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胡二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胡二当了二十多年的牛贩子,附近十几个村庄,
养牛的,屠牛的,没有不认识胡二的。可以说,胡二是牛贩子中的牛贩子。就是这
样一个胡二,在贩牛时栽了跟头,胡二把妹妹给贩丢了。
村里一个叫牛五的人给胡二算了一笔账,胡二一年贩牛赚的钱也不过两三千块,
他的妹妹却是无法用钱来算的。如果把胡二的妹妹交给人贩子,像胡二妹妹这样的
成色,至少也要七八千块钱,可以抵上胡二两三年赚的钱。胡二听了这话,一拳便
把牛五的鼻子打出了血。胡二说,你要是头牛,我这下子便赔光了,我把你打成个
岔鼻子,最低也要少卖二百块钱。
胡二很快便有点后悔了。牛五的鼻子像是被打漏了,他只要打个喷嚏,鼻子马
上就会流血;哪怕是一片树叶落到上面,也会被撞出血来。只要胡二不出外贩牛,
牛五少不了捂着鼻子来到胡二家,让胡二去看他流血的鼻子和指缝里的血。胡二自
知理亏,便从口袋里掏出十块二十块钱,让牛五去买止血的药。胡二算过一笔账,
一个月没有过去,为给牛五治病,他先后花去五百多块钱。问题是,牛五的鼻子并
没有治好。胡二后来说,牛五,我没有钱给你治病了,你跟着我学贩牛吧,等赚了
钱,再给你治病。牛五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牛五自从跟胡二学贩牛,他的鼻子再也没有流过血。胡二说,活该牛五学贩牛,
要不然他这牛鼻子非要我的命不可。
那一天早晨,胡二正在吃饭,村长家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村长的声音掺杂着
浓重的痰音从大喇叭里传了出来,牛贩子胡二接电话。胡二听了这话很不舒服,但
他还是来到村长家。在这个村里,胡二大概是从村长家接电话最多的,经常有一些
卖牛户把电话打到村长家,让村长转告胡二,去把他们的牛买走。村里人到村长家
接电话,都是要拿五毛钱的,只有胡二要拿一块钱。胡二对村长说,村长,同样是
个电话,为啥我要比别人多拿一倍的钱?村长说,人家是借着电话传达私人问题,
而你是在用我家的电话做生意。你要是觉得有点亏,往后再有了电话,我就不叫你
了。胡二算了一笔账,即便是每月到村长家接十次电话,也比丢掉一桩生意合算。
村里就这一部电话机,凡是从外边打过来的电话,都是打到村长家里。村长懒
得排街喊人,就在大喇叭上吆喝一声。胡二跑到村长家时,已经气喘吁吁,他拿起
话筒,一时有点愣住了。胡二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陌生人对他说,你是不是
叫胡二?胡二说了一个是。那人又说,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胡艾?胡二一下子激动
起来,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妹妹的消息了,做梦都想听到妹妹的消息。胡二
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说我是有个妹妹叫胡艾,半年前,被王八蛋牛贩子———贩子
拐跑了。
那边的电话突然不响了。胡二一连喂了两声,陌生人才说,这就对了,我给你
说,我姓远,你妹妹被卖到我们村了,你妹妹是被骗到我们村的。我和你妹妹住的
这一家是邻居。我是个好心人,我不忍心看着你妹妹在这里受罪,才冒着危险给你
打电话的。这个电话是不是你们村长家的?胡二说是。陌生人说,你们村长是不是
有个小名叫狗孬?胡二说是。胡二说这话时,看了看身后,好在村长并不在他的跟
前。陌生人说,你们村长是不是有个喝了酒打老婆的毛病?胡二接连说了两个是。
陌生人说,你们村长是不是见了年轻女人直翻白眼,眼球不会转动?胡二又看了看
身后,小声说了一个是。陌生人又说,我给你说,这都是你妹妹对我说的。你妹妹
对我说,她哥是个牛贩子,很有钱。要是我把这个信报给你,你少到底也会给我三
千块钱的。按说做好事不该讲钱,可我做这事也是有风险的。这样吧,十五日下午
六点钟,你到箕西县大远镇的荷花旅馆305 房间找我,到时候你给我三千块钱,这
叫风险费。只要你给了我钱,我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也会领你去见你的妹妹。
胡二还要说什么,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胡二慌慌张张就往外跑,跑到村长
家大门口时,村长喊住了他。村长说,胡二,你还没有给钱呢。胡二从口袋里掏出
五块钱,扔给村长,顾不上让村长找零钱,便跑回家去。
吃过早饭,胡二揣了三千块钱,准备上路。临行时,他把牛五也叫上了。在这
之前,他带牛五到大远镇一带找过妹妹,并且在那里见过一个叫宓小栓的人贩子。
