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子梅正在去窑厂的路上,她领着女儿小粒。本来她想骑自行车,可通往窑厂
的路正在翻修。她和女儿搭了一段拖拉机,下了拖拉机就步行。十几里路走了四五
个小时,赵子梅到了窑厂门口累得直喘,她背着袋子,里面是韩庆淮喜欢吃的咸肉,
咸肉炒韭菜,佐些香干,韩庆淮喝酒的时候喜欢吃这口。赵子梅有次开玩笑说:五
黄六月臭韭菜,谁还喜欢吃这玩意儿?韩庆淮一边吧嗒嘴一边说:这才证明我的与
众不同呢,咸肉腌到这时算是真正地腌透了,韭菜长到这时也不让人喜欢了,两种
东西炒在一块,正好合我的胃口。
赵子梅临来之时,特意把咸肉装在一个罐头瓶里,又到自家的菜地割了一捆韭
菜。天热,韭菜在袋子里捂了一会儿就散出味来,弄得赵子梅浑身一股韭菜味。她
把袋子放在地上,拍打着散发着韭菜味的衣襟,不时地往窑厂里望,她很希望看见
韩庆淮。如果韩庆淮也看见了她,并热情地把她娘儿俩迎到厂里去,她会感到此行
特别光彩。可她望了一会儿,却没望见韩庆淮,不知是身上的韭菜味还是内心的气
馁,赵子梅一下子失去了去见丈夫韩庆淮的勇气。这时她望了望女儿小粒,小粒的
额头上正一滴一滴淌汗。六月的日头跟后娘的拳头一样毒,想到韩庆淮被子里的裤
头,赵子梅对婚姻的忧虑猛然剧增,而一旦夫妻婚姻解体,第一个受伤害的肯定是
孩子。她伸手给小粒擦着额上的汗,悄声跟她说:小粒,你先到厂里看看你爸在不
在,如果办公室没有,你就到他的宿舍去,看他在吃饭还是在睡觉,一个人还是两
个人?
小粒睁眼看着妈妈,不知妈妈这样安排的用意。以往都是妈妈跟她一块走进厂
里见爸爸,爸爸见到她的时候总要在她的脸上亲两下,今天妈妈怎么让她一个人去
见爸爸呢?许是妈妈身上的韭菜味太浓了,怕爸爸嫌弃吧。小粒二话没说,转身就
跑进窑厂,先到爸爸的办公室,门锁着,显然爸爸下班了。小粒又到爸爸的宿舍,
在门口她特意把自己的鞋子蹭了蹭,刚刚走路的时候沾了不少泥,她怕把泥巴带进
爸爸的宿舍。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个女的。小粒悄悄走近门口,
将眼睛贴在虚掩的门缝上,她看到一个又白又胖的年轻阿姨正跟爸爸一块吃饭,爸
爸搛了一块肉放进阿姨的嘴里,阿姨随后也搛了一块肉放进爸爸的嘴里,肉香从门
缝里飘出来,小粒咽了口唾沫。她没有敲门进屋,而是悄悄地转身跑了,她跑出厂,
在厂门口看到浑身散发着韭菜味的妈妈,妈妈也正望她。
妈妈一把拉住小粒,急急地问:你爸爸在不在?
小粒哇一声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觉得自己就要失去爸爸了,那个给爸爸
搛肉的年轻阿姨把爸爸的爱全部夺走了。小粒哭得泣不成声。
赵子梅从女儿的哭声里知道女儿看到了什么,她急得跺着脚说:你这窝囊孩子,
有话快说,哭什么呀?
