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郑文秀在省城开了两天会,会后专门去看望了前任副市长祖铭久,他现在是省
人大副主任,分管农业科技。
祖铭久显然老了,与十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的
两鬓,证明着岁月的痕迹。郑文秀有点心酸,毕竟是自己事业上的恩人,按祖铭久
的能力,当年他的仕途正顺,一致被看好是市长的人选。谁知风云突变,就在市政
府换班子时,他的家里出了大事。祖铭久的女儿跟男朋友未婚同居,被她老婆堵在
了被窝里,母女俩顶撞起来,女儿气势汹汹地吼道:有本事你把我勒死?女儿的脖
子上系了一条红丝带,祖铭久的老婆感觉女儿不学好,正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这样
下去不但败坏了家风,更败坏了祖铭久的荣誉,她一怒之下拉紧了女儿脖子上的红
丝带,几分钟的时间就把她勒死了。祖铭久的老婆盛怒之中没考虑坐牢的后果,她
被判死刑缓期执行。祖铭久的仕途也随之一落千丈,他被调到省农业厅当了几年副
厅长,后来就到了省人大。世事沧桑,人生的巨变有时真令人难以预料。
祖铭久的办公室里挂满了他自己写的书法,郑文秀不知道祖铭久会写字,惊喜
地一幅一幅欣赏,边欣赏边说:祖副市长(她仍是这样称呼他),您不光会写隶书,
楷书,狂草也很不错,您看这一幅字很像毛体。
祖铭久笑笑说:我这是业余,涂鸦玩呢。不过这幅狂草是有点模仿毛体,我对
毛泽东一向崇拜,你看这是他童年时的《咏蛙》诗:“独坐池塘如虎踞,绿阴树下
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出声?”伟人气魄啊,我敢说政界的男士们
没有哪个不佩服毛泽东的。
郑文秀应道:是啊是啊,祖副市长,您目前的书法在市场上有价位吗?多少钱
一米?
祖铭久摆摆手说:我这是闹着玩呢,哪里能卖上钱啊。如今的文场不是能轻易
进入的,官场的人写得再好,文场的人也会认为你不是他们的同道,不入他们的流。
也不见得,还是要看字内功和字外功,功夫深,神也得承认。我现在正准备为
绿柳乡在城里开一个直销花店,到时候我把您的字制成匾挂在门楣上,再把您写的
长短轴悬挂在花店的四壁,如果当地人知道是前任副市长祖铭久写的字,一定会蜂
拥而至挤破店门观赏的。
祖铭久哈哈笑起来,感叹道:小郑啊,为官为政的人都知道这行当人情淡漠,
在位时前呼后拥,不在位时门可罗雀。你还能在这个时候来看我,证明当年我没白
举荐你啊。
郑文秀发现祖铭久的眼睛潮湿了,她不敢再直视他的脸,淡淡地说:做官一张
纸,做人一辈子。一个人的身上如果丢失了传统美德,做官也好做人也罢还有什么
价值和意义呢?
祖铭久再也没说什么。他欣赏地看着郑文秀,今生他能举荐这样一个人,也算
无愧于自己的为政生涯了。
郑文秀急着要赶回市里,想问问祖铭久爱人的情况,心里掂量了一会儿仍是不
好开口。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问了,祖铭久平静地说:在里边关了六年,就取保候
审了,现在乡下老家养病,人几乎废了,整日神思恍惚,精神出了障碍。
真是不幸。郑文秀感叹着。出了门,跟祖铭久握手的时候说:您自己要调理好
生活,多多保重。
祖铭久紧握着郑文秀的手说: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白天基本吃食堂,业余
时间练书法,也很悠闲自在。
郑文秀感到祖铭久手上的力量,自从他们相识还从没这样较真地握过手,这是
把多年的牵挂都倾注到手上了。
郑文秀抽回自己的手,转身下楼,她走得很慢,她知道祖铭久在身后注视着自
己,毕竟曾经是上下级的关系,且又多年没见的老领导。这时,一个十分熟悉的身
影与她在楼梯上擦肩而过,她定了定神,竟是丈夫孙炳仁。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
天下真是无巧不成书呢。
孙炳仁显然看到了祖铭久,他认识他,这个老婆的恩人并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
运气,相反倒使他走了背运。后来祖铭久家道的不幸他全部听说了,他认为这是天
灾,内心曾为此解气不已。他跟老婆郑文秀名存实亡的婚姻不能不说与祖铭久有关。
郑文秀官场的一路顺风挫败了孙炳仁作为男性的浩气,他的内心卑微起来,与老婆
真刀实枪地计较,继而就有了彼此长时间的冷战,他们大概有几年没在一起了。而
郑文秀在这个时候来看望祖铭久,显然是想重温情感的残梦,当年那些对他们之间
的传说莫非是真的?孙炳仁的脑袋轰地炸了,一股醋意酸溜溜地涌上脑门,他突然
冷言道:事实胜于雄辩。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郑文秀自然理解这话的意思,要是祖铭久听见了,也
会理解这话的意思。幸而祖铭久没听见,郑文秀回头发现祖铭久已经回到办公室了,
他可能没看见孙炳仁,要是看见了,一时也会认不出,毕竟数年的沧桑了。只要祖
铭久没听见孙炳仁的醋话,郑文秀内心就不会太介意,她不能因为自己使恩人受到
伤害。而对丈夫孙炳仁,她早就麻木多年了,她甚至从未在心里想过这个人。
郑文秀一直没有停步,她下了楼梯,快步出了人大办公楼。下午三点市委还有
一个重要会议,她必须赶回去。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郑文秀回到家已是十点多钟了。开灯后她吓了一跳,孙炳
仁正坐在沙发上,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他们之间已多年不来往,他是怎样拿到的
钥匙?