宓小栓在那一带有落脚点,据说宓小栓已经从大远镇拐走了四五个女人。胡二这一
次多了一个心眼,他没有对牛五说实话,他只对牛五说,咱俩今天到箕西县的大远
镇去贩一趟牛。本钱不让你出,贩了牛赚了钱,咱俩平分。牛五二话没说,便跟着
胡二上了路。
胡二和牛五坐了一天的公共汽车,一直到天黑才到达箕西县的大远镇。在这一
天里,他俩几乎没有吃饭。胡二只在倒车的汽车站买了四个烧饼,两瓶汽水。现在,
牛五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了。牛五说,胡哥,我都饿得快要掉魂了,你总得让我吃
饭吧。胡二说,我约好同这里的牛贩子在荷花旅馆见面的。要是误了大事,我们什
么钱也赚不上了。
胡二和牛五在大街上兜了几个来回,才在一个偏僻的小街道找到荷花旅馆。胡
二骂了一句,他妈的大远镇的牛贩子真不是人,找这么个鬼地方见面。
胡二不愿让牛五过早识破他的谎话,他让牛五站在旅馆外面等着,独自来到旅
馆。值班的服务员告诉胡二,已经有人替他登记了房间。胡二找到305 房间,敲了
半天门,屋门才裂开一条缝。胡二听到一声进来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去。胡二刚
走进屋,便有人从后面把他抱住。同时,他的嘴也被什么东西给捂住了,另有一块
黑布蒙住他的眼睛。胡二的眼睛被勒得酸痛,眼球差不多被勒出来了,他挣扎着用
手去扯脸上的布,他的双手也被人死死地钳住了。胡二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不许动,
他的后背似乎有一个尖硬的东西顶着,像是一把匕首。胡二明白他被那个打电话的
人骗了。胡二很想看一看骗他的人是什么样子,透过眼睛上的黑布,他似乎看到屋
内有两个黑影在晃。随后,那两个黑影用一根绳子把他捆在靠近窗户的一根钢筋上。
两个黑影在胡二身上翻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找到钱。胡二经常出外贩牛,为
防扒手,他特意让老婆给他在裤头上缝了一个装钱的口袋。开始胡二还有点侥幸,
他不相信黑影的手会伸到那个又臊又脏的地方。黑影像是对胡二藏钱的业务很熟悉,
黑影的手在他的身上摸了一下,便直达目的地,一下子扯掉了他的裤子,让他的花
裤头暴露出来。黑影对胡二把钱藏在这样脏的地方很不满意,用匕首在他的裆部点
了一下,很不情愿地把钱从里面掏出来。黑影最后用手拽了一下胡二裤裆里的毛,
胡二痛得咧了一下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黑影走后,胡二有点后悔了,他怎么也应该让牛五和他一块进来的。胡二很想
让牛五在这时候走进来。那样的话,牛五就可以向派出所报案了。
胡二等了两个小时,仍然没有见到牛五,他猜测不到,牛五会不会和他一样出
了事。胡二蹲在那里,不停地扭动着身子,直到半夜时分,他的双手才从绳子中挣
脱出来。胡二来到值班室,他没有把被人抢劫的事情告诉服务员,问了一句,和我
一块来的那个人到哪儿去了?服务员摇了摇头。胡二又问服务员,能不能给我登记
一间离值班室近一点的房间?没有等服务员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这人胆子小,住
在305 房间有点害怕,想离值班室近一点。
胡二登记了房间,仍然惊魂未定,一夜几乎没有睡觉。天不亮,胡二便离开了
旅馆。胡二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他摸了摸口袋,里面一点钱也没有了。胡二想
了想,临行时,他把五十块钱放在了鞋子里。这差不多也是胡二的习惯,胡二爱把
临时要花的钱放在鞋子里,把暂时花不着的钱放在难以见人的裤头口袋里。
胡二走出大远镇,来到公路旁边。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回家还是到别的地方。
胡二站在那里犹豫了很长时间。临行时,他对家里人说,他是来接妹妹回家的。他
这样回去,不但没有把妹妹领回家,又丢了钱。不要说是老婆骂他,村里人听说了,
也会笑话他的。
胡二沿着一条通往乡村的路,慢无目的地走着。他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想
走遍这一带的村庄,看一看这里的牛价。胡二盼望这时候能看到一群牛,如果有一
群牛在前面走,就会吸住胡二的眼睛。胡二就会跟随着牛,一直走到牛不能走的地
方。
胡二站在庄稼地边,四下里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影。胡二又向着前边的村庄走
去,他一直走到村口才停住脚步。胡二看到村边住着一户人家,这一家的院墙很低,
没有大门,院墙外边的一棵槐树上拴着一只羊。胡二揉了揉眼睛,他很想让这只羊
