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小省说,她在那一天起得很早。为啥起得这么早,刘小省说不清。有很长时
间,刘小省都要早早起床,然后来到村口,看着过往行人。刘小省所在的村口是一
条通往集镇的路,附近十几个村庄赶集的人都是要路过这里的。刘小省看着那些人
走路急急的样子,她不知道他们几时还会回来。说不定这中间的人,就会有人来到
镇上,然后搭上公共汽车,坐上火车,走进城市,来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
回到这里了。
刘小省记得,远老师是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离开村子的。远老师是师范毕业
的学生,分配到他们村教书的。远老师只教了刘小省一年,刘小省便小学毕业了。
在这个村里,刘小省是考中学考得最好的,爸爸却不让她上学了。远老师来到她家,
劝说爸爸让她把书读下去。远老师说,小省是个聪明的学生,她应该把书读下去,
只有这样,她才有个好前程。远老师说得多好呀,要多好有多好。村子里还从来没
有人像他说得这么好的。远老师是她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刘小省有一次还看到过
远老师写的诗。对刘小省来说,远老师就是一个诗人,而诗人是不应该在他们村教
书的。
刘小省开始沿着通往集镇的路向前走着,她很早便有这样的想法———沿着一
条通往远方的大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县城,因为那里有她没有见过的楼房,商场,
路灯;有她见过的远老师,一个让很多女人想念的诗人,一个让人崇拜的男人。她
大概走了二三里路,在路边看到一只羊。这只羊的身上潮乎乎的,早晨的露水缠了
羊一身,羊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根绳子。那只羊看到她后,就再也不走了,然后直直
地看着她。她走过去,羊没有躲开。她向前走几步,羊往前跟几步;她停下来,羊
也停下来。她用手抚摩着羊的脖子,把绳子解开,然后牵着羊往前走。刘小省在这
时候犯了一个错误,她不知道这是一只丢失了的羊。在这天早晨,牛贩子胡二偷了
邻近村里一家人的羊。羊在途中挣脱胡二的手跑了,这使胡二感到很晦气。胡二原
打算偷一头牛的,可惜他只能偷一只羊。本来一只羊就让胡二失望的了,现在羊也
要从他的手中跑掉。胡二开始追赶这只羊。结果是,只要胡二跑,羊也跑,在这场
战争中,人总也跑不过羊。胡二只好在后面跟着羊,直到刘小省牵着拴羊绳,羊跑
不快了,胡二才追到跟前。胡二对刘小省说,这是我家的羊,你怎么能把它牵走呢?
不是自家的东西怎么能把它牵走呢?刘小省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傻事。她分辩说,
是这只羊跑到我跟前的,它跟着我怎么也不愿离开,我以为这是一只谁家跑丢的羊。
胡二说,你没有看到我在后面跟着吗?这是一只发情的羊,一只刚刚成熟的母羊,
它从羊圈里跳出来,我在后面一直追。羊和人一样,发情时很不安分,直到找到一
只公羊为止。
刘小省一下子羞红了脸,她扔掉手中的羊绳,开始往回走了。这时候,胡二拽
住了刘小省的手。胡二说,你偷了我的羊,就这么轻松地走,没那么简单吧!
事情应该很简单的,只不过是刘小省把它弄复杂了。这时候,刘小省可以挣脱
胡二的手,也可以把胡二骂上一顿,甚至打胡二一两个耳光,这都不算过分,因为
胡二已经有了过错,他不应该随随便便去拉一个年轻姑娘的手。刘小省要是对着村
口喊一声,胡二肯定撒腿就跑,说不定刘小省会白白得到一只羊。问题是,刘小省
并没有喊,她也没有像村里的厉害姑娘那样,把胡二的脸皮抓破,抓得血淋淋的,
让胡二见不了人。人一天三迷,刘小省这天早晨一定是迷糊了,她心甘情愿听凭胡
二的摆布。刘小省说,我并没有偷你的羊,我只不过是牵了一下羊绳。
胡二说,你可记住你说的话了,你自己说牵了羊绳,还说没有偷羊。要知道羊
是在羊绳上拴着的。
胡二的话一点不错,刘小省确实牵了一条拴着羊的绳。有不少过路的行人停住
脚步。刘小省有点急了,她越说越说不清,她干脆不说了。后来她对胡二说,反正
我没有偷你家的羊,你说咋办吧!
