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软子开始吃苦头。师傅郑委不再叫他不起性,而是叫他软蛋。软蛋,攉矸石。
软子就去攉矸石。软蛋,推车。软子就去推矿车。先前软子干不了的活都是郑委垫
巴,眼下反过来,软子把师傅的活也揽了半拉。软子心情好,不在手。软子累脱气
的时候,就想妞,妞的圆脸一闪,软子又有了力气。力气这东西,伴随情绪消长。
软子情绪好,干累了觉得疲软的状态不错,劲头就缓过来了。软子的师傅郑委情绪
糟糕,少干活也觉得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齐班头看出端详,就把郑委支开,让
皮软跟自己干。皮软就用俏皮话感谢班头,哪句尖刻说哪句,糟蹋的全是软子自己。
齐班头听懂了,糟蹋别人,那叫损;糟蹋自个儿,那叫幽默。齐班头感觉,软子不
软,软子比先前欢,软子有幽默支撑,是累不垮的软子。叫他皮软可惜了,准确地
说,叫他皮什么,班头一时没想起来。这个皮软,怎么就招人怜招人疼呢?他明明
是个不称职的四眼掘进工,正发配期间,就把高大形象的那个给挖跑了。这熊东西,
真有贼胆。齐班头开始琢磨皮软,这一琢磨,自家有些糊涂了:哪儿有迎祸闯的憨
种?问完就洒脱了:你别说,还就有。
齐班头应招来到工区,卜区长黑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状。沉默了一会儿,卜区
长问:
那小子又说反动话了?
皮软吧,我没听见过。我听的都是笑料,他自己作践自个儿的段子。
他说他一贯正确。他说组织上处分他处分错了。他说组织是由一个一个的人组
成的,不可能不犯错。这些,你都没听说?
没有,我听到的基本上都属于幽默。
你呀你,堂堂一个带班的,一点儿是非感都没有。那小子攻击组织,就间接攻
击你我。你也是在组织的人,这么麻痹下去可不行。
齐班头轻松一笑,说,小报告要是郑委打的,不奇怪。郑委处的那个投进四眼
的怀抱,他能不恼?恼了正常,不恼倒反常了。
有这事?小子撬咱掘进工的媳妇?
齐班头笑道,四眼现在也是掘进工,发配期间有人怜惜,不易。年轻人的事儿,
让他们闹去,大不了干一仗。高大形象要是把四眼揍瘪了,双方消气。
我怎么觉得那小子是祸根?
是祸种,齐班头纠正道,惹祸的种子。谁离他近,谁不得消停。区座看我摁不
住他,你把他调到别班去,我不稀罕。
先呆你班里。我这会儿恍过神来,咱要硬治他,他整篇文章捅出去,字字血声
声泪地控诉咱,咱跳进黄河洗不清啊。
就是。
替我盯紧点儿。
齐班头答应着,走了。走到拐角,碰见郑委打招呼,没答应,一歪头,擤了一
把鼻涕,一甩,骂道:小人!奔食堂去了。
软子两天没见妞,右眼皮跳跳的。交湿工装时,他问窗口里的女子贾男怎么没
来上班?女子答,问你自己。软子问不出所以然,就走开去,到小商店转一圈,买
包点心来收买女子。女子说,贾男挨揍了,让打得咋样不晓得,反正三天没来上班。
软子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老鹰叼了魂,愣愣地走开去。走到矿门,发觉不对劲,踅
回头来问地址。问清爽了,奔工人村去。犹豫着要不要买束花,或者水果点心什么
的,进门好招呼。总归没买。买了算什么?说不清楚。愣闯吧,撞到南墙再回头。
走到半路又想踅回去,杨子荣奔威虎山还带见面礼呢,这空着爪子登门,像话吗?