变成一头牛。如果是一头牛,胡二二话不说就把牛牵走了。问题是,这确实是一只
羊而不是一头牛。胡二这时候长了贼心,胡二长这么大还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他
在偷羊之前,替自己辩解了一番。他在心里说,他并不想做贼,这是万不得已,要
是不偷一只羊,就回不到家了。胡二知道怎么牵牛才不让牛叫唤,胡二不知道羊和
牛是不是一样。胡二走到羊跟前,羊刚要叫唤,他猛地扼住了羊的喉头,羊没有叫
出声。胡二把羊托了起来,像抱儿子一样揽在胸前。胡二抱着羊走出四五十米远,
实在是有点累了,才把羊放下来。
胡二坐在草地上,不由得流出了眼泪。胡二很想知道,妹妹是不是像只羊,被
人给偷走了。胡二从小便没有了爹娘,他和妹妹相依为命,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
胡二出外贩牛,临行时总是对妹妹千嘱咐万叮咛的。那一天,他在村里买了两头牛,
打算拉到县城的牲畜市场去卖,他一个人牵一头牛不好牵,就让妹妹和他一块去。
妹妹长这么大还没有到过县城,他打算卖完了牛,领着妹妹到大街上转一转,给妹
妹买上几件衣服。那一天牲畜市场的人很多,胡二牵着牛在前边走,妹妹在后面跟,
等胡二回过头去,已经看不到妹妹了。胡二料想妹妹一定是被拥挤的人们阻住了,
等他找个地方把牛拴下,再去找妹妹时,就更找不到妹妹的踪影了。胡二在市场里
到处乱跑,一直跑到晌午也没有见到妹妹。市场的许多人是认识胡二的,他们一起
帮助胡二找,直到集市散了,胡二也没有见到妹妹的影子。有人猜想,胡二的妹妹
一定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那些人贩子精得很,他们一两句话便能把人糊弄走,他
们糊弄人的本领远远超过赵本山。也有人说,人贩子带有一种00药,只要把这药给
人一闻,你就会跟着他走。
胡二从这一天开始,离家出外寻找妹妹。他差不多跑遍方圆几百里的所有村庄。
胡二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四处打听有没有人贩子。去年秋天,胡二听人说,东无县
三明镇有一个名叫宓小栓的女人,是个有名的人贩子。宓小栓曾经被判过五年徒刑,
出狱后重操旧业。胡二在三明镇住了半个月,也没有见过宓小栓的影子。宓小栓很
少在家住,所以说,派出所的警察要想抓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胡二却听说
了不少宓小栓拐骗女人的本领。宓小栓并不是本地人,关于她的身世,几乎没有人
能说得清。宓小栓从来也不拐骗附近村庄的女人,她把外地的女人拐骗到本地,卖
给单身汉做老婆。那些买了老婆的人打心里感激她,并不愿去告发她,即便派出所
的警察来调查,他们也只说宓小栓是他们的媒人。
胡二一直以为,只要找到宓小栓,就有可能找到妹妹。胡二有一次来到宓小栓
所在的六里河村,找到一个从宓小栓手中买过女人的庄稼汉,对庄稼汉说,他想见
一见宓小栓。如果事情成功,他愿意给那个庄稼汉二十块钱。那个庄稼汉果然把他
领到了宓小栓的藏身之地,但那并不是宓小栓的家。从外表看,宓小栓是个十分平
常的女人,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身材和相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平原乡村,你
很容易见到这样的女人。宓小栓见了胡二,很少说话,他对宓小栓说,如果她能够
帮他找到妹妹,即便是找到妹妹的下落,他也会给宓小栓一千块钱的。宓小栓只是
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看起来宓小栓对他妹妹被骗的经过并不关心,她很随便地问
了他们家的一些情况,联系电话。问完了这一切,宓小栓一句话也没有说,撇开他
独自走了。宓小栓来无影去无踪,对胡二来说,她永远都是一个神秘的女人。从那
以后,胡二再也没有见过宓小栓。
在过去,胡二很难相信,是宓小栓把她妹妹给骗走了。但他现在想不出,这一
次是谁把他骗到这里的。
胡二牵着羊向着前面的村庄走去。胡二在这时候很想碰到一个年轻女人。他暂
时还说不清,碰到年轻女人后,他会怎么办。胡二就是想碰到一个年轻女人,或者
说,他牵着羊,专往有年轻女人的地方走。
胡二最后来到一条通往集镇的土路,这条路四通八达,方圆十几个村庄赶集的
人都要走这条路。胡二沿着这条路不停地走着,他突然想起了牛五,他想象不出牛
五到哪里去了。他总觉得,在没有见到牛五之前,他要做出点什么事情。他想,只
要能碰到年轻女人,他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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