胡二说,你说你没有偷,我说你偷了。这件事不能不明不白地结束吧!你和我
一块到镇上去一趟,帮我把这只羊卖掉,然后你就可以回来了。这既是对你的惩罚,
也算帮了我的忙。要知道,这是一只发情的羊,找过几次公羊配种,都没有怀上羔。
可它老是发情,上蹿下跳,到处跑着寻找公羊,只有找到一只厉害的公羊,彻底把
它干了,把种子种上,才会安稳———胡二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越说越难听。刘小
省打断胡二的话说,你不要说了,我和你一块去。只当我赶一次集,也算是我倒霉,
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胡二说,我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母山羊,我只有把它卖掉。
这时候,刘小省仍然没有想起对着村子喊,哪怕是对着村边的一棵树喊叫一声,
胡二也会跑掉的。现在,刘小省跟随胡二向集镇走去。事实上,胡二不需要刘小省
的帮助也能把羊赶到集镇。胡二来到集镇后,并不急于把羊卖掉。胡二牵着羊在人
群中走来走去,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拿刘小省怎么办。
刘小省仍然可以离开胡二,在这个塞满人流的大街上,只要她想摆脱胡二,几
乎用不着费什么力气。刘小省一刻也没有离开胡二,她跟随胡二走了一个多小时。
胡二差不多已经把刘小省忘了,胡二只是在无意中看了刘小省一眼,知道她还在后
面跟着。胡二能够想象出,刘小省大概和他的妹妹一样,心眼少,容易上当,要不
然妹妹也不会被人骗走的。后来的一切验证了胡二的判断。胡二对刘小省说,你要
有事你可以走了,不过,你跟着我也可以,到时候我可以让你看到一件稀罕事情。
刘小省猜不出胡二能让她看到什么,她继续跟着胡二在大街上行走,直到集市差不
多要散了,胡二才对她说,这只羊我不要了,我要到箕城去做一笔生意。你知道我
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是干什么吗?我今天和一个朋友有一个约定,我俩一块到东无县
去,现在那位朋友没有来。要是你愿同我一块去,这笔生意赚了钱,我会分给你一
部分的。
刘小省没有吭声。胡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身份证,对她说,你一定信不过我。
你看看身份证,我是邻村的,我叫马鸣,我有家有门。你要是还信不过,你可以给
家里打一个电话,如果你真的出了事,就让你家里的人找我。
刘小省并没有去看胡二亮出的身份证。她没有想到,胡二那个身份证是假的。
她一心一意地听信了胡二的话,然后对胡二说,我家里没有电话,我们村只有村长
家才有电话。胡二说,这和我们村一样,出外的人打电话都是打到村长家里,村长
每喊人接一次电话,都要收五毛钱。他妈的,这年头见了钱比见爹都要亲。
胡二的话有点粗鲁了,刘小省这时候还有理由对他提高警惕,可胡二的话在刘
小省心中产生了共鸣。在过去的时间里,刘小省每次和远老师打电话,村长女人都
要跟她要钱。村长女人不在家时,村长还会在她打电话时,用手拍拍她的肩头,她
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叔,村长说不就拍一下肩头吗!打电话的钱就不要拿了。村长说
这话时,又用手在她的胸口摸了一把,她觉得村长的手像是猫爪子一样。刘小省到
村长家去,还有一个用意,他想在村长家翻看一下市里的日报,因为那上面时不时
会有远老师的诗发表,凡是看到了远老师的诗,刘小省都会亲切地叫一声村长叔,
恳求村长把报纸让她带走。她已经从村长家拿走五张报纸了,每拿一张报纸,村长
都要在她的胸口摸上一把。有一次村长对她说,小省,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姓远的
书生了,你这是单相思呀!你还小,你不明白,要真过起日子来,男人和男人都一
样,只不过有人活好有人活差。村长又用手拍了拍刘小省的肩头,刘小省一阵脸红,
她有点听不明白村长的话。后来,只要村长女人不在家,刘小省就不到村长家打电
话,也不到村长家翻看报纸。有一次刘小省忘记带钱了,村长女人跑到她家要钱,
刘小省的娘把刘小省骂了一顿。刘小省至今为这事还在恼恨村长和村长女人。刘小
省这时候要是往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一定是娘,拿钱的也一定是娘,骂她的也一
定是娘。刘小省无法往家里打电话,她开始相信胡二的话了。她问胡二什么时候回
来。胡二说,从我们这里,到东无县大概有一百公里的路程,中午走到东无县,下
午六点钟之前就能回来。刘小省有点动心了,对她来说,只要不在外边过夜,跟着
马鸣出外一趟,并不算什么坏事。如果有可能,说不定她就会中途下车,像村里许
多姑娘一样,走进城市打工挣钱去了。
胡二一定要刘小省去看他的身份证,刘小省被他的诚心感动了,她接过身份证
