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宋最厌恶的事情,是半夜三更的电话,睡得正香,铃声猝响,催命鬼似的,
把你从梦的天堂揪进地狱。老宋的心脏骤然狂跳不已,油炸了般忍受着煎熬,他的
神灵挣扎着坐起,身体却迟迟未动,硬挤几下眼皮,才挣脱梦的束缚。
平日里,老宋累得要死,想睡个好觉,比狗都难,好不容易在梦里休闲一把,
又被魔鬼一般的铃声给催醒了。他恨不得一拳下去,把电话砸得七零八落,让那鬼
声音永远消失,然后蒙头大睡。可是,他却不能那么做,谁让他是刑警队长呢?人
命关天啊,杀人的案子,大多在深夜,他再不愿意,也得从床上挺身而出。
刑警的生活,就是这副德行,看家狗似的,有个风吹草动,就得跳起来,能睡
个好觉,欢天喜地过大年一般。
仅仅是夜半惊梦,还不至于让老宋痛苦不堪,有时还会有更恶劣的痛苦,比如,
他和老婆办那事,忙得正欢,电话铃响了。那简直就是一副刑具,残酷地摧残着老
宋,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这不,越是怕啥越来啥,老宋正在兴头上,铃声又不错时机地摧残老宋了。
一桩谋杀大案,把老宋留在家门之外半个月,老婆埋怨着,自己成了弃妇、寡
妇,再不回家,她就去当慰安妇。好不容易把案破了,老宋半夜三更赶回家,新郎
一般,钻进被窝,迫不及待地在老婆身上有所作为。
好久没履行丈夫的职责了,老宋很卖力气,卖得媳妇幸福地哼哼着。残酷的电
话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而且是顽强地响下去,响得不容你不接。老宋的幸福生
活就这样被残酷地截断了,手拿听筒的时候,已经疲软得打不起精神,一个挺威武
的男人,变得举阳不刚了。媳妇气得掐紫了他的大腿,拧疼了他的胳膊,双腿不断
地勾引他的屁股。可老宋已经彻底地不行了,刚刚崛起的阳刚之气,已经萎靡不振。
老婆在床上干着急,无论怎么安慰,老宋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老宋极不情愿地拿起电话,里面传来局长粗重的声音。局长又给老宋带来一个
黑色的夜晚,局长说,县政府办主任高迎祥被人杀了,立刻赶赴现场。
老宋怔了下,高迎祥是他的好朋友,刑警队一缺钱,他就到老高那儿去耍赖,
让老高给协调点儿。老高虽不是县长,也不是财政局长,可他是书记县长的红人,
又是未来副县长的候选人,谁会因为几个钱得罪他。老高身材魁梧,处事灵活,书
记县长一大堆,谁都说他办事周全,是大院里的红人,连门卫都夸他,这样的人怎
会遭到杀害?穿衣服的时候,老宋气得把枪在床头柜上摔得乒乓响,咬牙切齿地说,
抓到凶手,不用法院判了,一枪毙了他算了。
案子三天两头发,老婆麻木得不再关心谁被杀了,她只关心眼下难得的幸福,
她的眼里噙着泪,这半截子欢喜,比没有欢喜更叫人难以煎熬,老婆大骂着,你还
叫个男人,还不如一头公猪负责任。
老宋拿起一件衣服,给老婆披上,又捏了下老婆的乳头,以此缓和一下自己紧
张的情绪,也算是安慰一下老婆。他苦笑一下,说,公猪再负责也是只猪,对女人
没兴趣,等啥时出差,我买一个安慰器,和真的一样,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能自
娱自乐了,比男人还过瘾。
老婆抓过枕头,凶狠地砸向老宋,吼道,我要的是人。
凶案现场在县城里的那片乡长楼,楼是二层小楼,因为是连体,所以不叫别墅。
虽说不叫别墅,设计得却和别墅一样高档,住在这里的都是雄踞一方的乡镇一把手。
高迎祥当过乡党委书记,住在这里也就不足为奇。高迎祥图出入方便,把自己的家
选择了路边,他方便了自己,也方便了凶手。
现在,高迎祥的家被闪光的警灯包围着,刑警们用一条绳子圈出了隔离带,除
了警察,谁也不许进入案发现场。老宋戴着雪白的手套,眼光鼠一样扫描着每一个
角落,蹑手蹑脚地走,生怕踩丢了痕迹。其实,老宋用不着这么小心,现场经过一
番激烈的打斗,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他这副样子,不过是职业习惯罢了。
自然,老宋是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代价是老婆的哀怨。老宋迈入现场那一
刻,一眼便看到了高迎祥的老婆蹲在楼梯下,瞪着一双恐惧而又绝望的眼睛,声嘶
力竭地惊叫。左右邻居们聚在大门外,惊恐地向院里张望,没人敢进来救援,当然