猜疑着进了工人村,寻到贾男的家。家门口坐着一位妇人,凑着树阴做针线。瞅眉
眼熟悉,探身叫了声伯母,自报家门说,我叫皮软,想见见贾男。那妇人用烙铁般
的眼熨遍了软子全身,哼道,就是你吃着碗里扒拉着锅里的?软子傻着,不知如何
回答。妇人说,你找贾男,娶她吗?软子没考虑这个问题,愣了。妇人说,贾男是
黄花闺女,你想玩人找错门了。软子省过神来,说,我娶她,只要她愿意。妇人把
软子全身又熨了一遍,哼哼冷笑说,只怕她愿意,有人不愿意。你尿泡尿照照,就
你这模样,就你这德性,你配吗?郑委那么大的块头,家里还没吐口呢。你个惹祸
坯子想占高枝,擦净了自己屁般再来。走吧,走远远的。这个家不欢迎你。
软子自尊心受到重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希望哪扇窗户打开,妞探出头来。
可是没有,贾家的哪扇窗户都对软子关闭着。拐过那道房,出了工人村,软子觉得
有水滴在手背上。张望了一下,响晴的天。他知道,是心里滴血了,一滴一滴,点
的全是悲伤。
软子没睡好,或者说根本没睡着。他大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出神。他不明白
发生了什么,贾母为何那样待他。他以前写小说挺有灵感的,情节,细节,人物走
向,如电焊弧光,嗤嗤带响。此时所有的灵感全都断电,一接触到妞,所有的联想
全都黯然。妞,他在心里念道,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妞?你伤得咋样?你说你只要
今天,今天你在哪里呀妞?妞,妞,妞妞妞妞妞妞妞妞……他喊了无数个妞,妞从
软子的视野里消失了。软子找不着妞了,妞只存活在软子的记忆里。
软子头胀得老大,满脑子空白。软子不想上班,可还是去了。软子领了烘干的
工装,工装不再有妞的体温。软子机械地走在在巷道里,像丢了魂的躯壳。这一班,
软子干的活都是被动的,他的机灵气丢了。
软蛋,处理瞎炮。他听到郑委嚷嚷,接过郑委递过来的手镐,向迎头走去。他
没处理过瞎炮,不知从哪儿着手。他已经不归郑委指挥,完全可以拒绝。可此时的
软子没了灵魂,机械地过去,一镐,又一镐,轰地一响,惨叫声里,软子倒在血泊
中。
软子醒过来的时候,失去了左眼。他用镜子照了照,面部的左半球,像暴雨打
过的沙滩,布满了煤屑。病床前来了一拨又一拨前来探望的人。软子认出卜区长和
齐班头的时候,惨笑着。软子说,矿上完不成煤炭任务,就到我的脸上来扒点儿,
也算我为矿上作了点儿贡献。工友心里酸酸的,原先想好的劝慰的话都不知丢哪儿
去了。软子说,别因为我出工伤,搅了大伙的奖金。工友们点头,有人背过脸去,
用手背擦拭什么。软子又说,真的对不起,真给师傅们添麻烦了。病房里那时很静,
能听到心跳的怦怦声。齐班头说,贾男来了。软子四下里瞅。工友们撤了。贾男怀
抱鲜花,一脸阳光,缓缓走到床前。软子摸眼镜,镜框没有镜片,他还是戴上了,
眯缝着右眼细细端详。
妞。
嗯。
或许我没资格叫你妞了,瞧见没?我成了了然,一目了然的了然。
了然,我喜欢。
我的脸成煤仓了。
煤仓,我喜欢。
两人相拥在一起,眼泪不知羞地流淌。相拥得没有了空间,流淌得没有了时间。
妞挣脱出来,说,那一位,来看你了吗?软子从床头摸出一只信封,递过去,
说,来了,来还我的照片。妞把信封丢回去,说,人家退回来的,我不看,我只看
新鲜的你。妞用食指在软子额头指了一下,说,不许骄傲,永远!你永远是我的帮
扶对象,我永远只帮扶你的生活。
软子说,感谢灾难,灾难会滋润我的笔,滋养我的一生。
妞说,这种腔调我喜欢。
真喜欢?
真的喜欢,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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