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成说,那时候他正牵着大黄,路过玉米地边时,大黄站住不走了。大黄对着
西边的落日,一副警觉的样子。王成问大黄看到了什么,大黄哞哞地叫了一声。王
成说,我知道你在看什么,有人把太阳拽到地上了。这个人一定是个女人,可我俩
谁也看不到女人。大黄你真懂我的心思,你知道我又想女人了,可光想有什么用。
要是这时候从地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王成会不顾一切地抱住她,把女人放倒在地,
像是公牛压迫母牛一样把女人压在下面。至于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王成可顾不上
这么多了。王成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希望得到的女人。他用力牵扯了一下大
黄,大黄仍然站着不走。就在这时候,王成听到玉米地里传来女人的呻吟声。
王成来到玉米地里,看到刘小省躺在地上。刘小省满面血污,她的鼻子出血了,
身上沾了不少的泥土。王成看出刘小省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他的目光在刘小
省身上纠缠很长时间,最后盯在刘小省的胸口。
刘小省也在看王成。刘小省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很亮,很生动,亮得王成心里
发慌。刘小省如果知道这一切,她宁愿闭上眼睛。
刘小省说,大哥,救救我,我今天被人骗了,有人想拐卖我。我是一个外乡人,
我家很有钱,我会给你很多钱的。刘小省在这一天里,又一次说了谎话。她接着说,
我叫刘小省。你把我拉回家吧,我的腰受伤了,我是从车上跳下时摔伤的,我大概
被摔断了腰,疼得厉害。我当时一定昏迷了,那些人认为我死了,要不然他们不会
放过我的。
王成说,你怎么这么相信我,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王成说到这里笑了起
来。王成无法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刘小省,那样会把刘小省吓坏的。
刘小省说,我能看出你是个好人,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我知道你不会伤
害我。事实上,并不是刘小省的话说服了王成,而是因为刘小省是一个年轻女人。
刘小省即使不说什么,她就是个哑巴,王成也情愿把她拉回家。所以王成说,你不
用说这么多了,你在这里躺着吧,我回村拉一辆车,把你拉回家。拉回家给我做老
婆。王成说这话时努了努嘴。
王成扭头向家中走去,他从家中拉一辆架子车,在架子车上铺一床被子。在铺
被子时,王成不由得难受了一阵子。他家实在没有一条干净的被子,他只好把又脏
又烂的被子扔到架子车上。
王成来到玉米地,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刘小省抱到架子车上。在回家的路上,
王成一路躲躲闪闪,只恐怕有人看见。他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在玉米地里捡了一
个年轻女人,一个眼睛很亮的女人,村里的女人都没有她的眼睛明亮,再坚强的男
人看了也会心里发慌。那样的话,村里人就会认为他不明不白地弄回来一个老婆,
说不定就会有人报告派出所,让他为这事惹出一些麻烦。
王成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托住刘小省的腰,慢慢向屋里走去。王成过去一直睡
在牛屋,堂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上面零乱地放着被子和衣服。王成把刘小省放在床
边,把被子拉开后,才把刘小省放到床中间。
王成看着刘小省,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刘小省眨动着眼睛说,我一天一夜
没有吃饭了,你给我做点饭吧。
王成说,我给你做不出好吃的饭来,因为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给你做汤面条
吃。没有菜叶,甚至连一点香油也没有。我可以到地里掐一点红薯叶,我看到红薯
