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管文化的副乡长李凤彩前脚刚迈进办公室的门,区委书记郑文秀后脚就到了。
李凤彩听见院子里的停车声,急忙迎了出来。绿柳乡书记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
乡长带部分乡干部去外地参观考察,李凤彩算是在家留守的乡干中最顶事的。见了
区委书记郑文秀,李凤彩劈头就叫苦,三句话不离本行,先说文化站形同虚设,再
说图书馆几年都没钱购书,最后说到组织花鼓灯演出班子的难度。
郑文秀打断她的话说:李乡长,先别发那么多牢骚了,我今天是专门为花鼓灯
班子来的,绿柳乡这批招商引资项目,外企占了百分之八十,农业生态园挂牌剪彩
那天一定要热闹热闹,让绿柳乡的拿手好戏花鼓灯显显威风,给那些外国投资者看
看咱绿柳乡的文化实力。过去都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现在这话变过来了,叫文化
唱戏经济搭台。
李凤彩听区委书记郑文秀这么一说,感到花鼓灯的演出非同寻常。绿柳乡是淮
河流域的贫困乡,经济主要靠农业。由于地理环境比较恶劣,一年四季靠天收成,
一遇风吹草动,年年失收成了当地百姓认命的依据。两年前,区委书记郑文秀将绿
柳乡作为自己的定点扶贫乡,经过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努力,准备在金秋十月为绿
柳乡落实一批招商引资项目。当然还是在农业上做文章,利用绿柳乡的自然资源,
打造农业风光生态园,其中包括建三个花卉基地,四个养殖基地,五个果蔬基地,
六个苗木基地。招商引资的目的就是让外商把钱砸在绿柳乡这些基地上,郑文秀想
在挂牌剪彩那天热闹一下,自然可以理解。作为分管文教的副乡长,李凤彩没有任
何理由搪塞和推脱。
郑文秀来之前,李凤彩觉得离十月份还有好几个月呢,并没有特别着急。听了
郑书记的话,她感到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如今组织一场花鼓灯演出不是小事,那
要人力财力的真实付出。绿柳乡虽被称为花鼓灯之乡,可要把演出班子的人马招集
起来,绝非一两声吆喝就能成事的。这年头老百姓的心早就散了,全乡能打工的壮
劳力都出去找钱了,没钱没利的买卖纵然你乡干部喊破了喉咙,他们该不理睬还是
不理睬,甚至连眼皮都不眨。
郑文秀听完李凤彩的汇报,就到几个基地去察看,这几个基地她最钟情的是花
卉基地。三个花卉基地中,有一个专门种植郁金香的基地,品种是从荷兰引进的,
投资者也是荷兰人。郑文秀对郁金香的喜欢来自女儿小玉,小玉生在郁金香盛开的
月份,在郑文秀的生命中,女儿小玉跟她的事业同等重要。小玉现在外边的一个学
校复读,准备明年高考。去年高三的时候,郑文秀每天在外为绿柳乡的几个基地奔
波几乎跑断了腿,顾不上小玉的学习,小玉也就在没人督促的状态下疏忽大意起来,
平时成绩一向名列前茅的她,高考时居然名落孙山了。郑文秀为此哭了一场,小玉
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郑文秀的丈夫孙炳仁专门跑回来一趟,自从郑文秀当上区委书记,他就与她基
本分居了。孙炳仁看不惯郑文秀指手画脚的干部气度,更听不惯她的女干部腔。当
年他们两人结婚时,郑文秀只是区农机站一位普通的大学毕业生,而孙炳仁已是历
任两年的站长了。他看中的是郑文秀的朴素和女人味。婚后郑文秀很快怀孕生了孩
子,孙炳仁的母亲不喜欢郑文秀,也就不给她带小孩。郑文秀产假休满后,便在后
背搭了一个背带,把孩子放在背带里每天背着上下班,即便到乡下的田里去检查指
导,她的后背也照样背着孩子。有次去乡间指导农户给果树喷农药,她和孩子都中
毒住了医院。年底区农机站总结表彰先进,大伙儿异口同声推举郑文秀,弄得孙炳
仁进退两难,郑文秀最终戴上了大红花。来年春天,分管农业的副市长祖铭久来区
