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邢二全沿着铁路线,向着山海关方向,一路走下去。
离开家前,父亲邢德满再三告诫他,一定按着铁路线走。这一次,邢二全很听
话,就这么行单影孤不停地走,走得脚掌火烧火燎的,估计是走出了水泡。他的头
上戴着一顶草帽,身上穿着很旧的汗衫,腰间缠着一个很不显眼的包袱,肩头扛着
把锄头,像是去田里铲地的农家孩子。其实,除了赶路之外,哪儿有归他铲的地呀,
父亲说,锄头就是你的武器,人生地不熟的,谁欺负你,就抡圆了开打。父亲在南
方当兵时打过仗,喜欢用打解决问题。火车不时地从他身旁呼啸而过,“轰隆隆轰
隆隆”的声音灌满了他的耳朵,好像是在督促他,快快走快快走。
铁路外的柳树生出了嫩绿的小叶,杨树阔大的叶子浓郁地绿在黄褐色的田野里,
很撩拨人的眼睛。清早的时候,太阳刚刚出来,风不很大,很愜意地刮着,雪花一
样的杨絮暖暖地拂着邢二全的脸。苞米苗刚刚长出两寸长,还没来得及覆盖黄土地,
有人稀落散布在广袤的土地上,在勤快地铲地,他多么羡慕这种日出而作的悠闲生
活,可他做不到了,他要到遥远的地方去打工。
火车从身旁滚滚而过,转瞬间消失了,两道闪亮的铁轨在邢二全迷茫的眼光中
伸向远方,邢二全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沉入到了回忆之中。
还是去年的初夏,家里来客人的那天,邢二全正在后院的树阴下吹口琴。口琴
刚刚买到手,又没有简谱,邢二全吹得还不够好,把“游击队之歌”吹得像土匪在
吼叫。父亲邢德满倚在后门框上,歇着那条瘸腿,气壮如牛地骂他,败家的狗东西,
吹那破玩意干啥,能顶饭吃啊,有那个钱,买几斤肉,够咱家过五月节了。
邢二全实在不明白,父亲为啥对自己买口琴耿耿于怀,要知道,这是他小学二
年级时的愿望,他快二十岁了,才勉强实现,那是他到城市里的建筑工地又卖了小
半年的犊子,勒紧了裤腰带,才攒出来的,没花父亲一分钱,那是幸福牌双音口琴。
父亲的骂声没有中断邢二全的幸福追求,音乐的魅力让始终被父亲骂成胆小鬼
的邢二全长出了游击队员的胆量,反正父亲拖着一条残腿,想追也追不上他。他被
父亲的拐杖打惯了,他想尝试反抗一回,改变一下自己在家中被动挨打的局面。
可是,邢二全的努力失败了,他没有败在父亲的拐杖下,而是败在哥哥邢大全
的脚下,必须中断自己的琴声了。他看到,哥哥的愤怒蛮牛一般膨胀起来,立刻把
父亲的语言变成行动,满后院追赶邢二全,要把口琴抢下来,变成废铜烂铁。父亲
的一条腿残在二十几年前的南方战场,细得像麻秆,父亲的许多行动都是靠嘴指挥
着邢大全的腿。邢大全是父亲忠实的走狗,忠实得连出门打工都不去,死守着家门
口。父亲夸老大孝顺,说老大是他手里的机关枪,指哪儿打哪儿,不像老二,净想
着花花事儿,还弄个破口琴,家里家外胡乱吹。
邢二全对此极为愤怒,这个家全靠他打工养着,几个私房钱都攒不出来,全让
父亲给挤了出来,父亲还是不夸他。哥哥的孝顺是在面子上,而他的孝顺是给全家
当牛做马,为全家挣撵吃撵喝的钱。邢二全用眼角瞥着哥哥,满院绕圈儿跑,他的
“游击队之歌”总算没有白练,灵巧地躲过哥哥,一次又一次成功地逃脱哥哥近在
眼前的追捕。
父亲张着大嘴,还在大骂,骂老二不听话,骂老二不肯束手就擒,弄个破口琴,
吹散了家财。邢二全心里“扑哧”一笑,家里的财还不及锅底的灰厚实,就算刮上
十二级大风,把全村刮平了,他们家也不会损失啥,他们家穷得只剩下三条光棍。
村长用喇叭一般的大嗓门止住了父亲的骂声,邢二全看到,村长推开破烂的柴
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邢二全翘首张望过去,发现他们家摇摇欲坠的大门外,
站着一大片大腹便便的人。
这群人可是村里有史以来最尊贵的客人,一溜小轿车不惧街巷的狭窄与颠簸,
哪怕街巷乱堆的柴火划伤了车漆,司机们也不在乎,坚持着把领导送到邢家的院门
外。后来,父亲告诉他们兄弟,领头那个魁梧的大个子就是县政府办主任高迎祥,
高主任带着县长乡长和行长,一同来到邢德满的家。
哥哥已经停止了半真半假的追捕,邢二全像只被老虎追逐后的小鹿,惊魂不定
地喘着气。邢二全把眼光眺向父亲,他看到,父亲的嘴像只吞青蛙的蛇,骂到一半
的声音噎住了嗓子,张开的嘴再也合拢不上了。父亲的脸先是惊愕,随后便有了喜
色,他张开双臂,像一只笨拙的老母鸡,一瘸一拐地扑向大门。他说,他看到他的
