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是我记忆中的一缕阳光,是我郁结于胸的一块伤痛。她是我幼年时代的精神
偶像,也是我们家庭历史上一位经典人物。如今,吾侪手足(包括未见过她的最小
的妹妹),谈起她的时候仍然唏嘘不已。而我们的下一代则从我们的那份肃穆中懂
得了这位女性昔日在家庭中的地位和分量。她,就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我家的一
位女佣———陈妈。
我们童年倚着她、偎着她喊的陈妈,一生思念的陈妈,这个“妈”字不是旧时
代老妈子的那个“妈”。她是我们的妈妈,是我们的第二个母亲。
哥哥出生在1932年,当时父亲在北平谋事,找来了来自河北省固安县的佣工陈
妈,从哥哥、我和弟弟到后来的两个妹妹都是经过她的扶持度过了童年。后来,父
亲偕家人回东北老家,在一个大城市经商,先后开设了几个商号。陈妈也来到东北,
1943年后,又随我们寓居北平。她在家一呆就是14年,和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家是个不伦不类的家庭,既非世代为宦,也非“诗书继世”,只是我的二姑
奶奶,清末曾东渡日本留学,我的一位姑姑也曾赴日并嫁给当时的一位政界要人。
我父亲则考取了张作霖时代的官费,留学日本,之后又在当时的军阀机构中供职,
继而经商。于是,我家的门庭一度被视为富贵人家。40年代以后,家道中落式微。
当时,除祖父母外,家族共居的有两支。伯父那一支,有伯父、伯母和大姨
(伯父的侧室),还有伯父母的女儿,比我们大十岁的小舫姐。他们没有什么生计,
全靠从父亲的商号中支取每月的例钱,伴着鸦片烟灯,消磨岁月。伯父那一支的日
子,显然有些拮据,不是这月把金丝猴褥子送进当铺,就是下月把一件明代的瓷瓶
托人卖掉,坐吃山空。
我父亲回到东北后,经营有术,陶朱事业有成,几年工夫积累了颇为可观的家
产。祖父母对两兄弟经济状况的悬殊,采取不聋不哑不能当阿翁的态度,顺水推舟,
有几年倒也相安无事。但由此埋下了兄弟不和的诱因。
我父亲以“兼祧妻”(旧时代一个男子兼做两房的继承人,称为兼祧)为名,
娶了一位文化程度和社交能力皆比我母亲高出一筹的女人,令我们称之为“东屋妈”
;又娶了一位高中毕业的女性为侧室,让我们称她为“西屋姨”。
我母亲在旧社会里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她善良而懦弱,温柔敦厚,但治
家理财和社交皆不擅长。她虽未念过太多的书,但婚后父亲延聘旧时的拔贡教她习
读《四书五经》,张恨水的小说也读了不少。当时的《十字街头》《马路天使》等
进步电影,对她也颇具影响。至于后来的影星袁美云、龚秋霞乃至周曼华等,她更
是耳熟能详。对于父亲的亵渎婚姻,她只得逆来顺受,暗地以泪洗面。
就这样,陈妈以一个中年孀居的寡妇身份进入我家,把全部心血投入这几个孩
子身上,融入了这个是非不断的家庭,把我们从摇篮一个个地摇向幼儿园、到小学。
更重要的,她成了我母亲的精神支柱和生活的依托,成了母亲的知心朋友。她
自愿把自己和这群弱势母子联结在一起。这是多少佣金也买不来的。
陈妈,缠足,微黄的脸庞,中等身材,抓髻式的头发梳得顺顺溜溜。她夏天短
褂,冬天棉袄,总是黑市布、海沧蓝和阴丹士林之类的粗布粗衣。她终生守身如玉。
我们兄弟姐妹相间只有两三岁。到了后来,陈妈扭着小脚领我们到外面玩,常
是抱着、拉着,拥成一团,出街入巷,颇引人注目。夏天的黄昏或春秋佳日,陈妈
总是愿意带我们到巷口走走。因为大人有大人的事,家里空间有限,容不得孩子们
嬉戏闹腾。那时,我们十天八日也见不上父亲一面,他忙于商务酬酢之事,很少在
家吃饭。偶尔在家歇息吃饭,也不在母亲房中。对于我们,这倒是松绑了许多,因
为父亲在家气氛迥异,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也就乐得央求陈妈领我们去玩。
我家的南面有个街角,正处于小街的十字路口,是个“卖呆”(东北方言,意
为看热闹)的好去处。熙来攘往,市井坊肆,尽收眼底。
坐在石头台阶上,东张西望,却也是一种休闲方式。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们
哭闹的几率要低了许多。黄昏,车少人稀,陈妈常给我们“讲古”。讲得最多的还
是农村里那个傻兄弟的故事。一向自私尖刻的嫂子处处为难傻兄弟,而那个憨头憨
脑的傻兄弟却庸人厚福,吉人天相,每每逢凶化吉,后来又遇上善良美丽的巧媳妇,
终于过上幸福的生活。还有一个故事很简单,却使我终生对大蒜产生了好感。说的
