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软子跟郑委下了几天井,郑委老念咕,不起性哎,你以后东山再起,别忘了你
师傅。软子耳根起茧,没往心里去。这天去取暴干的工作服,郑委又念咕,不起性
哎,你沾你师傅老鼻子光了。软子回一句,沾啥光,说来听听。郑委说,你见天工
作服湿得跟水泡过似的,没我,能洗那么干净烘那么熨帖?软子鼻孔里噫一声。郑
委说,昨天,你工作服袖子扯道口子,没我,人家能给你缝上?这一提醒,软子明
白过来,洗衣女工只管收洗烘干,是不管缝补的。郑委悄悄咬了咬耳朵,不起性哎,
那收衣服的妞,懂吗?跟我处那个。软子装作不明白,问,处哪个?郑委的脸染了
层彩霞,骂道:装熊!反正你揩我老鼻子油了。你起死回生以后,不把你师傅整到
井上弄个亮堂的位置,你不是玩艺儿!
软子添了个心眼,再交湿工装时不跟郑委一起去,特意打量了一下,窗口里的
那个妞一脸喜兴,眉眼里似乎有话。软子想,可能就是那种人吧,自来熟。没打招
呼,领了号牌走了。在井下交班时,装作跟师傅抢家什,把郑委工装上的纽扣揪下
来一只,走到暗处,把自己工装上的纽扣也揪下一只。没事儿一样,坐罐升井,交
灯,交湿工装。再换工装,软子心里咯噔一下,有盏灯亮了。自己工装的纽扣被钉
好缝上,师傅的工装分明豁了一点什么。这一次交湿工装,软子磨磨蹭蹭的,待人
稀得只照见自己影子的时候才偎到洗衣房。窗口里的妞微微笑着,似乎在等什么。
软子把湿工装递上,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纽扣。
谢纽扣你到纽扣店,这儿是洗衣房。
所以谢谢。谢谢钉纽扣的主人。
窗口里的妞容光焕发,一脸灿烂。软子把一枚纽扣按在窗台上,说,这是师傅
的。转身走了。再见师傅,发觉郑委的工装已严丝合缝,原先的豁处已钉上纽扣。
软子心里话:师傅哎,你沾徒弟老鼻子光了,你对我的关照,权当扯平了。
软子睡得正香。梦见一片桃花林,林间的七仙女飘啊摇的,正自在着,被齐班
头一掀被子揪起来。软子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极不情愿地起身,懒懒地问,干
啥呀?
齐班头粗声道,帮教小组来了,帮教你的生活。
软子忍了。放在先前,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可现在不是先前,头上的光环没
了,他成了帮教对象。工作需要帮教,思想需要帮教,眼下生活也来帮教了。这日
子过的,不自在。软子叹口气,拣起衣服披上,等待人来收拾。被收拾惯了的软子,
一脸的无奈状。
进来两个女子,包括那个妞。妞看看,闻闻,厉声道,把脏衣服统统脱下来。
软子赖皮道,内裤也脱么?妞杏眼一瞪:什么内裤外裤,凡是脏皮,统统换。软子
做个手势,两女子回避,再进来,软子已穿戴齐整。妞说,你去招待所休息吧,打
过招呼了。软子说,不敢,我得在这儿盯着,洗污我的衣服,得索赔。赔你两盆水,
妞说,你们宿舍停了三年水吧,不停水,衣服咋脏成这样。和尚院,不这样还能哪
样儿?软子回答。另一女子拆了被褥,拿到水池去洗。妞把盆拖到院里,把软子叫
到外边晒霉气。揉搓着衣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妞问:皮软是真名还是笔名?
真名。
谁起的?
我们家老爷子。
老爷子当啥官?
画画的。
怪不得,画笔是软的,起这号怪名字。
老爷子以为,疲软是个不错的状态。只有姓皮的,才配得上这个软字。皮软,
疲软,多柔和呀。
来,把水倒了,妞指挥道。软子遵命,又拎一桶水续上。
大作家,妞说得软子一愣,怎么不见你摆书呀?
都是写书惹的祸,只好摆在心里了。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读过,正经不错,一点儿也不疲软。妞评价,你骨子里有劲,
挺狠的,我喜欢。
阳光洒在身上,也洒在了心里,软子觉得暖暖的,挺舒服。蒙难以来,他是第
一次感觉到那么舒坦。
怎么不见那一位来探望你呀?妞问到软子痒处,软子抬眼,望见天际的白云还
缓缓移动,把阳光遮得斑驳陆离。软子叹了口气。
你跟她挑明点儿地说,再不来看你,你就让矿上的女人抢走了。矿上有女土匪,
野着呢。妞咯咯笑着,端起盆去水池淘摆衣服,丢下一句话,我叫贾男。
贾男隔三差五来寻软子,到了宿舍就洗洗涮涮,弄得和尚院的人不怎么自在。
齐班头打趣道,小贾,你怎么只替软家伙拾掇,也把软家伙的师傅们整利索呀。贾
男回道,我是来帮扶生活的,你要是帮扶对象,我也帮你拾掇。有人吃味儿,找上
门来,把一堆脏衣服一撂,倚着门框,晃腿。贾男瞅了瞅,是郑委。一盆脏水泼出
去,溅了郑委一身肥皂沫。贾男说,别碍事,没瞧见我在工作么,你的活儿等得闲
了再干。郑委脸涨得像猴屁股,摔门走了。软子劝道,何必呢?贾男说,他自找的,
尴尬人找尴尬茬,现世眼遭现世报。软子明白,自己遇到了小麻烦。他觉得,要跟
贾男说点儿什么。
妞。
嗯。我喜欢这称呼。
你看局电视台的节目吗?
看,不经常。
上镜最多的女播音员……
是你的那一位。别吞吞吐吐。有屁,放。
我们结识三年了……
我不管几年,反正你来遭罪,她没瞅过一眼。
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份儿了……
昨天,还是明天?不会是今天吧。贾男把衣服搓得刷响,搓衣板累得弯腰又鞠
躬。她用手背撩撩头发,满脸的红霞。贾男说,我只管今天。搓衣板应和,今天今
天。贾男说,今天我喜欢。搓衣板应和,喜欢喜欢。贾男又说,管别人情愿不情愿。
洗衣板应和,情愿情愿。
软子鼻子一酸,分明是感动了。这时候不感动,似乎与太监没什么区别。他在
落难之际,遇到知音,或者说,是撞进来一位贴心人。他有七情六欲,他得做点什
么。软子欠起身,果然就做了,而且做得挺好。他知道,为了这瞬间的挺好,灾难
又增加了几分。青春无悔。软子不是喜欢后悔的人。该来的都来吧,狂风,暴雨,
劈雷,闪电,还有什么呢?软子此刻心里很温暖,因为这温暖,他的眼镜片溢满了
笑,久违了的阳光般的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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