里蹲点,郑文秀仍是背着孩子陪副市长一同下乡,副市长到哪里她陪到哪里,孩子
在她身上好像是个无足轻重的玩偶,她已经习惯了后背的重量。
这让副市长祖铭久分外感动,一个区政府机关的年轻女干部,能长年在乡下奔
跑就很难能可贵了,背着孩子东奔西走更难能可贵。半个月以后,副市长祖铭久跟
郑文秀混熟了,两人难免谈一些比较深的话题,如当下中国农民的出路,农业乡的
真正出路……郑文秀积极主张搞生态农业,不主张在农业特色比较明显的地方大呼
隆地上马乡镇工业,特别是污染环境的化工厂,这与祖铭久的想法不谋而合。在绿
柳乡建农业生态园的动意大概就缘于那次谈话,那次谈话郑文秀给副市长祖铭久留
下了颇深的印象,这年轻的女干部有头脑,口才也不错。
三个月的蹲点结束后,副市长祖铭久很快回到市里。年底,市农委就把郑文秀
调到了农林科,一年后郑文秀又回到区农机站当站长,丈夫孙炳仁调到市经济开发
区管委会当副主任。关于郑文秀的被提拔,孙炳仁听到了很多传说,众说纷纭使他
也开始怀疑郑文秀不是靠自己的实干谋到的位置,而是靠副市长祖铭久的提拔,祖
铭久为什么要提拔她呢?他们之间没有一定的铁关系,一个堂堂副市长怎么可能提
拔一个区农机站的普通干部?孙炳仁越想越感到蹊跷,恰好在他离任赴经济开发区
的时候,郑文秀接到了一张贺卡,居然是祖铭久寄给她的。当晚孙炳仁就跟郑文秀
扯破脸了,他对她一阵拳打脚踢,把她的眉心打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这以后,孙
炳仁就与郑文秀分开过了,孙炳仁住在经济开发区的单身宿舍,郑文秀与孩子住在
一起。偶尔孙炳仁会回家一趟,大多在深更半夜,钻进郑文秀的被筒里战斗一场,
结束后立即返回经济开发区。这样的生活节奏大约持续了五年,郑文秀从不适应到
适应,后来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自己的事业上,先后被选为分管农业的副区长,
不到三年又被选为区长,两年后又当了区委书记,官场的风光几乎都让这个女人占
尽了。当同行们羡慕她的时候,郑文秀总是忧郁地一笑,笑容后面潜藏着多少不被
人知的故事啊,唯有郑文秀自己知道。值得庆幸的是她尚未解体的婚姻,尽管早已
名存实亡,但毕竟还让她在人前有一点面子。虽说如今人们的生存方式已经五花八
门了,然而官场对干部的要求还是婚姻的稳定。
保住婚姻应该是郑文秀生活战略上的胜利,孙炳仁在郑文秀当了区委书记后,
曾始终不渝地跟她闹离婚,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孙炳仁在官场显然没有郑文秀这样如鱼得水,经济开发区说白了是个官商的管理部
门,孙炳仁在副职的位子上五年未动一步。俗话说官出一家,那么他的风光全让郑
文秀占尽了,难道是他的能力不行吗?他当农机站长的时候,郑文秀只是个黄毛丫
头,而多年来他没有天时,现在地利人和也都没有了,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老婆郑
文秀在人前风光无限,而一个大男人居然与一个女人难试高低,他心里的酸楚可想
而知。
孙炳仁有天晚上在开发区闲得无聊看了一张碟片,好像是欧洲电影节上的一部
大片,名字他没记住,片中情节尽显男女之欢。看后他忽然感觉自己枉来世上走了
一遭,已近不惑之年的他,生命里只有郑文秀这么一个女人,而他是为了什么如此
操守呢?他的官场生涯几乎终止了,他犯不上这么委屈自己吧。孙炳仁一夜之间好
像把天上人间都想明白了,当晚他就开车出去嫖了一个女孩,女孩刚刚做这个生意
不久,孙炳仁完事后心生怜悯多给了她两百元钱,后来这个女孩就不停地给他打电
话,还要嫁给他。最初孙炳仁未当回事,他甚至有点害怕,担心女孩不怀好意地讹
上他。如今的女孩子在城市谋生大有手段,她们盯上有权有势的男人,一旦得手就
会改变一生的命运,报纸上不是报道过一个三陪女因为傍上了县长而当了法官的事
吗?
