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凤彩见到赵子梅,两手一拍说:你可把我找死了,麦收这么忙,你扔下麦田
就走了,也不怕那麦子沤烂在地里。
赵子梅眼一翻说:他韩庆淮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我带孩子要饭去,喝西
北风倒也清凉。
李凤彩凑近赵子梅,用手戳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你呀,就是个犟眼子,韩庆
淮他现在是窑厂厂长,乡里三分之一的经济要靠他呢。你这个时候攀他就没道理了,
是麦收事大,还是烧窑事大?听说市里有个三十多层高的大楼,要靠他窑厂的砖盖
呢,这可是大生意。
难道乡里为了生意就允许他韩庆淮姘女人吗?赵子梅本来想把事情闷在心里,
可临走那天,韩庆淮丢给她一句话:以后你别再来窑厂了,对我没好处。赵子梅当
时什么也没说,回到家里耳畔总是回响这句话,连家都要散了,我还管你什么好处
不好处的。她知道韩庆淮不敢得罪乡长黄大标,他与黄咪咪相好,多半是惧于她父
亲的权势。可赵子梅不能因为乡长的权势连自己的丈夫也保不住吧。
李凤彩故意问:韩庆淮莫非在外边真的有事了?
赵子梅呜一声哭起来,边哭边说:李乡长啊,你可得为我作个主啊,乡长的女
儿黄咪咪把我丈夫抢去了。
李凤彩的心咯噔一下,坏了,这事敢情是真的了。她镇定了一下,劝说道:这
事不太可能吧,乡长黄大标的女儿外号“万人愁”,是个奇丑无比的老姑娘,肥胖
不说,五官也不端正,眼睛小得像嵌了两粒黑豆,又长了一张翻船嘴,她除了有个
乡长爸爸,哪样也比不了你赵子梅。韩庆淮是乡里一表人才的男子汉,他怎么可能
看上黄咪咪这样的“万人愁”呢?李凤彩见赵子梅没反应,又说:你当年与韩庆淮
恋爱结婚,那是咱绿柳乡的金童玉女,全乡人没一个不羡慕的。你说韩庆淮跟别人
好,多少还贴点谱,跟“万人愁”黄咪咪好不大可能,他跟她在一起不能闭着眼吧?
……
赵子梅纠正道:一般人可能都会这么想,但我是亲眼看见了他们俩人腻在床上。
黄咪咪虽说丑得“万人愁”,连我女儿都喊她胖猫,可她爸爸有权势,谁能说当年
黄大标把窑厂给了韩庆淮不是为了他的女儿,不然怎么很快就把黄咪咪派去当会计
呢?韩庆淮是中了黄大标的奸计了,早知道这样,我死活不让他去当这个厂长,把
个家折腾散了,有钱有势又有什么用呢?
李凤彩感觉赵子梅分析得在理,黄大标的为人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可这事究竟
应该怎么处理呢?李凤彩一时不好表态,便急转话题说:子梅,个人的事情容后考
虑,今天我找你是为乡里的大事。区委书记郑文秀给咱乡招商引资了一批项目,咱
乡要搞生态农业的示范基地,准备金秋十月挂牌剪彩。郑书记说花鼓灯是咱乡的拿
手好戏,想在剪彩那天给外商们展示展示。你是花鼓灯的主演,没你这花鼓灯出不
了戏呀。
赵子梅脸一沉说:我这样子哪有心情去跳花鼓灯啊,我哭着去唱拉魂腔呀?
李凤彩一笑说:你要真想把韩庆淮拉回你身边,你就不能太把他当回事。你该
吃吃,该喝喝,该唱戏唱戏,烫个摩登头,穿几件名牌衣服,今天区委书记来看你,
明天市委书记来看你,你看他韩庆淮着急不着急,那个黄咪咪就是皇帝的女儿也改
不了容貌吧。你把花鼓灯跳好了,外商看了欢喜,说不定介绍到欧洲去演出呢,现
在不是时兴文化产业吗?花鼓灯是中国的民间艺术,它就可以成为文化产业。要是
你赚了美元和欧元,那你就有身价了,他韩庆淮不过是个窑厂厂长,烧砖的,到时
候你兴许还看不上他呢。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如今中国的女人能干有钱,好多外国
男人都追到中国来了,咱绿柳乡也盼着洋女婿上门呢。
赵子梅扑哧一声笑了,说:李乡长,咱绿柳乡出你这样一位女干部也真对了,
能说会道,死人也给说活呢。
李凤彩摆摆手说:我今天能把你的心说动了,就算我没白跑一趟。你就照我刚
才的话去做吧,对男人,特别是对韩庆淮这样的男人,女人一定要摆个姿态,这叫
欲擒故纵,让他自动入你的圈套。他跟我那口子不能比,潘宝玉是个废人,我时刻
要哄他逗他,把他当孩子待,否则日子就过不消停。
赵子梅知道李凤彩的丈夫潘宝玉,小肚鸡肠神经兮兮,不像个男人,老怀疑乡
长黄大标与李凤彩有染。可赵子梅感觉黄大标无论哪里都配不上李凤彩,尽管众说
纷纭,她还是相信李凤彩跟黄大标没有什么特殊关系。首先他们不是一路人,媒体
早就介绍男女相爱是一种化学反应,彼此的气味相投才能走到一块,黄大标与李凤
彩根本是两路人,搭不上边的。赵子梅叹了口气说:李乡长,你说咱们女人为什么
要比男人多吃这么多的苦呢?不光体力受煎熬,精神也要受煎熬。
李凤彩拍拍赵子梅的肩说:吃苦是增福呢,苦尽才能甘来。好了,今天算我没
白做工作,花鼓灯的事你应下了,有你出场,这戏才能演得起来。你家里还有什么
活,明天我找几个人来帮你,我到你的地里看了看,麦子都割完了,明后天把场上
的活干干,趁着天晴,把麦粒脱了,然后咱就准备花鼓灯。这是大事,你必须全力
以赴,让我也在区里露露脸。
赵子梅没表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李凤彩从她的脸上看出了许诺。
李凤彩回到家已是后半晌了,从赵子梅家出来,她又到乡里去了一趟,吩咐文
化站站长组织几个人,明一早去赵子梅家帮工。如今最不好找的就是劳力,青壮年
都在城市务工,返乡麦收的也都来去匆匆,义务帮工等于是空话,商品经济,劳动
力的务工丁是丁卯是卯。文化站长流露了为难情绪,李凤彩便下死任务说:行也得
行,不行也得行,这是死任务。否则花鼓灯演出就别想有戏。文化站长最后只好回
家把小舅子小姨子还有三叔二大爷全召集到一起,开了个动员大会,让全家人帮他
完成这项政治任务。
第二天一早,赵子梅家的打麦场就欢歌笑语闹腾起来了,来帮工的人一边唱着
拉魂腔一边干活,三天的工夫就把赵子梅家的农活干完了。要散伙的时候,赵子梅
一个都没让走,她跟文化站长建议说:都留下跳花鼓灯吧,多么难得的演员,老老
少少,证明咱绿柳乡民间艺术的普及。
花鼓灯演出队就这样拉开了架势,从此绿柳乡的每个夜晚都有一群花鼓灯艺人
的喧闹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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