是一个孩子父母双亡,后母自私而可鄙,把种梨的两亩地,分给自己的亲独生子,
而把种蒜的两亩地分给了原配妻子的这个儿子。一年后,父母双亡的儿子吃得红光
满面,身强力壮;而自己的儿子却吃得面黄肌瘦,身虚体衰。大笑之余,我们在懵
懂中领悟了善与恶的人生真谛。
“小白菜,地里黄,三岁两岁没有娘啊……”随着陈妈的轻声吟唱,我心里想
着在干涸的田野里那棵枯黄的小白菜,惦记着那个没有亲娘的小女孩……夏晚在葡
萄架下铺上凉席,陈妈领我们呈圆形坐在上面,伸出脚来。“点、点、点牛眼,牛
眼花,炒芝麻……”陈妈一面数叨着,一面用手顺序地点碰着每个人的大拇脚趾。
民谣骤止,手碰巧点到谁的脚下,谁就算出局。这种枯燥的游戏,竟吸引了我们好
长时间,“点牛眼”也就成了我们的口头禅。
母亲茹素,我们这屋的伙食最为简单:大米粥、挂面、面片汤、鸡蛋、蔬菜、
豆腐,如此而已。我们上学,最爱吃的是高粱米水饭,大酱拌豆腐。有时,天刚蒙
蒙亮,陈妈就起来,乘人不备,悄悄绕过祖父母的住房到南屋的储藏室,从腌缸中
掏出几个咸鸭蛋或咸鸡蛋,拿回来给我们吃。这时我们还躺在被窝里,看见陈妈冻
得连打哆嗦的样子,听着她说:“真冷啊,你们一会儿添件衣服吧!”我也感到了
陈妈的冷。
有一年,大年三十,包饺子。性格乖张的伯父暗地在妈妈专用的方盘里,放了
几个猪肉和牛肉混合馅的“鸳鸯”饺子,准备初一让妈妈尝尝她最忌讳的牛肉的滋
味。细心的陈妈察觉到包成麦穗形的这几个饺子,正色地说:“大爷,您这是干什
么呀?您过年吃香喷喷的饺子,怎么我们太太就不兴吃几个顺口的饺子呢?”“唔,
我放错了,”大爷连忙赔笑,“我要试试二奶奶到底是真回回还是假回回。”陈妈
乘势说:“过年图个吉利,我们太太可是一直尊敬您这个大伯子。怎么专挑老实人
欺负啊?您闹着玩可得看准人啊!”说得大爷哑口无言,这场闹剧也随之夭折。
我的外祖父原为当地有些名气的中医,不幸早逝。死后不到几年,他的辛勤积
蓄被人几经盘剥欺骗,竟荡然无存,姥姥带着我母亲和舅舅度日维艰。后来,母亲
嫁到我家,舅舅则在一家公司做普通职员。两家门第的差异,竟然成为某些人摇唇
鼓舌的资料。母亲背着个黑锅:没准往她娘家倒腾多少金银财宝哪?
妈妈度日,虽称不上锦衣玉食,却也闲适优裕,只是精神抑郁苦闷。舅舅偶尔
前来探望,是她难得的高兴时刻。这时,陈妈跑前跑后,沏茶倒水,拿出好吃的水
果点心,热情招待,就像自己的弟弟来了一样。妈妈喃喃地诉起家务事和平时的磕
磕碰碰,常低咽落泪。这时,陈妈赶紧拿来手绢给她擦泪,劝慰她说:“舅爷来了,
应该说些高兴的事。养了这几个大儿子,谁不说是耿家的大功臣。谁比得了?过几
年,孩子大了,就有盼头了。”母亲看她说到自己的心坎上,也就破涕为笑。陈妈
又转向舅舅:“舅爷放心,有个大事小情,有我挡着呢!”舅舅年轻,憨厚地说:
“陈妈真是个好人。”
可怜的妈妈恪守“三从四德”的古训,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哪里懂得
私下里接济娘家?倒是陈妈从中做主间或给舅家一点帮助。
舅舅看望母亲,先是拜见家中尊长和主要人物,然后再到姐姐房中说些贴己的
话,吃罢晚饭就该告辞。这时,陈妈把早已准备好的旧衣物用包袱包好,趁黑先行
溜出大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到胡同口等着舅舅,叮嘱再三,让他带走。
有一天,东屋妈出门去了,她房里的王妈,那个长着高颧骨的女人,倚着母亲
的房门,嘘声嘘气地对陈妈说:“我们太太说了,你们太太就会生孩子,不会养孩
子,更甭提教育,你看把孩子打扮得哪像个大人家孩子,多土气!”这话正巧被在
屋里看小说的妈妈听见,倒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陈妈一眼看见,连忙摆手把王妈
打发走,赶紧抚慰母亲。
“太太,是我的不是。”她歉疚地说,“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听她说这些话,
请您原谅我。”
片刻之后,妈妈坐起来:“陈妈,你是我的帮手,我怎么会怨你?我就怨自己
无能,让人家瞧不起。”
“大家庭人多嘴杂,谁爱说什么由他说去,您可先千万不能往心里去。”陈妈
又安慰说。
“我不生气,我只是憋得慌。”
“您穿上丝绒旗袍,谁不夸赞您雍容华贵呀!您还是保重自己身体要紧。”说
着她又坐在母亲身旁,用双手按摩母亲的两个太阳穴,免得她又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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