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宓小栓说,事情的发生,真正是出人意料。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她在
这一天,特别想念儿子。她的儿子七岁多快要八岁,她差不多半年没有见到儿子了。
宓小栓半夜时分回到家里。她的儿子已经睡着了,他的男人支天迷还没有睡。
宓小栓敲门的声音把支天迷吓了一跳。在这一个月里,派出所的警察在黑夜来到他
家三趟了。警察每次都要对支天迷说,宓小栓犯有拐卖妇女罪,她什么时候回家,
或者有了她的消息,都要向派出所报告,如果不报告,就是包庇罪,你支天迷是要
蹲监狱的。支天迷看到宓小栓后,浑身直哆嗦。支天迷说,派出所的警察刚刚来过,
要不要向派出所报告?
宓小栓上前捂住了支天迷的嘴。宓小栓说,我为什么要让你报告,我已经决定
洗手不干了。我自己到派出所去,算是投案自首,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宓小栓说到
这里哭泣起来。她对男人说,我本来是要不干的,胡艾的哥哥胡二让合伙人给我捎
信,他说他骗了一个年轻姑娘,让我为她找个家。没想到年轻姑娘跳车了,现在还
不知是死是活,要是那个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又多了一条罪。
支天迷对他的女人宓小栓说,你现在千万不能投案自首。你原来只判五年,现
在说不定就是无期徒刑了。你要是无期,我就没有老婆了。
天还没有亮,宓小栓一点也不想起床,夜里她的男人把她折腾了两次。她的男
人说,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回家了。如果算一下账,同那些每天搂住老婆睡觉的男
人相比,他支天迷只能算是半个男人,是宓小栓让他受了不少委屈。宓小栓为这事
和支天迷争吵过许多次。宓小栓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说,这事不能怨我吧,都是你的
种不好,才生出一个豁子嘴的儿子,你又不能挣钱给儿子治病。像你这样的人,压
根就不配当男人,娶老婆,当父亲。支天迷说,孩子是个豁子嘴,不能都算到我的
头上。宓小栓说,不怨你还能怨着别人?医生说这是遗传性疾病,你的家族中有人
得过这种病。支天迷还要狡辩,宓小栓说,你的三爷就是个豁子嘴,这种病,不定
到哪一代就又出现了。都是你干了亏心事。支天迷说,我干什么亏心事了?宓小栓
说,你花钱买老婆,把一个不愿和你过日子的女人霸占了,这才是天底下最亏心的
事。支天迷说,你这些年贩卖妇女,算不算亏心事?你拐卖胡二的妹妹,又和牛五
合伙欺骗胡二,算不算亏心事?宓小栓说,老天爷看着哩,我是一个母亲,我是为
了给儿子治病,老天爷会原谅我的。宓小栓每次和男人争论到最后,都会伤心地哭
泣一场。这一次,宓小栓从热被窝里坐起来时,又一次哭泣起来。宓小栓哭完了,
男人把她推出家门。
宓小栓从家里走出来,她要到哪儿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宓小栓感到走投无
路。过去,她大部分时间和她的合伙人住在一起,现在她再也不愿到那些人家里去
了。她突然明白,她是要到派出所自首了。在自首前,她要找到牛五,见上牛五一
面。她和牛五有一个约定,她让牛五躲在玉米地里,监视着跳车摔伤的刘小省。要
是刘小省苏醒过来被人救走,她就到派出所投案自首;要是刘小省摔死了,她让牛
五想办法把刘小省的尸体处理掉。那样的话,她就要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地方
来。
宓小栓一个人走在通往乡镇的路上,四周灰蒙蒙的。夜晚的寒冷追随着宓小栓
