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天天没亮,老孟把电话打到杨玉民家里。让他从小镇直接去城里。
“去城里干啥?”老婆问。
“好像进了台新绞车,还有别的什么设备,人少不好装车。”
“那你正好买点……”
“咳,我哪有时间?你自己去一趟吧!”
女人见杨玉民有点烦躁,稍有一点儿诧异,却也没再和他计较。
杨玉民在汽车站前坐三轮车,直奔殡仪馆。在这地方煤窑混时间较长的老矿工,
一般谁都知道那个地方。
一般矿难死者的丧事都比老人的丧事简短,老人故去是自然规律,是“喜丧”
;矿难则是把青壮年的人一下子生抓活拿走了,这样的丧事揪心,尽快入土为安的
好。双喜子的家远在外地,才这样等了好几天。看来双喜子的家人昨天已经和老板
达成了瞒报这起事故的协议。这类协议都是在常规的死亡抚恤金之外又给了家属一
些钱,才能封住家属的嘴。没听说过哪个家属不同意瞒报。家人没有异议,尸体火
化,就了事了。
老尚和开绞车的站在太平间的屋檐下,身后就一间屋子开着门。
“什么时候来车?”
“就来。”
“屋里是双喜子?”
“是。”
双喜子的尸体已经装进了密封的专用装尸袋。这种袋子就是将一大块黄色的、
类似防雨衣一样的布料对折起来,三面开口缝上一条贯通的长拉链。另外,两侧再
缝上两只拉手。
布袋表面的凸凹,清楚地呈现出小伙子身躯和四肢的轮廓。杨玉民蹲下身去,
透过轻薄的布料,他甚至能分辨出双喜子熟悉的脸。他想挪身到双喜子的头上寻找
拉链,最后再看一眼小伙子的遗容。但是开绞车的拉他一把。火化车来了。
老孟先跳下车,回身又从车门里扶下一个老头儿来。看来就是双喜子的父亲了。
老头儿深蓝色的中山服衣服和布帽子还簇新簇新的,可衣帽之间却是一张枯瘦憔悴
的脸,眼睛红红的。双喜子好像和杨玉民说过他父亲五十来岁,可杨玉民看着却有
六十多。老头儿昨天应该来过这个地方,看过儿子,自然也明白现在来这里是送儿
子的尸体去火化的。但他好像一时还没有从什么迷惑中醒悟过来,站在下车的地方,
新衣服肥大邋遢,身子瘦小,脸上满是乡下老人初次置身城里那种痴呆茫然的神色。
杨玉民原以为老头儿一定会提出来看看儿子的遗容。但老孟对老头儿的状态有
更准确的把握。他不想啰嗦———确实,简短干脆也好。
老孟指挥火化车对准屋门———倒车时他和几个手下进了灵堂,车尾快把门堵
上,自然把双喜子的父亲隔在了门外。
这专用的火化车就是像救护车那样的微型面包车,不过还要小得多,也像救护
车那样后门往上一翻,就看出和驾驶室隔出这一部分很小。两边是坐椅,坐椅短得
只能坐两个人,两排坐椅中间纵向固定着一只铁皮箱,是棺材。老孟麻利地在铁皮
箱这头一拉,拉出一副担架来,铁皮箱棺材成了抽屉。他们一面两个人,抓着装尸
袋的把手把双喜子的尸体放在担架上。推进去,关好了抽屉。
车向前开,掉过头,停下。
其实仅看看铁皮棺材这段的长度,就不难看出尸体的上半身还是伸进了驾驶室。
双喜子的父亲没有搞清这个位置关系,坚持让老孟进了驾驶室,自己和另外三人坐
进局促的后厢,陪儿子走最后一程。微型面包车出了殡仪馆。老头儿从文件袋里掏
出一串黄色的纸钱,纸钱外边圆形,中间方孔,铜钱状,用塑料细绳穿过方孔。
挨他坐的杨玉民看出他想为儿子撒“买路钱”,伸手帮他把车窗拉开。为死者
最后一段阳间路抛撒“买路钱”,是一种传统的农村民间习俗,大致是一种为死者
指路的形式,多由死者执幡的儿子在灵车前经过某一路口或桥涵时,朝空中抛撒一
些纸钱,喊一声:爹,到某某地方了———您老走好啊!
这个被丧子之痛和异地城市的生疏搞得一片茫然的老头儿,此时却显出了令人
惊讶的、那种乡下人对所干的活计蛮有把握的专注。他深蓝色哔叽布的袖头,被连
日的眼泪鼻涕弄得淘气孩子一样脏污,袖口里伸出的两只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像
常年在粪堆泥地上刨食的鸡爪子一般枯瘦肮脏,异常灵活。每到路口桥涵都用让人
惊异的敏捷动作把纸钱撒向车窗外面。老头儿扭身紧张注视着窗外,好像连腿边铁
皮棺材里面的儿子都忘了。一路上恪尽职守,没落下一处该撒买路钱的地方。殡仪
馆和火化车之间只有几十里路。他以惯常的节省每次只抛出三两张纸钱,所以当火
化车出他意外地停下来时,他手里的纸钱还有一多半没有用完。下了车,他有些疑
惑地看看手里的纸钱串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玉民看见了老板的三菱吉普车,他没注意到老板的车是什么时候超过火化车
的。老板已经把交费等一应手续办完。
火化车对着火化车间屋门口一停,一名穿白大褂的魁梧火化工人立刻推着一辆
专用手推车过来,等在屋门里一条横在车间门口的长条桌案前。
大家下车,老孟把火化车掀开,拉出长抽屉,还是他们四个,抓着装尸袋的把
手,把双喜子的尸体放在长条桌案上———双喜子的尸体还没有在那桌案上放稳,
那名火化工已经抓住他那侧装尸袋的两个把手,就势熟练地用力一甩,“扑通”沉
重一声,扔包裹一样,把双喜子的尸体摔到手推车上。
蓦地,双喜子的父亲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鸣叫(没人听懂喊的什么),伸出双臂
张开手扑过来两步———显然他一下子从陌生的环境、器械、程序等等造成的迷惑
麻木里挣脱醒悟过来了———儿子,他儿子的身躯这是真的一去不返了。可才扑过
来两步,长条案子就拦在了他腰间,身子被后面的老孟和杨玉民死死拉住,他双手
只抓到空气,他被拉着退了几步,然后手臂便无力地垂了下去。火化工人推着车子
拐进一条走廊。
老孟和杨玉民感到老头儿的身子不再紧张,慢慢松开了双喜子的父亲。老头儿
掩面蹲下来,发出如同使役终生、早已习惯一声不吭的疲惫老马偶尔的嘶哑悲鸣般
的呜咽。
他们几个红了眼睛,转过身去,抹去眼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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