孙炳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去想这件事情,他回了趟家,晚上把郑文秀
折腾得差点呕吐。他走后,郑文秀感到下肢奇痒,悄悄去了一趟医院,自费看了妇
科,居然被诊断为性病。郑文秀什么都明白了,她打车去了开发区,自从丈夫孙炳
仁调到开发区,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找到丈夫,把自己的诊断病历给他看了。孙
炳仁二话没说,就提出了与郑文秀离婚,郑文秀吃惊地看着孙炳仁,这才发现他们
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了。
郑文秀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回到家看到女儿小玉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每
天放学回来都跟她不停地说班上的事情,告诉她班里有个同学爸妈离婚了,同学都
嘲弄他,动不动就说他没爸没妈。小玉最后问:妈,你跟我爸会不会离婚?郑文秀
一惊,立刻说:不会。那你跟我爸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小玉又问。郑文秀随口说
:我们都太忙了,顾不上彼此。但我们的心里有你,你是这个家的稳定剂。郑文秀
说完这话,心里就打定了主意,坚决不离婚。孙炳仁再也没回来过,郑文秀没有了
丈夫的招惹倒也心安理得,她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让她
彻底放弃了对孙炳仁的依赖,忙忙碌碌的她同时也把女儿小玉的学习疏忽了。小玉
高考名落孙山,她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对工作投入太过疯狂,就像鬼使神差一样,
她的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郁金香长势很好,紫色的花朵如酒杯一样盛着大自然的精华。郑文秀看着满眼
的紫色,喜滋滋地对李凤彩说:眼下绿柳乡的花卉基地只能搞批发,大头利润都让
城里的花店赚去了。过个一年半载,花卉种植稳定了,绿柳乡也要在城里开个花卉
专卖店,大头小头的钱都自家赚。
李凤彩说:那我就去城里当店长,我算账还可以,脑子转得快。
郑文秀戏弄道:大材小用了,李副乡长哪里是当店长的料,是当经理的料。
李凤彩听郑文秀这么夸自己,便得意地说:我这人就是机灵,蠓虫从我眼前过
我都知道公母。
郑文秀笑笑,随之话题一转道:李乡长,眼下当务之急是组织花鼓灯班子,这
可是绿柳乡在外商面前出彩的事,一定要重视,高度重视啊。
李凤彩挠着头说:重视肯定是重视,就是人难找。那个跳“风摆柳”跳得最好
的赵子梅,眼下正跟丈夫闹离婚呢,女人遇上这样的事还有什么心情跳花鼓灯。
她丈夫是谁呀?郑文秀忍不住问。
就是那个窑厂的厂长韩庆淮。听说第三者是我们乡长的女儿,你看这事麻烦不
麻烦?谁敢管这档子闲事?李凤彩在一旁注解。
郑文秀皱皱眉,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她对着太阳打了个喷嚏说:她家的麦子
都收了吧。
李凤彩随口道:早该收了。
郑文秀又让李凤彩陪自己到另一块花卉基地,那里种满了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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