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除了相同的浪漫和疯狂之外,两个人相爱的另一个原因,是相互欣赏着对方经
常闪现出的幼稚的可爱。
去年夏天,那时他们刚刚相爱。有一天黄昏在葛妮的公寓见面时,李大可突然
把他父亲养了33年的巴西龟带了过去,并告诉葛妮这龟就是他,他是长着人形的龟。
李大可当时说这只巴西红耳龟是他父母结婚那年,父亲的一个朋友送的。他用手指
着水箱里的龟,那龟仿佛知道是在说它一样,探出头朝着他们望了望,它头顶上绿
豆大的红斑点随着头,一缩一缩的,像戴了个小红帽儿似的。在它的头部两侧,有
两条红色细纹,褐橄榄色的有着洇渍状斑块,黑色条纹的龟壳下的腹部是黄颜色的,
脚和蹼却是红黄绿相间的,样子可爱极了。李大可说,刚到我家时,它还是只幼龟,
绿色的背甲,绚丽的色彩,很快就迷住了我母亲。母亲说这是一个可爱的生命呢,
我们要认真地对待它。李大可说他的教授母亲和教授父亲在翻阅了许多的书籍和资
料后,终于总结出了一套科学严谨的喂养方案。李大可说它很有教养,温文尔雅,
33年来,它除了爬上水箱里的鹅卵石,伸长脖子朝外面的世界探头张望一眼,它几
乎没有离开过那一米见方的箱子。多可怜!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我和它一样,我
的世界都是被我父亲和母亲规划出来的,我都没有勇气逃离出去。当时个子一米八
五的李大可说着,突然抱着及他肩部的葛妮痛哭起来,李大可哭着说,我是龟,龟
就是我啊。
当时,葛妮也跟着痛哭起来,因为她也想到了她的做名牌大学教授的父母亲对
她的严厉。她的娇小身体毫无节制地泛滥着对李大可的爱怜,她双手捧起那只龟,
动情地对缩着头的红耳龟说,我要解放你,我要让你自由,我要让你过自由自在的
生活。葛妮说着,打开了窗子,捧着龟,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缓缓地扬起了双
手。葛妮家的窗口对着一片湖,湖边的黄昏很美,湖水绿得如香墨,偶尔一阵风吹
过水面,一湖的霞光就会立刻碎成钻粒,洒满垂柳环绕的湖心。红耳龟在空中划出
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湖心落去。下落的时候,只见红耳龟缓缓地从龟壳中伸展出头
和四肢,褐黄色的脚蹼在空气里左划一下,右划一下,在落日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龟壳就像是一枚金质奖章。葛妮突然惊叫起来,红耳龟还能在空气里游泳呢!当时
李大可没有去看在空气里游动的龟,因为他看见了鲜红色的血……葛妮的掌心突然
蹿出两道血流,犹如红色的蚯蚓,沿着她的胳膊盘旋而下,眨眼间染红了她的粉色
丝绸睡衣。
夕阳下,葛妮的掌心盛开出一朵血红色的花。
当李大可包扎伤口的时候,葛妮说,我真的不知道看上去那么温顺的红耳龟,
龟壳比刀片还尖利。李大可脸色苍白,惋惜地说,还有一样你不知道,如果你上网
去查红耳龟,你会发现,每个关于它的网面后面都有一行腥红的大字—————巴
西龟的饲养禁忌是不可放生,放生就死。葛妮睁大眼睛说,这是真的?你为什么不
早一点告诉我?说着葛妮哭起来,她说她害了红耳龟,她不是故意的,她后悔死了。
李大可不住地安慰她,两个人又搂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屋里特别安静,两个人似乎同时深陷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葛妮问李大可在想什么,李大可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葛妮又有些犹豫起来,
她问李大可,明天是否真的要去骂街。李大可说,你不是讲没有任何办法了吗?葛
妮好像反过来又劝说自己,就是嘛,真的没有办法了。所有想到的办法,我都试过
了,都不行,这你也知道呀。李大可说,可是这件事我们还要慎重考虑一下,你可
要想清楚了,毕竟他是能够掌握你命运的人,而你却没有能力左右他。李大可沉吟
了一下,又说,当然对于我,这个问题也存在,我的命运也在他的掌握中呀。
葛妮枕着李大可的胳膊,她的整个身子几乎盖在了李大可的身上。李大可的皮
肤干爽滑腻,有种发烫的感觉。李大可说这是因为他血热的缘故,他的头发半黑半
白也正是这个原因。葛妮是气滞血淤型的,平时很怕凉,就喜欢温热的东西,所以
每当她全身紧贴着李大可时,就像被熨烫一样,血管也通畅了,气流也顺当了,她
经常对着李大可说,她真想粘在他身上,永远也不分开。往常只要她这样一说,李
大可就会翻身将她紧紧地压在身下,用行动狠狠地爱她。但今天,两个人似乎都有
些迟钝。
这时葛妮声调低了下来,她说,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大骂一场,骂完了,再将一
切都挑明了,然后我们就结婚,我要做你名副其实的老婆,我不想见到你在那些人
面前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的样子,我心里特别不好受。
葛妮这么一说,李大可的眼圈儿就红了。是啊,一年多了,爱的人就在身边却
又不敢公开,还要在众人面前装出同事关系,太累了,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
说到底,不就是怕那个人知道,给他们俩穿小鞋、制造麻烦吗?
李大可下决心地说,想骂你就骂吧,不行的话,我们就一起离开公司。
葛妮被感动了,她说,明天董事会过后,你有可能会被提到中层,你真的是要
美人不要江山?
