嘴”，后来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吻得昏天黑地。

    葛妮像树懒一样抱着李大可的细胳膊，依偎着，说，我恨死他了，要不是他，
我们俩哪有这么烦心呀，不得是天天阳光明媚呀！我命不好，怎么就碰上这样一个
无赖，而且还是一个有文化有权力有钱的无赖！

    李大可凝望着窗外，低下头，非常感慨地叹了口气。

    李大可和葛妮秘密相爱已经一年多了。要说两个人的相爱，还是和嘴巴有关。
有眼力的人只要看上李大可一眼，就能觉出他有一张好嘴。李大可的嘴端正厚实，
棱角分明，宽阔而方广，如果他张开嘴巴，把一个握紧的拳头伸进去，拳头可以毫
无阻碍地直奔咽喉。按相学上讲，“口”为出纳官，为人身之海门，海受纳百川，
海不厌大，所以嘴的长相当然也是越大越优。

    李大可知道自己的嘴相不错，因为曾经有懂面相的人，当着他的面不止一次地
夸赞过他那张嘴，说那是一张成才成器的嘴，是有大福气的嘴，说那张嘴是他一生
立于不败的本源。但是，在他的才气和福气都还没有显露出来的时候，那张吉相的
嘴却让他烦恼透了。因为从幼儿园一直到大学毕业，除了他的父母，周围的人都是
用“李大嘴叉”来称呼他的，人们几乎忘了他还叫李大可。刚开始，李大可对于
“李大嘴叉”一词非常恼怒，认为人们那么叫，是在嘲笑他、讥讽他。但是后来，
时间久了，他也就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甚至不认为这是一种戏耍，而是一种荣耀。

    李大嘴叉李大可很羡慕拥有一张小嘴的人，尤其喜欢小嘴的女人，他把大嘴女
人的嘴和鸡鸭鹅等家禽最后面的部位联想到一起，并且经常将二者放在一起，作恶
毒的比较，然后哈哈大笑。可他后来很快发现男人们在一起谈论女人时，特别偏爱
像美国性感影星朱丽亚？罗伯兹那样的大嘴美女，对此他很不理解。他不理解为什
么当下的女人们非得用唇膏，把唇涂抹出夸张的丰满。为什么《花花公子》《时尚
周刊》上到处都是咧着大嘴的美女。但是现代人做事讲究随从主流、追逐时尚，所
谓顺流者生，逆流者亡。当李大可看到自己对女人的看法并非主流时，一是不想落
一个审美品位低级的名声，二来认为没有必要在这种问题上被人冠上另类，所以他
对外也宣称是个崇尚大嘴美女的男人，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依然不屈不挠地寻觅
着理想中的小嘴美人。

    所以当李大可来到公司发现葛妮的一刹那，异常惊喜，怦然心动。葛妮的嘴，
精巧红润，俏笑嫣然时就像是一瓣桃花在飞舞。同样葛妮也特别喜爱李大可的嘴，
说他的嘴是真正的男人的嘴，威风凛凛，不屈不挠。葛妮的嘴羞赧，李大可的嘴奔
放，二人相得益彰，因嘴而相爱。

    但尽管两人彼此爱得谁也离不开谁，而且两个人的年龄也都属于大龄了，但就
是谁都不敢主动提结婚的事，甚至在公司里都不敢公开他们的恋情。这样讲，绝不
是说他俩是那种呆板的人，尽管两个人工作在枯燥单调紧张的大公司里，同时也都
是那种干起工作来可以不要命的人，但其实在生活中，李大可和葛妮却又是非常浪
漫的。

    不久前的一天晚上，葛妮加完班去找李大可，那天中午因为赶个急件，她没顾
上吃午饭，晚饭又因为下午的会议拖延了时间，也没有吃上，所以当她一下子倒在
李大可的地铺上时，觉得眼前星星闪闪的，浑身一点劲都没有。李大可的家是公寓
式住房，面积和葛妮的这套房差不多，也是50平米左右。公寓房一室一厕，没有厨
房，起居室即是卧室，燃气灶安装在阳台上，虽然设立了燃气，但李大可从未在家
做过饭，所以燃气灶也就形同虚设，李大可在那上面架了一张半米高的小木桌，摆
放了一盆已经养了五年的植株粗大的滴水观音。

    当时葛妮蜷缩在床上，喊着“饿死啦”。尽管葛妮长得娇小怜人，但却特别能
吃，看不见小嘴是怎么张合的，十分钟之内可以吃掉三个汉堡。但是李大可的家里
除了咖啡牛奶红酒，却再也找不出任何可吃的东西来。

    葛妮问李大可怎么办，李大可突然拉起葛妮，说走，我们开车去湖岛吃鳟鱼去。

    那天夜晚，李大可左手开车，右手握着葛妮的小手，开了30多里地，在夜里12
点钟的时候，登上湖岛，在一家昼夜餐厅，吃了烤鱼、玉米饼，又喝了小米粥，凌
晨3 点，才开车往回返。还有一次，两个人在黄金周期间去大峡谷玩漂流，船家要
求上橡皮筏的人穿救生衣，可葛妮却鼓动李大可不穿，说漂流玩的就是心跳，彻底
除去安全系数那才叫心跳。船家不同意，两个人硬是要给船家写生死状，搞得人家
哭笑不得。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