瞄了一眼,又还给了胡二。也就是这个时候,胡二看到刘小省左手的中指短去一截,
同别的手指相比,刘小省的中指短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多。刘小省看出胡二的目光有
点异样,她知道胡二一定看到了她残疾的手指,她的脸红了一下。刘小省说,我从
小便喜欢画画,我的画在全县的美术比赛中得过奖,远老师说我有画画的天才。刘
小省说到这里,脸又红了一下。她想起马鸣并不认识远老师,便解释说,远老师是
师范毕业分到我们学校的老师,很有学问,还会写诗。远老师今年二十五岁,村里
的姑娘都说远老师———刘小省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又把话题转了回来。有一次,
放学回家,我娘让我放羊。我牵着羊在大路上走,前面来了一辆摩托车。羊受到惊
吓跑了起来,因为羊绳在我手里,我只好跟着羊跑,我跑不过羊,我很想把羊绳扔
掉。说不清是因为啥,羊绳缠住我的手指了,我摔倒在地上。我从地上爬起来,手
指已经被勒断了。从那以后,我的手指开始发炎,流血,后来流脓,肿得很粗,难
看死了。我娘把我送到县医院,医生把我的手指截走一截。为了给我看病,我爸把
那只羊卖了,卖羊的钱都让我花光了。我因为那只羊丢掉了手指,那只羊又因为我
的手指卖给了屠羊的。村里人说,我这人属羊,我命里注定有羊灾。羊有羊的命运,
手指有手指的命运,人有人的命运,想躲都躲不过去的———刘小省还要说下去,
胡二拦住不让她说了。胡二说,你不要说下去了,我没有问你这些呀!刘小省并不
清楚,她要是再说下去,胡二就会扔掉那只羊,逃走的。
胡二牵着羊,刘小省在后面跟着,几乎不费什么力气,胡二便找到一个屠户,
把羊卖掉了。
刘小省跟随胡二坐了一大晌的车。她和胡二走下公共汽车时,已是下午两点多
钟。胡二对她说,他要联系的一批货在乡下。等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接我们。刘小省
和胡二在车站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来接他们。胡二对刘小省说,你在这里等一会
儿,我出去看看,如果我不回来,你哪儿都不要去。你在这里人地两生,不要和人
说话,也不要相信别人的话,出门在外要多长个心眼。
胡二走后,刘小省坐在车站的候车室里,一直等了两个小时,还不见胡二回来。
在这期间,有不少的人和她说话,她都不理他们。后来候车的人越来越少,差不多
只剩她一个人了,车站的保安人员大概以为她迷了路,问她要到哪儿去。刘小省在
这一天里,第一次向人说了谎话,她说我要到我哥家去,我哥一会儿就来接我了。
没过多长时间,胡二领着一男一女来到车站。胡二对刘小省说,这就是我们今
天要联系的客户,这位大哥叫牛五,这位大嫂叫宓小栓,你叫他们牛大哥,宓大嫂
好了。我们现在就到他们家去提货,等提完了货,我们连夜赶回去。刘小省看了看
这一男一女,她看不出这两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车站外边停着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牛五开着车,胡二、刘小省和宓小栓坐在
车厢里。
机动三轮车离开县城,沿着一条公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又来到一条通往乡下的
土路。那个叫牛五的人差不多要把机动三轮车开飞了,乡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高低
不平,把刘小省颠簸得头晕眼花。大约又走一个小时,天黑了下来。胡二这时候叫
了一声,快把车停下,我的东西忘车站了。刘小省想不出胡二会把什么东西忘在车
站。胡二说我的挎包忘在车站了。刘小省记得她是把挎包带到车上的,现在看了看
果然不在车上了。胡二说,小省,你先和牛大哥宓大嫂去提货,我到前边看看有没
有过路的车,等我找到挎包再回来接你。
刘小省看了看四周,全是玉米地。刘小省开始害怕了,她抖动着身子说,马大
哥你不要走,你真的不要走。胡二似乎没有听清她的话,从车上跳下去,头也不回
地往回走去。刘小省又对牛五说,牛大哥你快停车让我下去。三轮农用车不但没有
减速,反而跑得更快了。刘小省一定意识到,她被人骗了。刘小省站起来向车下跳
去,宓小栓在后面拽住了她,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脱宓小栓后猛地向车下跳
去。随着一声短暂的哎哟,刘小省撞住路边的一棵树后摔倒在地上。刘小省昏迷过
去。
刘小省醒来后,腰部针扎一样痛,她试图站起来,双腿不听使唤。她想坐起来,
结果失败了。刘小省在这一刻意识到,她的腰被摔断了。刘小省在这一天里,第一
次流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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