也就不存在现场被破坏的痕迹了。
高迎祥魁梧的身体俯卧在客厅的中央,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菜刀,血像溪水一
样,从身下黏稠地流出。厅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血脚印,雪白的墙上也抓出了几
把带血的手印,一只苍白的耳朵丢在底朝天的茶几上。
老宋看了下高迎祥,耳朵完好无损,又瞅了瞅还在哀号的他老婆,身上没有一
丝伤痕。毫无疑问,耳朵是凶手丢下的,凶手也是受了不轻的伤。警员举着相机,
噼里啪啦地拍照。老宋习惯地翻开被害人的身体,他发现,死了的高迎祥眼睛居然
是闭着的,顺着腕上的脉搏摸上去,居然有微弱的跳动,扒开瞳孔,瞳孔还在扩散,
他扯下衣服上的一根绒线,放在高迎祥的鼻孔处,发现绒线轻微地飘动着。
老宋喊了一声,人还没死呢,救护车!
没人应答,高迎祥的老婆报的是死案,没说有人受伤,也就没人通知120.刑警
们立刻行动起来,把警车当成了救护车,抬上高迎祥,向着县医院飞驰而去。
老宋“噔噔噔”地跑上二楼,二楼的现场比一楼简单许多,情景却比一楼的凄
惨。高迎祥的女儿高雅没能像她父亲那样,尚存游丝般的气息,已经气绝身亡了。
高雅是死在床上的,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伤口从左乳房刺进去的,穿透了心脏,
一刀毙命。凶手是既凶狠又有力,没有犹豫,也没有杀人的恐怖,那是充满仇恨的
一刀。高雅的下颌处,有一圈青紫的淤痕,那是死亡之前被人掐过的痕迹。
高雅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清澈而又茫然,一双大大的双眼皮似乎要倾诉许多话
语,却永远地关闭在心灵深处了。她失血的脸,如脂如膏般细腻白皙,纯洁得一尘
不染,右边没有受伤的小乳房,白兰瓜般挺立着。这么美的女孩,还不到二十岁呀,
谁下得了这么黑的手?老宋把高雅的眼睛抹上,又用被子盖住了裸露的乳房。
望着遗留在现场的痕迹,老宋眯缝着眼睛,猜测着案发时的情景。现场大量的
印痕证明,凶手是两个年轻人,身高一米七多一点儿,体态一个稍胖一个略瘦。两
个凶手悄悄地潜入院内,搭着人梯爬上二楼的阳台,轻轻地拨开窗户,敏捷地跳了
进去,扑向了睡梦中的高雅,一个人死命地掐住高雅的脖子,另一个人举起了刀。
高雅有可能惊醒了,也有可能叫了一声,或者是挣扎出很大的动静,否则高迎
祥不可能警醒来,争取到了搏斗的机会。两个凶手顺着楼梯走下来,想从客厅的前
门逃走,高迎祥从厨房抓过菜刀,与两个凶手狭路相逢,黑暗中一番混战。两个凶
手中起码有一个受了伤,丢了耳朵,然后打开前门,落荒而逃。
现场勘察一直持续到天亮,大家才回到局里。高迎祥的老婆早早地被带离现场,
送到了局里,等待着刑警的询问。现在,她精神越来越错乱了,身体像是被扔进了
三九天,哆嗦成了一团,打了一针安定都没好使。当初,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
居然打出了报警电话。
老宋回到局里的刑警队,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高迎祥的老婆。可是,不管问什么,
她的眼睛始终直瞪瞪地望着灯,一味地说,没有点灯,什么都没看见,天都被打碎
了,随后便大喊大叫,哭得满脸鼻涕。
好在医院打来电话,说高迎祥脱离了生命危险,仍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刑警们
松了一口气,好歹留下一个活口,等高迎祥醒来,再把案情说清楚吧。他们把这个
所谓的好消息告诉了高迎祥的老婆,让她安静下来,再仔细想一想案发的经过。高
迎祥老婆的眼睛突然从灯上掉下来,眼睛里放出一道奇异的光,她根本不去想案情
了,哭着闹着要去医院,要见她的丈夫。老宋只好遂了她的心愿,让她离开了刑警
队。
老宋带着刑警们坐进了局里的会议室,他们要开个案情分析会,静静分析案发
现场的每一个证据。
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无虑县的行政一把手隋县长和主管政法的副书记也列席了
案情分析会。凶手没有撬窗砸门,直截了当地爬上二楼,干净利索地杀死了高雅,
说明对高雅的居住环境还很熟悉。屋里没有翻动钱财的痕迹,劫财害命的可能性可
以排除,一个正在读书的女孩子,不可能有刻骨铭心的仇人,除了为情所惑,还能
有别的原因吗?