叶就直想吐,可我找不到更好的菜叶,这样总比没有菜叶要好。
刘小省一直盯着王成,刘小省的眼睛里有一汪水,水很清,把她的眼睛映得更
亮了,把王成晃得心抖,王成说不下去了。
吃过晚饭,王成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趟。有几次他来到牛屋,站在喂牛的石槽
跟前用力嗅着,他又嗅到了熟悉的牛粪味。往常的日子,王成每天晚上都要和大黄
说上大半夜的话。他会把白天村里发生的事情给大黄说一遍,实在找不到话题,也
要把自己的心思说给大黄听。他会对大黄说,大黄,我想女人了,因为我是个男人,
我是个公的,而你是个母的,也就是女牛。要是我变成牛,你变成人,我俩就会结
婚的。不过,我俩不能同时变,我俩要是同时变,你就是人,我就是牛,就结不成
婚了。说到这时,王成就会笑起来。我俩要是能结婚,一定是一对好夫妻,我一定
对你好,不打老婆。如果你认为我说得对,你就叫一声。大黄果然叫了一声。王成
以为大黄听懂了他的话,他走过去,抱住大黄的头亲了一下。从那以后,他再也不
敢把心里话说给大黄听了。他听人说,有许多畜生是有灵性的,他和大黄在一起生
活了这么多年,大黄一定听得懂他的话。要是大黄明白他的心思,大黄会笑话他的。
他太没有出息了,他不应该把想女人的事情说给大黄听。
现在,王成的堂屋里躺着一个女人,王成再也不愿和大黄说话了。王成回到堂
屋时,刘小省还在床上躺着。刘小省的眼睛里有一盏灯,那盏灯开始燃烧了,一直
烧到王成的心中,差不多把王成灼伤了。王成走到刘小省跟前说,刘小省,你是我
捡来的。你受了伤,我会给你治病,我给你治好了病,不知你愿不愿做我的老婆。
村里有不少的人花了钱买老婆。他们整日把女人锁在屋里,每天都要和女人睡觉,
只有等女人生了孩子,才让女人走出屋子。
刘小省什么也没有说,王成又说下去。刘小省,我会给你治病的。可我没有钱,
我只好把大黄卖掉。王成说到这里停下来,他想起大黄就要坐月子了。王成说,本
来我是舍不得卖掉大黄的。大黄就要坐月子了,当妈妈了。我把大黄卖掉,给你治
病,你就是我的老婆了。往后,我也会把你锁在屋里的,我让你陪我过日子,让你
给我生孩子,像大黄一样坐月子。你要是真不愿跟我,你让我做一回男人,给我生
个孩子,生了孩子,你想走我不会拦你了。
刘小省仍然没有吭声,王成以为刘小省真的是他老婆了,他的手向刘小省胸前
摸去。王成说,我现在有老婆了,我开始摸我老婆的奶子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摸
过女人的奶子,你让我摸摸吧,要不是你的腰有病,我现在就会把你压在身子下边
的。
刘小省伸出了手,她的两只手在王成的眼前直晃。刘小省的手细细的,嫩嫩的,
不像是庄稼人的手。王成并不知道刘小省晃手的原因,刘小省是不想让王成看清楚
她的手指。事实上,王成还是看清楚了,刘小省左手的中指比别的手指要短,没有
指甲盖。
王成心中猛地一颤,因为他看到刘小省的一个手指短去一截,他的呼吸开始平
稳下来。王成说,你不用晃,你再晃也没有用,我已经看到你的手指了。
王成说这话时,伸出了左手。王成像是刚刚发现自己左手的中指少去一截,把
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了很长时间。王成说,我和你一样也失去半截手指。
刘小省说,你和我一样,左手的中指也少去一截。手指有手指的命运,人有人
的命运,说不定我俩有共同的经历。我不知道你的手指是因为啥受的伤,我知道我
的手指怎么受的伤。我要是给你讲出来,你也要给我讲。这事是我提议的,我先讲。
王成说,还是我先讲吧。要知道,我过去一个人生活,我想讲都没有人听。今
天,总算有人听我讲了。我八岁多快要九岁那年春天,到沙河岸边的湿地上打猪草,
我看到一条蛇,我很想把蛇捉住,放在火里烧,然后吃掉它。要知道,蛇的肉要多
好吃有多好吃。于是我想把蛇打死,我开始和蛇战斗。我当然没有战胜蛇。蛇咬伤
了我左手的中指。从这一天开始,我左手的中指开始肿胀、溃烂,我后来不得不失
去半截手指。这条蛇害苦了我一辈子。
刘小省说,大哥你是不是属蛇的,村里人说,人属什么就有什么灾。不过,我
不相信你的话,你一定是在编造故事。要知道,人的许多话是靠不住的。我和你不
一样,我一句瞎话也不会说———我八岁那年,我们家住进一个弹棉花的,一个中
年男人。那时候,我家姐妹三个,我爸一定还要我妈再生一个男孩。有一天,我偷
听了爸妈的谈话。我爸对我妈说,那个弹棉花的没有女孩。我爸打算让那个弹棉花
