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刚抽完一支烟,表哥回来了。见他耷拉着脸,我就感到情况不大好。
果然,表哥朝我牙疼般地撇了撇嘴,将两只大手一摊:“看看,还不是白跑一
趟……我说我妈不去就是不去,你还不知道你大姨的脾气?前天四姨就来过,说了
半天她也不去!”
我忽然明白了,四姨交给我这个任务时,为什么神色那么庄重,而且目光里还
满是期待。
我就感到很沮丧,大姨的脾气太犟倒是不假,但我也开始对表哥怀有成见:对
这件事,你怎么倒显得那么不热心呢?今天一见面就给我泼了一瓢冷水,谁知道你
是怎么去劝大姨的。也许表哥打心眼里就不愿意让大姨去北京吧。为什么?还不是
怕花钱呀。表哥前年刚结婚,家里本来就不富裕,结婚时又借了一屁股债务。我开
始在心里抱怨他:你母亲把你们几个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呀,如今她是临走的人了,
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甚至,我还认为大姨没做手术,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当初就不该依顺大姨!是的,人命关天呀,如今大姨的病已到
了晚期,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望着我不信任的眼神,表哥显得有些着急,眼睛也有些往外突(他一急,眼珠
就往外突),像金鱼的眼睛。而且也开始口吃:“你、你不相信、信我?我、我劝
了她老半天,她哪里肯听、听我的!”
这时,机灵的表嫂就替他帮腔:“你大姨从医院回来后,就成天和一群老婆子
们摸骨牌。那个上瘾呀……每天吃过早饭,就出去了,一玩就是一前晌,中午吃饭,
不叫上两趟,甭想回来!”表嫂的声音听上去又高又亮,有些像京戏里的旦角。我
仔细地打量着表嫂,表嫂个子不高,肤色黑红,脸上有不少的雀斑。按照人们的审
美标准,表嫂算不上漂亮,却有一口白白的牙齿,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有几分美感,
也很能干。此时,她正和姨夫在院里用稻草织草帘子,和我说话时,两只手也没停
下,一看就是一位干活很麻利的女人。而且她口齿伶俐,这和拙口笨舌的表哥形成
了极大的反差。
我相信表哥没有说谎,但又不明白大姨玩骨牌竟然到了这种痴迷的程度。我不
忍心让大姨再错过这个去北京的机会。我几乎是在恳求表哥:“你再去一趟吧,我
不信大姨就铁了心不去。”
“好,我再试试吧。”见我这样执拗,表哥拍了拍后脑勺,苦笑着走出去。脚
步竟然显得有些沉重,像是扛上了什么重物。
这一次,表哥还真把大姨叫了回来。
我还是年前见过大姨的,和那时候相比她并没有多大变化。一张圆脸,竟然透
出一层红晕,眼睛依然很有神,一点也看不出是癌症晚期的病人。我心里很高兴,
说不定大姨的运气好,逢凶化吉,非常幸运地闯过了这一关。大姨穿深蓝色的对襟
夹袄,在脑后梳一个发髻,鬓角已泛白,像撒上了盐巴。脚上是一双绣花布鞋,绣
的像是一朵荷花吧,绿色的叶子,粉红色的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在这以灰暗
色调构成的季节里,显得格外的醒目。
我以为大姨答应去北京了,就说:“大姨,咱们下午就走,四姨正在家等你…
…快收拾收拾吧。”
大姨笑了笑,说:“去北京有吗意思,跑那么远的路,我不去!”声音很响亮,
底气依然很足,又说:“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安生,你告诉你四姨,她有这个
心就行了。北京再好,也不如坐在家里舒服。再说啦,在电影上也不是没见过北京!”
我笑了,表哥和表嫂也都笑了。我说:“那是电影上,电影上又不是真的!”
大姨也笑了,说:“那还不是一个样?不去!”然后就拽个凳子在院里坐下来。
我说:“大姨,我小时候没少在你家住吧,我记得那时候你总是对我们念叨:
这一辈子要是能去趟北京就满足了!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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