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概是一个隆冬的日子,放学回家,喊了一圈陈妈,都不见踪影,满院子空荡
荡的。别人说:陈妈走了。走了?就这样走了?急得我们团团转,真是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问母亲,母亲无奈地回答:“她回老家去看望女儿了。”
“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
“怕你们连哭连喊地闹腾。”
“走,找爹去!准是爹叫她离开咱们家,而告诉咱们是看女儿去了。”倒是哥
哥大两岁,主意多一点。但是,爹是好找的吗?那威严的目光,那一巴掌打在身上
火辣辣的滋味,早已刻骨铭心。找爹,不是自讨苦吃吗?但是,我们终于找到了父
亲,在院子里。
看见我们泪痕满面,他开始有些诧异,接着略带笑意地问我们:“你们怎么了?”
我们仨畏缩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质问父亲:“为什么让陈妈走?我们怎么
办?”
看见我们萌芽状态的反抗意识,父亲笑了:“陈妈几年都没请假回家了,她也
想自己的女儿,不该让她回家看看啊?”
看我们不吱声,他又接着说:“今天上午已经派人送陈妈上火车了,还带着你
妈送她家人的礼物呢。你们从小离不开陈妈,她是咱们家的功臣。怎么会让她走呢?
岂有此理。”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陈妈又回到了我们身旁。要说这两个月怎么过来的,谁
也说不清楚。反正,拌豆腐,谁也没陈妈拌得好吃;大马哈鱼,谁也没陈妈做得有
滋味。看不见她的身影,听不见她的声音,心里就感到干瘪。总是想,她在干什么
呢?是喂鸡,还是正烧火做饭?一想这些心里就发酸。
陈妈回来了,我们也过上正常的日子。她从北平给爷爷奶奶带来小米和枣;给
妈妈带来由白塔寺庙会买来的鞋面:银白色的缎子上绣着两条金凤凰。给我们的礼
物是每人一个京剧脸谱,一个是大花脸,一个是须生,一个是小生。活灵活现的,
我们挂在墙上,颇兴奋了一阵子。
1943年春节过后,妈妈和陈妈领着我们到了北平。此前,父亲为了寻找商业机
会,已先期到达北平,和他同行的是东屋妈和西屋姨。一大家子人,住在西城的一
个四合院里。虽说是独门独院,但比起东北老家局促得多。东屋妈住在西跨院,西
屋姨住在西厢房,而给我母亲留下的是东跨院。表面上,以东为尊,实际上,东跨
院的房子最少,只有一间房子,外加一个狭长的庑廊。除了母亲和妹妹们居住此屋,
我们哥仨晚上还得在客厅里搭板铺睡觉,陈妈只能在庑廊里另搭一个床铺。
这时,父亲的经济状况已呈颓势,家中的开支用度自然有些收缩。三房鼎立,
政出多门,家庭生活免不了产生一些龃龉。在这种环境下,陈妈的处境日见困难。
多年来已成惯例,为了通便,避免便秘,父亲要求我们每隔一两个月服用一次
蓖麻油,所以蓖麻油成了我们这房的必备药。喝蓖麻油,对我们是一次小灾难,是
个谈虎变色的事儿。蓖麻油有股难闻的气味,喝进嘴里,立刻会引起难耐的恶心。
因而,每次喝蓖麻油,总得由大人捏着鼻子,才能灌下。又该喝蓖麻油了,那大瓶
子的蓖麻油,前些日子被西屋姨借去,陈妈当然去索要。不承想,碰了个钉子。
“都是家里的东西,怎么我用不得?像讨小钱似的盯着要,这是干什么?还有
个规矩没有?”西屋姨杏目圆睁,气不打一处来。
“西屋太太,孩子们急着要吃蓖麻油,不然,我不会来要的。”陈妈满脸赔笑。
陈妈一边赔不是,一边悻悻而退。她碰了一鼻子灰,窝了一肚子火,还不敢如
实向妈妈述说。怕说了之后,又给妈妈增添烦恼。凭着陈妈的年龄和她在我家的资
历,无端受到这般奚落抢白,内心的隐痛可想而知。
徙居北平之后,陈妈的女儿有机会来看望陈妈。她的家住在北平西郊的乡村,
丈夫是个好把式,农忙时下地种田,农闲时干点木匠活,一家倒也勉强糊口。她来
过两三次,每次都带着她的女儿小秀。小秀比哥哥大一岁,浓眉大眼,见生人怯生
生的,质朴中透出几分聪颖。她们的来,总是给妈妈带来欢悦。她把她们看作是自
己的娘家人。手头紧,就悄悄地到街口的首饰楼卖一个几钱重的金戒指,然后领她
们逛白塔寺庙会,到绸布店扯布,给小秀买鞋,进小饭馆吃饭,说长道短,有说有
笑。
妈妈笑吟吟地对陈妈的女儿说:“小秀挺懂事,也挺能干,给我们老大当媳妇
吧。”
“她哪有这福分哪!”陈妈的女儿迟疑地说。
陈妈则默然不语。
然而,陈妈走了,陈妈真的走了。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犹如晴天霹雳,顿
感天昏地暗,好像一座大楼塌落下来,似乎人人都在讪笑我,每一样东西都摆得不
是地方,甚至天上的星星也排错了位置。我的陈妈,为什么走?不是说好,在我家
养老,我们长大孝敬你吗?不是说好了,长大挣钱,有一口饭,先给你吃吗?你为
什么无声无息地走了?没有跟我们说一句告别的话,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叮嘱?
