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窑在一处半山坡上,尖顶的井架上悬垂的钢丝绳,向下延伸没有几米,就消失
在黑幽幽的竖井井眼里。井台下面是煤堆,煤堆旁边的工棚是一所长条形简易小房
子,三堵间墙隔出四个小间,房门对着井架和煤堆。
一间屋做仓库,余下三间住人。老孟和绞车工住一间,开绞车的在井上干活儿,
兼管卖煤,也是老板的一个什么亲戚;老尚一人住一间,他是唯一住矿上的井下工
人;另一间空着———那小窑秋冬采煤旺季日产不过50吨煤上下,井下最多十个工
人也就够了。那个夏天,井下只有老尚、杨玉民和马双喜他们三个人干维修活儿,
给秋冬采煤作生产准备。杨玉民来这地方混了多年,在山沟里的小镇子买了房子,
算是定居了;双喜子才来三四个月,小伙子嫌山上荒寂,就在杨玉民家的偏厦子里
租房住。他们两个每日自然结伴来回,脱换衣服都在老尚屋里。
一天早上他俩上班来,突然从老尚门里蹿出—条黑白花皮毛的四脚小兽———
嘴脸身形像猫,身姿叫声更像是狗———锐声吵叫着一溜烟儿向他们扑来,气汹汹
的样子———要咬人咋的?它身体还没个兔子大,对人不具有实际的攻击性,这副
架势终归是一种夸张罢了。
“操!猫?———还是狗?”杨玉民摆摆自行车把,用车子前轮逗弄逗弄,把
那小家伙吸引向他。
“是狗吧———叫声更像狗。”双喜子也拿不大准。
杨玉民不晃车轱辘了,咧嘴笑着放它来咬自己的脚,他从小就喜欢作弄动物。
那小东西该是个宠物,样子却很是讨人厌,勾着人拿脚踏它。
但双喜子没看见杨玉民的阴谋得逞,跟着还有更吸引眼球的———一个二十来
岁的女人从老尚屋里撵出来。那娘们儿的装束尽意地展示着自己的丰肥:上边的小
背心极小,下边的短裤极短,蹬着高跟鞋一扭一扭,扭得白花花一身肉嘟嘟乱颤。
“大哥,你———蹋死它!蹋死它!”她在骂狗,可显然是给人听的,怕杨玉
民真蹋。
杨玉民瞄着这个衣着俭约得如同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女人,笑眯眯起来,终止
了自己的阴谋。
女人弯腰把狗(二人也认定是狗了)抱起,马上换成另外一副口气:“哎哟!
娇娇……小娇娇!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看把妈妈急的……”
杨玉民此时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眼神了,他断定了这个女人的来路,他不嫖娼,
可看这类女人总是这样子。杨玉民心想:“妈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再说还是个母
狗;还是个娇娇———那我更不能下脚蹋喽!老板昨天下午才给咱们结算了前一段
的工资,晚上您就来取钱了,动作比他妈的克格勃还快!”
这时老尚也出屋来,他下井的工作服都换身上了,证实了俩人早已衣食完毕,
那女人今天就这穿着了,不是刚从被窝里跳出来撵狗的。
杨玉民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来过,他看一眼女人(那女人的眼睛却盯住双喜子,
眼光可比杨玉民厉害多了,肆无忌惮,好像在一件件往下扒小伙子的衣服,双喜子
给盯得抬不起头)的脸,和老尚打招呼:“哟,嫂子来了啊!”