的把我带走,我怎么也不愿离开我爸我妈。就在弹棉花的男人离开我们家的头一天
晚上,我用菜刀把我的手指切断了。我把菜刀一扔,便大哭起来。我的哭声一定很
难听。我对妈说,我用刀剁玉米秸时把手指给切断了。第二天,弹棉花的把我姐姐
带走了。我后来一直希望找到姐姐。我爸当时一定生我的气了,他没有给我看病。
我的手指肿胀了一个多月,痛得我在床上打滚。为了减轻疼痛,我每天都要跑到村
子附近的河边,用水洗去手上的脓血。我听村里人说,河水可以消毒,后来我的手
果然不再痛了。我的手指就是这样断掉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王成又看了看刘小省,他觉得刘小省眼睛里的火照到他的
心里。他开始有点后悔,无论他怎样说,刘小省都不会相信他的话。事实上,王成
的故事是从他的母亲开始的。王成在三岁那年他的父亲就病死了。王成一直在母亲
和妹妹的爱护下长大,王成到了二十多岁还没有娶来老婆。王成的母亲就想让王成
的妹妹给王成换媳妇。王成反对这件事,可他怎么也说服不了母亲。
王成想不出有更好的办法说服母亲。有很长时间,王成一直不愿在家中呆着。
王成那时候只有一个目的,他就是妄想从村子外找到一个女人。只要他能为自己找
到一个女人,母亲就会打消让妹妹为他换亲的念头。
王成开始出外打工。王成来到城市的建筑工地当了一名杂工,他干不了一点有
技术的活。王成是工地上出力最多的人,领到的工钱却是最少的。王成在建筑工地
呆了不到半年时间,便回到家里。王成心里清楚,他就是这样干一辈子,也娶不上
媳妇的。他既挣不了多少钱,又不会遇到一个愿意嫁给他的女人。因为他所在的工
地上,除了包工头的情人,再也没有别的女人了。
王成很快想到了一个去处,那是年轻女人积聚的地方。王成先是参加了一个技
校的厨师培训班。从培训班走出来,王成在城市到处转悠,他后来总算在一家饭店
找到一个帮厨的活计。王成所在的饭店不很大,店里有六七位小姐。王成拿的工钱
不高,活也很累,但他还是坚持干下去。王成每月拿到工钱后,总要买一些瓜子,
冰淇淋,话梅,开心果,这些都是女人们爱吃的零食。只要有年轻女人喊他一声王
成哥,他就会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递给年轻女人。在这些年轻女人中,有一个叫
心颖的女孩,是让他买零食最多的一个,也是叫他王成哥叫得最甜的一个。有一次,
心颖在拿到钱后,竟然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并且把红红的唇印留在他的脸上。王
成大概有两天没有洗脸,在那两天里,他一直带着心颖留给他的唇印。无论店里的
伙计怎样取笑,他一点也不生气,他就是要让店里的人都知道,他脸上的唇印是一
个叫心颖的女孩子吻的。王成这是在向大家发布公告,心颖已经爱上了他。
王成那些天被心颖搅得神不守舍,他没有理由不相信心颖爱上了他。他经常跑
神,有一次,他在切菜时看到了心颖的身影。王成当时正在切一块冰冻的鸡,他手
中的鸡块滚动了一下,菜刀把他左手的中指切去一截。王成本来可以把切断的手指
拿到医院接上的,可他没有钱,因为他的工钱全都为年轻女人买零食了。饭店里有
约定,凡是个人造成的工伤,店里概不负责。王成只好向伙计们借钱,那些伙计因
为嫉妒他从女人身上得到的媚眼,都不愿借钱给他。王成又向心颖借钱,心颖对他
说,只有男人给女人钱,哪有男人向女人借钱的?王成最后找到饭店老板,老板给
了他二百块钱,把他辞退了。王成把断指扔在老板面前,离开饭店。
王成回到家里,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妹妹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到城市找他去
了。王成至今没有得到妹妹的音讯。王成曾经猜想,妹妹是被人贩子给拐卖了。
王成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流着眼泪说,刘小省,我并没有向你说瞎话,我确实
被蛇咬伤了手指,只不过蛇咬的是我的右手,不是左手。王成说着伸出了右手。刘
小省看到王成右手的中指有一道明亮的伤疤。王成说,我和你一样,我恨死人贩子
了。明天我把大黄卖掉,给你治病,等给你治好了病,我就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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