陈妈的走,对于母亲来说,既感意外,也在意料之中。因为家道衰落,经济日
绌,也无力按时支付佣人的工钱了。再加上眷室纷争,陈妈已很难有存身之地。从
这个意义上说,陈妈离开这个日益凋零、纷攘不断的家,势成必然,对于母亲也许
会心安理得,因为,她不愿意对不起陈妈,不愿意看到已见老态的陈妈跟我们受罪。
这天清晨,陈妈早早地起床,梳洗得利利整整,照例把母亲的屋子拭抹一遍,
把小跨院的地也扫得干干净净,把洗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在柜子里。然后,面对垂
泪的母亲:“我走后,您只是照管孩子,别的什么都不要管。我就是不放心您啊。”
听说父亲上午要出门,陈妈赶忙跑到正房的客厅,向父亲辞行。父亲对陈妈动
情地说:“老陈,今天你要走啊?”
陈妈眼里噙着泪,幽幽地说:“经理,我要走了。我在您家十几年,你对我的
恩义,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这些年有什么差错,请您多包涵吧。我不会说别的,我
给您磕个头。”说着就要弯腿下跪。
“这是干什么?不行,这不是折我的寿吗?”父亲立刻扶着她的双臂,把她搀
起来。
“你是老耿家的功臣。你在我们家已留下根基,就是这几个孩子。应该感谢你
才对。孩子们都有良心,长大了不会忘记你的。孩子就是你永远的纪念。”
这时陈妈欠着身,坐在沙发上,用手抹着眼泪,一字一句地说:“临走了,说
句冒失话,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太太。她心好,老实,您应该善待她。”
“哈哈哈,这你放心吧。”父亲略有几分感触地说,“噢,一会儿派一个伙计
雇辆马车,送你出西直门回女儿家。”
我们失去了那张微黄的面庞,失去了那双殷切的目光,失去了那副稳重而疲惫
的身影。从此,陈妈成了我家的历史名词,成了我们心中的一座浮雕。
一年后的暮春时节。下午。和煦的阳光透过路边的老槐树洒落到小巷,人们的
身上暖烘烘的。行人很少,寂寞的胡同显得有些空旷。这是一天里最枯燥、最无声
色的一段时间。哥哥刚从学校赛完足球,穿着一身中学的校服,梳着个小分头,脚
上穿着回力球鞋,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听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有人呼叫他
的名字,他回头先是惊愕了一下,继而哗地掉下眼泪:“陈妈!”跑过去抱住了她。
“您怎么在这儿?”随后瞥见陈妈身后写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对联
的宅门,他明白了。陈妈把哥哥拉到槐树底下,端详着他,不禁掩面抽泣。
“你妈和你们都好吧?你二弟该上中学了吧?老三还那么机灵啊?你的两个妹
妹怎么样了?你爹的事,还行吗?”她一口气把几乎所有的人都问了一遍。哥哥简
要地回答了之后说:“您放心吧,都好。我们就是想您。”他看见陈妈眼睛里滚动
着泪,就收住了话茬儿。
“我做梦也想你们。”说着,她一边用衣襟擦泪,一边从蓝布短褂里掏出一个
白手绢,里面包着一沓钱,对哥哥说:“这是我攒的两个月工钱。你拿回去交给你
妈。你们零花吧!”
“不,不,这怎么行!您留着自己花吧。我要了,妈妈该说我了。”哥哥连忙
摆手,向后退了几步。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这是我的钱,你应该拿着!”说着便把手绢包硬塞在哥
哥上衣口袋里,顺手下意识地拂去哥哥身上的尘土。
夕阳斜照着,懒洋洋地。空巷无人,相对无言,俩人静静地沐浴在春风吹拂之
中。
几十年过去了,由于某种原因,我们再也没见过陈妈,这是我们终生的遗憾。
但是,我有一张她的照片,她和母亲在一起的照片。两人都坐在照相馆的椅子上,
妈妈的怀里抱着稚气的大妹。这张照片可以勾起我们的丝丝回忆。
如今,这两位母亲都已移居天国。也许,她们坐着那两抬大轿,在天府徜徉,
时而,俯视着我们。然而,我却走在地上,没有高头骏马———因为我是一个普通
人,一个普通的善良而正直的人,正像她们生前所期许的那样。
陈妈留给我们的是善良、正直和勤劳———一个平常人的生活准则。但人生有
什么比这更贵重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