的脚步,宓小栓突然有点激动,她这一路上,要把到派出所后交代的话想好,从她
第一次拐卖妇女开始,到她最后一次欺骗胡二,她一点一点地回忆下去。
七年前的那一天,宓小栓和今天一样起得很早。她在走出家门时犹豫了一下,
她很快便找到了出门的理由。她是找钱的,因为她的儿子需要做手术。她的儿子是
她生出来的病,村里人都叫豁子嘴。医生说,这种病,需要做手术,而且不能等孩
子长大,那样就麻烦了。她想找人借钱,她的娘家不在本地,她认识的人很少,那
些人都不肯借给她钱。她的男人支天迷根本就不配做个男人,他不但挣不了钱,也
借不来钱。宓小栓的口袋里装着二百块钱,这是她出外挣钱的路费。她于是坐上了
公共汽车,随后又坐上了通往娘家的火车,她打算回娘家借钱。
宓小栓走下火车站便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是在火车站被人骗走的。宓小栓在她
十九岁的那年春天,出外打工去了。她在火车站捡到一个挎包,挎包里装有一份到
东无县三明镇一家工厂的提货单。宓小栓一路坐火车,坐汽车,花了两天多的时间,
才找到三明镇。宓小栓按照合同上的说明,来到一个很难说是不是工厂的地方。她
刚一进屋,就被人控制起来了。宓小栓被卖给三明镇六里河村的支天迷当了老婆。
宓小栓被支天迷锁在屋里,由支天迷的两个哥哥把宓小栓按在床上,支天迷当着哥
哥的面强暴了她。在以后两年多的时间里,支天迷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压迫她,直
到她生出一个儿子来,才把她放出屋。
宓小栓再也不愿回娘家借钱了。父母把她养活了十九岁,她不但没有尽一点孝
心,还要向父母借钱。宓小栓来到大街上,花180 块钱买了十个黑色挎包,她还同
时买了一些复写纸,圆珠笔,然后找到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她趴在床上,伪造了
十份到三明镇提货的合同。宓小栓像是一个卖挎包的,坐着火车出门了。连宓小栓
也不清楚她要到哪里去,把这些挎包放到什么地方。宓小栓在城市里游荡了四五天,
直到把十个挎包扔到车站的候车室,才回到家里。
宓小栓等待了半个月,并没有一个女人按照她伪造的提货合同找到她。宓小栓
流了不少的泪。现在她才知道,她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只有她才会钻进人贩子
的圈套自投罗网。
宓小栓在这一天里,怀里揣着一把剪刀,又坐上了一辆开往远方的汽车。她在
中途倒了几次车,整整坐了一天的汽车,晚上在一家旅社住了下来。第二天,宓小
栓来到一个远离城市的县城。她开始从县城的一条街道向前走,她打算走遍这个县
城的每一条街道。她在行走中来到一个牲畜交易市场。
宓小栓在走进交易市场时,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牵了一头牛。她并不知道这个姑
娘叫胡艾,胡艾的前面还有一个牵着牛的人,这个人是胡艾的哥哥胡二。宓小栓要
是知道胡艾是和哥哥一块来到市场的,拧断她的腿也不敢打胡艾的主意。因为市场
里人很多,宓小栓并不知道胡艾是和哥哥一块来的。宓小栓走到胡艾跟前,拽住了
胡艾手中的牛绳。胡艾回过头来,看到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
一副笑盈盈的样子。胡艾说,大姐,你拽我的牛绳干啥?宓小栓说,这牛我要买了。
胡艾张了张口,她想喊一声哥哥,这时候胡二已经走远了。宓小栓说,我可以多给
你一点钱。胡艾说,这牛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我不能做主卖给你。宓小栓说,
你哥这牛是不是让你来卖的?胡艾说是。宓小栓说,这不就得了,既然是来卖的,