小粒仰起满脸泪水的脸,绝望地看着妈妈说:爸爸不要我们了,爸爸跟一个年
轻的胖阿姨好了,爸爸正给那个年轻的胖阿姨往嘴里搛肉呢。
真的?你刚刚看到的?……一切都在赵子梅的预料之中了,她想起了那个红裤
头,想起了黄咪咪,想起了黄段子乡长,想起了……赵子梅忽然趔趄了一下,她感
到头有点眩晕,身上的韭菜味强烈地刺激着她的鼻子。她笑起来,心想又是咸肉又
是韭菜,十几里路程背给谁呢?丈夫韩庆淮有比咸肉更香的肉吃啊。赵子梅的泪水
从眼睛里涌了出来,像止不住的小溪顷刻流满了脸颊。她拎起了地上的袋子,在半
空中掂了掂,然后使劲扔了出去,她看到袋子在空中像抛物线一样画了个半弧,落
在不远处的荒地里了。然后,赵子梅牵起女儿小粒的手,她们要原路走回去,回到
自己的家中,那个不再有韩庆淮身影的家中。
小粒不走,赵子梅拉了她几次,小粒都不动弹。小粒的脚底像是钉了钉子,当
赵子梅再次用力拉她时,小粒突然高声嚷道:我就不回家,他是我爸爸,我要把爸
爸要回来,不能给别人。
赵子梅愣了,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女儿小粒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刚刚七岁,还没
上学,却比她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有了一种坚韧。对,她不能就这么悄悄地走了,
她要为女儿索回爸爸,倘若论个先来后到,她应该是韩庆淮的第一个女人,她凭什
么要拱手把自己的丈夫轻易送给别人?十几年了,他们的身上都已浸过各自的体香,
并用这体香孕育了共同的血肉,就是她想把丈夫送给别人,她的孩子还不允许呢。
赵子梅一下子把小粒搂在了怀里,好像是女儿给了她挣扎的勇气,她牵着女儿的手,
从远处的荒地里捡回刚刚抛出去的袋子,满怀自信地走进窑厂,奔向丈夫的宿舍。
韩庆淮想不到赵子梅会带着女儿突然而至,他和黄咪咪刚吃完饭,两人正坐在
床上亲昵。
赵子梅裹挾着一股韭菜味冲了进来,韩庆淮没有关门,这更证明了他们的明铺
夜盖。
当韩庆淮确信眼前的真实情景时,他忽然后悔自己忘记关门的疏忽大意,毕竟
他与黄咪咪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黄咪咪溜下床直奔门口。
赵子梅一把拉住了她,笑着说:怎么,光陪厂长吃饭啊?厂长夫人大老远的来
了,你就不陪一陪?
黄咪咪低着头,嗅着赵子梅身上的韭菜味,恶心得直皱眉,暗想:你就是手机
短信上奚落的傻女人,哪个男人面对浑身散发臭韭菜味的女人会发情啊。她使劲挣
脱了赵子梅的手,趁其不备蹿出屋门。
赵子梅随手把门关好,她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把自己背了一路的袋子打开,韭
菜的臭味充满了屋子。小粒立刻拉开门。赵子梅说:别关,让这臭韭菜味把香风香
气熏走。
韭菜全烂了,捂了一路,又抛出去捡回来,连捂带摔,地里刚割下的新韭菜成
了臭货。赵子梅统统把韭菜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掏出罐头瓶里的腊肉,摆在茶几
上,看着韩庆淮说:忙死人的麦收,田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以为窑厂也让你忙
得手脚不识闲呢,哪承想是被香风香气迷住了。韩庆淮你说,我哪里配不上你?
韩庆淮不吭声,房间的空气紧张地抖动。小粒见状大声叫喊要吃饭,韩庆淮这
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拨了电话。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伙房的师傅,韩庆淮指着小粒
说:娘儿俩刚到,都没吃饭呢,带到伙房弄点吃的吧。小粒听话地跟伙房师傅走了。
赵子梅没动地方,小粒走后,她将垃圾桶拎到门外,反身就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臭韭菜味随着韭菜的离去开始淡化,赵子梅又关上窗子,拉好窗帘,然后她面对韩
庆淮一件一件脱衣服,她先脱了外衣,又脱内衣,她的内衣是一件白色的背心,浆
洗得有点黄了,内裤是平脚裤头,俗称大裤衩子,看不出是黄色还是灰色,再加上
路上行走出了几身汗,在空调房间里,赵子梅身上的人肉味让韩庆淮不敢深呼吸。
当赵子梅脱得全身一丝不挂时,韩庆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赵子梅这时突然像
一头母豹一样扑了上去,她全力以赴地扑在了韩庆淮身上,她扑倒了猝不及防的韩
庆淮,用力地解着他的裤子,边解边说:今天我要让你尝尝是我香还是黄咪咪香,
黄咪咪究竟比我好在哪里?……
韩庆淮被赵子梅强暴了,这让韩庆淮感到女人的不可思议,同样赵子梅也感到
女人的不可思议,特别是自己,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她索性在窑厂住了几天,
几乎天天要着韩庆淮,她想起早年学过的语录: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必然
去占领。反正她要的是自己的老公,她要把老公的精髓吸尽,让他再没有精神面对
黄咪咪。
一周以后,赵子梅才带着女儿小粒离开窑厂,路上她看着一片一片燎荒的麦地,
忽然想起收在场院里还未来得及脱粒的麦子,该不会发霉生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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