初步结论,情杀。
局长当即表态,让老宋带着刑警队的人,立刻前往县重点高中,在高雅的同学
间排查怀疑人。老宋没有兴师动众,只乘坐一辆面包车,刑警们全都是便装。入校
的第一件事情,把没有上学的男学生全部带回学校,他们要在二千名男生中筛选出
重点怀疑对象。
初步筛选是年轻的刑警们完成的,进入教室,一喊起立,身高和体态就一目了
然了,适合凶手体态特征的被一一带了出来。对于高雅的女同学,刑警们也不肯放
过,由女刑警出面,一个一个地找谈话,问哪个男生暗恋着高雅,哪个男生热恋着
高雅,哪个男生狂恋着高雅。
询问的结果,全班的男生几乎个个爱着高雅,高雅不仅是班长,还是学生会主
席,长得漂亮不说,学习又特别好,每次全市统考,成绩都进前三名。男生们第一
个偶像是影视明星刘亦菲,第二个偶像就是高雅了。要论作案动机,人人都有,人
人又都没有,高雅从来不和男生谈情说爱,神圣得任何男生都无法侵犯。
老宋没有直接参与排查,他坐在学校的会客室,叼着一支烟,吞云吐雾。陪着
他的校长泪眼婆娑,述说高雅种种可爱之处,说高雅有可能成为无虑县第一个被保
送到清华大学的高才生,这孩子太可惜了,凶手杀害的不仅仅是个女孩,而是国家
的栋梁啊,一定尽早把案破了。老宋翻着眼皮看着校长,眼神中充满怀疑,他显然
不相信校长说的话,多年的刑警经验告诉他,不管被害人死得多可怜,肯定还有可
恨之处,凶手怎么不去杀别人?杀人需要天大的勇气,不是恨之入骨,怎能下手?
两个凶手中的一个,傻子都会排查,就是看有没有丢耳朵的男生,这个凶手的
特征太鲜明了,想藏都藏不了,老宋已经下令走访县城及县城周围所有的医院和诊
所,封锁了县内所有的公路和车站,谁丢掉了耳朵就捉谁。现在,老宋重点排查那
个没受伤的凶手。
沙里淘金般排查到午后,只剩下十几个男生了,这回轮到队长老宋上阵了。老
宋不像老师们那样,很温柔又很有耐心,每让刑警送进来一个男生,老宋拍桌子瞪
眼睛,吼着追问昨晚上哪去了。男生们哪见过这粗野的场面,有的把尿都吓出来了,
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胆大的一点只不过是怯怯地问,你是警察还是土匪。老宋才
不回答学生的问话呢,最后,他把声音降下来,让男生在会客室的空地上走一圈。
这是老宋的杀手锏,案发现场电影一样印在他的脑子里,那两溜血脚印已经把
凶手走路的姿态全部记录下来。老宋之所以恐吓男生们,是因为凶手是惊慌之后逃
走的,惊慌的步子和正常的步子是有差异的,他要印证每一个怀疑人的脚步。
排查的结果很不理想,老宋的眉头皱了起来,是凶手学会了伪装,漏掉了,或
者说凶手根本不是学生?高雅的情感世界走出了校门,招来了校外男人的垂青与嫉
恨?或者说他们的侦查方向搞错了?或许凶手就是流窜犯,图方便翻入高家,谋财
不成,才起杀心。如果是这样,他们必须重新确立侦查方案。
这本来是宗并不复杂的凶杀案,没受伤那个凶手难以寻找,倒是情有可原,可
是,丢掉耳朵的凶手,特征鲜明得不能再鲜明了,找起来咋还会那么难?
老宋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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