卖给谁都是卖。我只要给钱多,就应该卖给我。胡艾说,那你给多少钱。宓小栓并
不很清楚牛价的行情,她想了想说,我给你1800块。宓小栓给出的这个价钱让胡艾
吓了一跳,胡艾听哥哥说过,这头牛是从邻村花1300块钱买的,这头牛刚生了一个
死牛犊,牛的主人以为有点晦气,才把牛卖给了胡二,想不到一头牛就可以赚上500
块钱。胡艾有点不相信这个事实,她说,大姐,来买牛的都是男人家,你能当家花
这么多钱买牛?宓小栓说,我是看中这头牛刚生了牛犊,所以才出这么好的价钱。
我家也喂一头牛,十天前生了一个牛犊,老牛得产后风死了。我那个牛犊还不会吃
草,我总不能看着让牛犊饿死吧!再说,如果能把牛犊养活,又是1000多块钱,像
你这样刚生过牛犊的牛不好遇。胡艾开始相信宓小栓的话了。宓小栓又说,只是有
一点,你到我家去拿钱吧。胡艾说,你家在哪儿?宓小栓打算先把胡艾诓出交易市
场,边走边想主意。她支吾了一下说,你只管跟着我走。
宓小栓牵着牛,胡艾在后边跟着。宓小栓不断和胡艾说着话,宓小栓的声音很
低,胡艾听不清她的话,只得和她并排走在一起。宓小栓趁着胡艾不注意,悄悄剪
断了手中的牛绳。走了有四五十米的样子,宓小栓回过头来,惊吓地叫了一声,牛,
牛让人给偷走了。胡艾看到宓小栓的手中只拿有半截绳子,绳上并没有牵着牛。宓
小栓说,大妹子,这可怎么办?我俩只顾说话,我刚才好像觉得手中的绳子沉了一
下,没有在意,谁知道,牛绳被人割断,牛给人偷走了。胡艾吓得哭了起来。宓小
栓说,大妹子,你不用哭,这牛是我牵着弄丢的,做人得有良心,这事不怪你,我
弄丢了牛,我照样给你钱。胡艾这才止住哭声。宓小栓说,我本来是让你到我家拿
钱的,现在我把牛给弄丢了,我要是拿一千多块钱买个牛绳,我家男人脾气不好,
他会打断我的腿的。胡艾说,那咋办呀?宓小栓说,这事不要紧,你和我一块到我
娘家去拿钱吧!我先跟我爹借点钱,等以后再想办法。只不过我娘家离这儿有点远,
要坐公共汽车才能到。胡艾哭着说,哥哥知道后,会着急的。宓小栓说,大妹子你
是没有出过门吧!正好和我一块出去转转,要不是那该死的偷牛贼———这也是咱
姐妹俩有缘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只得连累你跟我跑一趟了。你放心,路费不
让你拿。宓小栓说着难受起来,她那时是真的难受,她心痛那一头牛,是她白白地
放走了一头牛。如果有办法,她宁愿骗走一头牛,也不愿骗一个年轻姑娘。
宓小栓把胡艾拐卖后,发誓再也不干这种事情了。可是她儿子的病还没有治好。
医生说,她儿子的豁嘴还需要再做两次手术。宓小栓又一次走出家门,去骗那些和
她一样贪占便宜的女人了。
宓小栓很想对派出所的警察说,我宓小栓生性并不是一个坏人。她是因为没有
办法才骗人的,后来,她不想骗人了,警察却到处抓她。她无法在家呆下去,她还
要去骗人。现在,宓小栓儿子的豁子嘴已经做了三次手术,她拐骗女人的钱全花在
儿子身上了。就是再做三次手术,她的儿子长大后也不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弄不好
就会同他爹一样娶不来老婆。那样的话,她会对她的儿子说,你这辈子就是单身,
也不能像你爹那样花钱买老婆了。要是天底下没有男人买老婆,女人就只能拐不能
卖了。
宓小栓还要想下去的时候,已经走到玉米地边了。她站在那里,用力拍了三下
巴掌,并没有见到牛五从玉米地里走出来。她猜想牛五已经离开这里走了。她回想
着刘小省跳车的地方,是她和牛五把刘小省抬到玉米地的。宓小栓在玉米地边走了
几个来回,看到离路边不远有几棵被压倒的玉米,其中很可能有她踩倒的。宓小栓
没有看到刘小省,她也不知道刘小省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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