孙炳仁站起身,脸上讪笑着说:我从省城回来,到女儿小玉的学校看看她,钥
匙是从她那里取到的。
小玉好么?郑文秀面无表情地问,她弄不清孙炳仁回来的真正目的,白天在省
城见到他时的那副嘴脸仍然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孙炳仁急忙说:小玉挺不错的,考试成绩一直属于全年级的前十名。她今天见
了我挺亲热,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
郑文秀听罢,看了孙炳仁一眼道:说吧,今晚回来找我干什么?
孙炳仁往郑文秀的跟前凑了凑,突然抱住她说:文秀,以前都是我不好,作为
男人,我太小心眼了。今天我去省人大办事,有好几个主任都夸你能干。如果只有
一两个人夸你也就罢了,大伙儿都夸你,就证明我的不是了。今后我还是回来跟你
好好过日子。我想了一路,当年我正是看中了你的朴素和敬业精神才跟你结婚的,
婚后你吃了不少苦,背着孩子下农村,这些都是一般女人无法做到的。你靠自己的
实干熬到了今天的位置上,我如果把你拱手送给别人那真是大傻瓜了。
郑文秀一下子明白了,孙炳仁对她今天去看望祖铭久起疑心了,吃醋了,忽然
想明白了,变得现实起来了。如果说孙炳仁对她还有爱,那也是世俗的爱,她想起
一句话:夫妻之间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孙炳仁一定需要她的帮助了,否则他不可
能回来求她。
郑文秀不说话,脱掉外衣,准备去浴室洗澡。可孙炳仁在客厅坐着,她又不好
把自己脱得太彻底,毕竟几年没在一起了,夫妻之间应尽的义务也显得遥远和陌生。
孙炳仁仿佛猜透了郑文秀的心思,他快刀斩乱麻般把她的衣服全部扒掉了,随
后又将浴衣披在她的身上说:洗干净点,今晚老公要让老婆快活快活。
郑文秀是被丈夫孙炳仁抱出浴室的,多年的分居使她一时难以适应孙炳仁疯狂
的热情,她不时躲闪着他的吻,他却在她的躲闪中吻遍了她的全身,然后他占有了
属于自己的高地。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孙炳仁才依依不舍地从战场上退了下来,
摸着弹痕累累的郑文秀说:老婆,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郑文秀问。
开发区来了个外商,想搞块地投资一个化工园,这项目一本万利,市里不允许
在城区搞,我专门跑了省环保厅及省人大都没用,你看放到绿柳乡怎么样?绿柳乡
光靠农业恐怕难以使经济腾飞,如果引进一个化工企业,上马后很快就会见效益,
你这个区委书记也会脸上有光。孙炳仁说。
郑文秀心里一笑想:果然夜猫子来了。她立刻拒绝道:绿柳乡未来十年的发展
目标是生态农业,化工企业根本不在考虑之内。停了一下,又说:你今晚回来就为
了这个?你以为跟我在床上滚一滚,我就会放弃原则帮你开后门吗?你真把我看错
了,难怪你我总是弄不到一块去,我们的思想意识相差太远了。
孙炳仁沉下脸说:不行拉倒,上纲上线太损了吧?说罢转身,给郑文秀一个后
背。
房间里沉默起来,彼此的呼吸声都很大。
郑文秀索性起身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她要把孙炳仁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
彻底冲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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