李大可长叹一声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还叫什么男人?都不是男人了!
挣钱再多,再有成就,又有什么用呢。只要你的精神舒畅了,你想骂就骂吧,把他
的臭事全都抖出来,让大家知道他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大坏蛋,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
子。
葛妮兴奋了,你说什么时候骂他好呢?李大可说,不是说好了吗,就明天上午,
下午开董事会,机会难得,说不准他还拜倒在我们前面呢,离开公司的是他,不是
我们!葛妮说,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李大可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呀,我
的书呆子小妮子。
葛妮坐起来,很期待地侧歪着头,等着李大可的下文。在许多方面,葛妮还是
非常愿意倾听李大可意见的。
葛妮长得不漂亮,除了那张令人怜爱的小嘴巴之外,还有着一张孩子气的天真
的脸庞。尤其是当她在公司里穿上那套浅色的西装套裙和黑色高跟鞋,脸上略施粉
黛,齐肩长发梳得没有一丝弯绕,然后夹着公文夹在洁净的铺着大理石的楼道款款
而行的时候,那完全就是一副天使的模样。虽然她的脸上一派纯真,但娇小而肉感
十足的身体却十分性感,该圆的地方都圆得十分饱满,该凹的部位又凹得恰到好处。
特别喜好分析研究的李大可不止一次地对葛妮说过,说像你葛妮这种一半是天使一
半是魔鬼的女人,更能勾动男人的征服欲。应该承认,硕士李大可的判断还是相当
准确的。不管葛妮愿不愿意承认,她有着一副爱招惹是非的外貌。
这时,李大可突然坐起来,眼睛对着眼睛说,你想呀,我们为什么骂,就是为
了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要让大家知道,像你这样一向内敛害羞的人硬是骂街了,
他的恶劣行径也就不言而喻了。人心总是同情弱小,有了高支持率,也就拥有了决
胜权,说不定我们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呢。
葛妮频频点头,认真地听着。
葛妮接着又问第二个问题。李大可打断她,说,我们先放松一会儿,喝杯咖啡
怎么样?说着他跳下地,放好一张CD,是比才的《亚莱城姑娘》,然后冲了两杯咖
啡,又跳上床来。
葛妮喝了一口咖啡,催促李大可快点往下说。
李大可说,我想了,要在走廊里骂。你只要骂出声,人们就都会出来,要让公
司的人都能听见。假如你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骂,最多也只是他和助理听得见,当然
别的人最后也能知道你骂街了,但那是听别人说,整个事件的真实性就会大打折扣。
骂的内容被大家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就不是你的原骂了,你的本意也有可能会被歪
曲。
李大可很坚定地说,我们既然已经决定骂了,那为什么不放开了大胆地骂呢?
李大可跳下床,打着手势说,还有一定要在早上骂,你的办公室位于东边,他
位于西边,早上太阳从东边的天窗射进楼道,你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一束阳光照着
你,你迎着他,微笑着摆好骂街的姿态,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你就要迅疾地开
骂。这时你的底气一定十足,因为天时地利都被你占了先。你想,虽然你沐浴着阳
光,但你却是背着阳光的,他的表情你看得一清二楚。相反,迎着太阳光的他,光
线一定很刺眼,看你时眼睛是花的,他会非常狼狈。你骂的时候,可以来回走两步,
甚至可以跺几下脚,狠狠地跺。你想啊,你穿着高跟鞋,楼道是大理石地面,跺脚
的声音会非常响,那声音会给你的愤怒增添力量的。
葛妮盘腿坐在床上,欣赏着地下恋人李大可。她微蹙着眉,似乎正在想象着那
一刻激动人心的场景。无疑,骂街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骂街,对葛妮来说,是心
理与身体的双重挑战。当她前些时候,在走投无路之际,直到最后想到要用骂街来
解决问题时,几乎都要晕过去了。她怎么能变成一个要骂街的女人呢?
上大学时,与她同寝室的一个女生,是一个特别霸道的人,见葛妮长得漂亮,
学习成绩又好,就千方百计与葛妮作对。葛妮看书时,她把半导体声音开得特别大
;葛妮睡觉时,她就故意把东西弄得震天响。她还用葛妮的洗发水、洗面奶,甚至
卫生巾。同寝室的其他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都鼓励葛妮将其臭骂一顿。葛妮也想骂,
只是每当面对面准备张嘴痛骂对方时,心就怦怦跳个不停,好像要跳崖一样。当然
葛妮也不相信自己能骂街,骂街那是要有胆量的。据葛妮自己回忆,许多年以前,
她曾用英语骂过,但声音很低,是走在路上,而且身边都是匆匆忙忙的行人,还有
她当时骂的是天气,大意是“这鬼天气”。
想起过去,又想起现在,竟被逼得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去骂街,要用这样粗俗的
办法来解决问题,葛妮的眼角流出了一行泪,细细的,仿佛一条特别好看的曲线,
有规则地慢慢滑行着。
李大可小心细致地把葛妮的眼泪擦干净,忽然就气愤起来。
李大可来回走动着说,还是要骂。不是都说吗,人善被人欺。何况你,不,是
我们,忍了这么长时间了,什么办法都用了。你想呀,你低声下气地求过他,也给
他送过贵重礼物,可以说你就差给他跪下了,可还是不行,逼得我们真的已经没有
办法了。
但是李大可又马上把话拉回来,说,我们要骂他,但我们不能像泼妇那样去骂。
骂街时既要解气,又要把问题阐述明白。我们是有文化的人,要骂出水平来。我想
在这一点上,程序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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