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孟终于打完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起,过来,一眼不看罐笼里的两个人,弯腰
把罐笼门打开。
杨玉民像中了魔咒,首先猫腰钻出来。
倒是老尚问:“怎么不下去?”
老孟冲他吼:“你妈老×!———不是你说人不行了么?”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老板开着车子来了,和老孟一起简短商量了几句什么。
老孟立刻下了一次井。
老板没来,杨玉民和老尚心里偷偷以一种奇怪的期待等待着。老板一来,他们
又远远避开老板,悄悄打量老板的背影。老板把脸向他们这边转来时,他们提前把
目光躲开。
当罐笼提升时,他俩上井口。
老孟上来,对老板说:“完啦。”
他俩一句话没说,走开了。
老板和老孟井台上商量了一阵子。然后下了井台,叫他俩过去。老板亲自交代
了几句。
他俩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点头答应着。
老板轻轻拍拍他们肩膀,表示他们是自己人,他对自己人很放心,没多废话。
上车走了。他料定俩人自然明白轻重。
整个下午,他们四个人眼巴巴等在矿上。分散坐在房子和井架形成的阴影里,
彼此很少说话,也不看别人。脸朝着山下的道路,好像等人来的样子。
其实他们并不是在等人来。只是在等待天黑。
一个下午,只来了一辆买煤的手扶拖拉机。老孟怏怏过去,堆出疲倦的笑容把
那人打发走了。
老板再没露面。这井只是他七八个井口中的一个。关键,出了这么大的事,引
起许多麻烦要他一一安排。
傍晚时,杨玉民拿老孟的手机告诉他老婆,双喜子脚骨伤了,他得送他去城里
的医院,没准要半夜才能回家。
“哎呀!骨头断啦?真是的———严重吗?”女人总是有着强烈的语气。
“不要紧。”杨玉民觉着嗓子发堵,挂了电话。
黑夜终于来临了。
那个情景现在好像还在杨玉民眼前,这辈子他是没法忘的:那条煤洞子的尽头,
也就是那条高度不足一米的人工地缝子里,一块圆桌形状的灰白矸石片子把双喜子
几乎覆盖了。只在石头的一侧露出他膝盖以下套着高靿矿靴的双脚和小腿,以及叉
开的两腿中间染成紫红头发的头顶。脸完全埋地。安全帽甩在一边,石头没有压到。
杨玉民以后总是避免再想这件事。但有时还是在不自觉中经常设想:那块矸石
片子虽然面积不小,可并不太厚。老尚吓得大概连碰一下都没碰,就跑上去喊人了
———八成他也确实挪不开。要是换成自己,他杨玉民一定会先直接找木头什么的
想办法的。也许就能把石头挪开,把小伙子扯出来。可是,就算小伙子没死,如同
老孟听到老尚的描述后作出的判断那样:蜷曲的压迫使他的脊椎骨已经多处断裂,
中枢神经也得断———小伙子就是个高位截瘫的瘫子了。下半身失去感觉,不知道
拉尿,更没有性功能。然而,头脑还是清醒正常的。他青春期以后的漫长生命,只
能在痛苦和耻辱中度过。你救了他,难道就是干好事吗?谁能为他后半辈子负责?
自然,他们谁都不能为双喜子残疾的后半生负责,可是就有权力决定人家的生
死了么?
对杨玉民来说,这是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杨玉民当然明白老孟不过代表老板的意志而已。老板所以这样决策,说白了就
是个损失大小的问题而已:死了,自然比瘫痪麻烦小,小伙子才二十三,赔偿到退
休呢!同样,瞒报就更为关键了,这煤窑本来属于推掉停业的范畴,死亡事故如果
上报,井口就保不住了;而且相关的安全监察等部门也尴尬。
民工杨玉民只好这样无奈假设:通常那个位置干活儿的都是我,如果那天要是
我下井,至少不能犯那样的错误———每次杨玉民从这种走神中醒来时,都不禁往
地上吐口唾沫,骂自己胡思乱想:呸!他妈的———哪有什么假设?哪有那些如果?
他们把双喜子的尸体运到井上,在那棵马尾松下面铺了两块木板,平放在上面。
老板的电话说:往城里殡仪馆运尸体的车要晚一会人定了才来。他们利用那个时间
把双喜子身上脏衣服脱了,用湿毛巾擦洗了尸身,换上了小伙子上下班路上穿的干
净衣服。
双喜子身上和脸上一样没有外伤,除了着地的鼻子和嘴唇略微有一点儿肿,皮
肤上找不见一处擦伤的肿痕。老尚伸出食指和中指仔细按着尸体的腹部,肚子平坦
松弛,里面没有淤血。两边的肋骨都断了两根。
杨玉民说:“憋死的。”
老孟扒着双喜子的嘴唇,细细将他牙缝里最后一点儿煤面子剔除干净,没有搭
言。
灯光下,穿戴整齐的双喜子在木板上躺着,遗容一点也不难看,看不出已经死
去多时,好像只是在夜色中熟睡了。
按照安排,杨玉民第二天正常来矿上,几个人依旧摆出一切如常的样子。接下
来的一天也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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