战友了,他的战友高迎祥鹤立鸡群般立在人群中。
父亲只顾和战友亲热,眼里就没有别人了,村长气得大骂,邢德满,你他妈的
眼睛瞎了,没看见县长来了吗?父亲睁大眼睛,到处找县长,父亲的眼睛没有瞎,
家里没有电视,父亲不认识县长,只能当睁眼瞎。
隋县长很随便地伸出温暖的手,毫不介意地握住父亲残留着泥垢的手。父亲曾
无数次地咒骂县长是狗娘养的,每个月就弄那八十块钱糊弄他这个伤残的复员军人,
可面对县长的时候,父亲把一切都忘了。
那一天,那一群人站在邢家脏乱的屋子里,说了很多话,父亲咧开大嘴,除了
点头,啥也不会说。邢二全听得明白,那个被大家称为隋县长的人,让高主任寻找
一个最穷困的人家,由银行贷给无息的扶贫资金,把他们邢家扶植成小康人家。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邢家的祖坟总算冒回青烟了,银行拿出十万元,还让
乡长和村长伸出援助的手,把邢家弄成全村的养猪示范户。
人们呼啦啦地走了,父亲的嘴高兴得依然合拢不上,眼睛久久地望着远去的轿
车。邢二全觉得刚才那一幕,如梦如幻一般,在他有限的经历中,人们都生着狼一
样的眼睛,见到利益,牙都龇出来,生怕别人多咬一口。他在城市打工的时候,被
一双双狼的眼睛啃得遍体鳞伤,唯一剩下的就是那只幸福牌口琴。
现在,天使降落在邢家,一出手就是十万,还扶持他们家养猪,这天上掉下来
的馅饼把邢二全砸蒙了。哥哥邢大全嘿嘿地笑着,掰着手指头算,一天买一斤肉,
这十万块钱,够咱吃多少年了,算到最后,哥哥也没把数儿算明白。
父亲用指头戳了下哥哥的脑袋,骂道,就知道吃,赚了钱是要还人家的。父亲
戳得比较温和,骂声透露出从没有过的怜爱。这是母亲逃离邢家之后,父亲唯一一
次露出的笑脸。
哥哥憨憨地接受着父亲的指责,用笑脸接纳着那只温和的手指头。父亲从来不
嫌哥哥的蠢笨,因为哥哥无限忠于父亲。
邢二全不像哥哥那样,对父亲言听计从,比如这从天而降的十万块钱,他总觉
得是天方夜谭,让人难以置信。
父亲的脸色从送客人的谦恭回到了当爹的权威,他撇了下嘴,说,高迎祥现在
是人模人样了,当初在战场上,不是我把他扑在地上,他早就变成鬼了,还当个狗
屁官儿,我的腿就是为他瘸的,他不帮我,还叫人吗?
邢二全释然了,他明白,这十万块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世上没有无缘无
故的爱。父亲咧开大嘴笑个不停,让邢二全吹段口琴,庆贺庆贺。邢二全捂着口琴,
害怕地看着哥哥,父亲骂,你再敢抢口琴,我把你的脑袋当西瓜拍。
邢家的屋子里,“游击队之歌”渐渐地显出了成熟。
你就自己回来了,你这个兔崽子,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你把
你哥丢下,就自己回来了,你还不快回去,找你哥。
你这是干吗?用这种眼光瞅我?我说错了吗,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噢,
你说你哥走丢了,找不着了,你咋没走丢?
你快累死了,我拖着一条破腿能走多远?你不找,难道让我去找?
你说你让小片儿去找,亏你说得出口,这事儿能让她知道吗?她挺着大肚子呢,
那里装着你的骨血,我的孙子,让她把肚子跑丢了,不是让我们邢家断子绝孙吗?
好了,好了,别解释了,你不找就不找吧,让你哥听天由命,这个家你别再呆
了,既然你瞧不起你那个哥,不愿帮你哥,你就滚吧,滚得远远的,滚得一辈子别
回家。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更不想见到你写的破字儿,就当我没生过你,留着你
的狗命,走吧,远远地走,走到天涯海角。
还有,那个破口琴你也拿走,口琴盒里有一封我给你韦叔叔写的信,你到广西
找他去吧,天南地北的,没人会找到你,想活命,就把家彻底忘掉。
哦,你还惦记着小片儿呢,你脑袋进水了,肚子都替你鼓起来了,还在乎这一
会儿,想走你他妈的就赶紧走。小兔崽子,你给我记住了,汽车火车都别坐,就沿
着铁路线往前走,过了山海关,你坐啥车都行了。别忘了,你爹当的是侦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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