老尚却有些忸怩:“是朋友……朋友。”
杨玉民哈哈大笑,双喜子红着脸也“扑哧”笑出声,连抱狗的女人都乐起来:
“敢情你他妈的还会说外语……”
这小窑的几个人里,把老板也算上。全来自农村。生产队解体单干以后,谁都
没有老尚家富裕得早。二十多年前,“万元户”那个词儿刚出现,老尚家便最早成
为那样的富户。他爹是个能人,原先当过大队干部,趁承包之机包下了村上一座闲
置多年的手工瓦厂。这是很有眼光的,农民日子好一点儿了,头一件事就是修盖房
子。老头儿给独子娶媳妇更舍得花钱,选了个漂亮又能干的出众姑娘———老尚自
己提起还说他实在和媳妇不般配。后来老子死了,他家的瓦厂很快被其他新出现的
技术和设备更先进的厂子取代。老尚连自己家十几亩责任田都弄不很好,家里家外
一应事情都落在媳妇一人身上。婚后十年,这女人上了三十岁,终于把自己的命运
前程看明白。费了很多周折,决然和老尚离了婚,分孩子时领走了儿子———她更
疼爱女儿,可担心日后儿子跟了爹连媳妇都讨不到。一年后,她又来接女儿,老尚
是不给的,可过了几天她把女孩从学校里偷走了。这下子反倒彻底解放了老尚,转
年他把土地转了手,自己也离开了家乡,无牵无挂,自在逍遥。用他自己的话讲就
是:“单身汉就是活神仙,挣钱自己花———开完支,满衣袋里都是钱!”不久他
便悟到了人生的真谛。
他们只在白天下井干活儿,和大一些、正规一些的矿井不一样的是:作息时间
自由,每天中午可以上来吃饭,也喝一点儿酒,就势睡上一觉。这日中午杨玉民一
觉醒来,身边不见老尚和双喜子,歪头看墙上的石英表,也该穿靴子下井了。爬起
眼睛向外一找,原来俩人就在坑木堆那儿,在一株硕果仅存的马尾松底下。俩人腰
以下部分,被轮盘锯的木头锯架子遮挡,杨玉民只见得到他俩的上身。老尚和双喜
子头够着头,倾着上身,杨玉民从屋里这角度看,俩人的上身正好组成一个“八”
字,样子专注,不像是纳凉,倒犹如在密谋着什么。杨玉民觉得有几分奇怪,随手
把拈到手的烟盒按回上衣口袋,趿上鞋出了工棚。
原来是双喜子坐在一棵木头头上,一句话不说,低头眉眼向下,两手一点儿一
点儿默默掰着从身边枯木上揭下的一块柞树树皮:老尚俯身站在他对面,起劲说着
话,显然在开导着小伙子。
劝什么呢?这么苦口婆心。杨玉民本无意蹑手蹑脚去偷听,老尚和双喜子太专
注,没有察觉杨玉民走近了。杨玉民住下脚,抱着膀子听了一会儿。他很快露出了
自己惯常的笑容———原来老尚又做起了媒人。
去年有一个姓唐的,本来也老实巴交的小伙子,老尚一有工夫就这样对人家循
循善诱。他在城里有好几个窝子,开始都是他花钱请客。老尚身上同样具有农民工
们共性的节俭和吝啬,唯有往女人身上花起钱来时,老尚就特别爽快。
听他教化人的口气,似乎老尚是个特别蔑视和憎恨女人及金钱的人。尽管他宣
扬的人活着的真正意义,恰恰离不开和女人睡觉。而且,离了钱,他一天也活不下
去。
老尚并不是蓄意地要腐蚀小青年,怀着恶毒的阴暗心理糟蹋青苗。而是诚恳地
把自己半辈子的生活教训倾囊相赠:“人一辈子才多长时间?人生一世,要不多睡
几个女人,还不如一只大公鸡!”
有时,常有这样的事,语言的力量并不决定于语言本身的内容是什么,讲述者
诚实自信的态度更有实际的说服力。后来杨玉民发现小唐说起女人来和以前不一样
了。笑着问他:“去啦?”
“……嗯。”小唐有些不自在,他当然明白杨玉民指的是什么。
杨玉民还没完,慈祥地接着问:“挺好?”
“还,还行。”小唐究竟方才下水,还不太潇洒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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