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宋又失去了回家的自由,哪怕老婆追到办公现场,丢一个温情眼神的时间都
不够用。这个案子,影响太大了,满县城都在风言风语,说县里出了佐罗,专门除
暴安良杀贪官,说县里出了色魔,专门奸杀漂亮的处女,说来了一伙强梁巨盗,专
门入室抢劫有权有钱的人家。县里的头头想要答案,撵着老宋他们刑警队的屁股,
省厅市局板着脸,定下破案的限期。老宋奔走在县医院和重点高中之间,一根一根
地揪麻团一般的线索。可线索始终像浮在空中的绳子,可望却不可及。
现在,老宋就立在高迎祥的病床前,看着插满高迎祥身体的管子,沮丧极了。
他把希望都指在高迎祥的苏醒上了,老高一醒,凶手就原形毕露了。可这个期望却
遥遥无期了,医生说,高主任这一辈子恐怕就醒不来了。
老宋心里骂着,老高啊,老高,你这个狗东西,你中了十七刀,愣是没死,可
你活着和死了有啥差别。你这个倒霉蛋,终究没有逃过倒霉,身体那么经扎,脑袋
咋就那么不经撞呢,只在墙上撞一下子,就撞出了大问题,颅内出血,人成了植物。
整个案发过程,只有老高与凶手接触过,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一条线索,就这
样轻飘飘地断了,再也没有人能说出凶手的样子,老宋又要大海捞针了。
重点高中分别圈着六七个男学生,他们有作案时间、作案动机,体态又与凶手
相似,刑警破案可不管你是谁,只要怀疑上了,不管你满嘴长舌头,还是紧闭一张
嘴,不把你弄个底朝天,甭想消停。家长们疯了一般在学校里闹腾,高中是命运的
冲刺阶段,卷进案子里,就等于被人下了绊子,哪有能力冲击高考,一辈子的命运
也就完了。于是,家长们带着亲朋好友一同闹腾起来,闹腾得不亚于“一二九”运
动,就差抢下刑警们的枪,弄出第二起凶杀案了,学校里乱得一团糟。
县里的头头又来干涉了,干涉最严厉的是隋县长。隋县长是全县的行政一把手,
他用行政的手段命令老宋撤出学校,把被怀疑的学生放回教室,否则,老宋你就别
当这刑警队长了。老宋当时就火冒三丈,隋县长刚刚下令,把重点放在学生的情杀
上,限期拿下案子,否则就别当刑警队长了,这一会儿又变卦了。反正都拿这顶乌
纱帽吓唬他,老宋索性梗着脖子说,是你办案还是我办案,你保证凶手不是学生,
我马上撤离校园。
隋县长不敢保证凶手是不是学生,他绕开老宋的话题,命令着,案子要破,学
校的秩序也要恢复,否则,要你这个刑警队长干啥?
老宋揪了下自己的头发,他们的县长就是这个样子,什么场合都要露面,大事
小事事必亲躬,生怕有人说他不爱民如子。
老宋到底把被怀疑的学生放回去了,不是因为隋县长的命令,而是他细心观察
的结果。没等讯问,把尿都吓出来的,肯定不是;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也
不是杀人的那个虫。一番讯问下来,什么偷铅笔,手淫,逃课上网,玩女同学的感
情,骗女同学的钱财,在网上搞三角恋,平日里难以启口的话,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了,恐怕警察怀疑上他们杀人,更有甚者还把昨晚和女同学出去野合的种种细节一
五一十地说出来,还请求警察找女同学去核实,证明他只在做爱没有作案。
老宋听得目瞪口呆,他以为学生们的心应该纯净得一尘不染,没想到孩子们的
心是这般的复杂,复杂得不像他们的年龄。他觉得,这一颗颗陌生的心灵,就是田
野里荒芜的杂草,被人们遗忘了,被人忽视了,没人去梳理,没人去浇灌。老宋困
惑了,尽管男生们千差万别,可对待女生上却达成了一个共识,有病啊,拼死拼活
地只爱一个,地球上又不是没剩下几个女人了。
这真他妈的是个奇怪的案子,越查越乱,越查越没头绪,高雅这孩子到底是死
于仇杀情杀还是谋财害命,现场上的证据都无法支持。
侦查陷入到了死胡同。
案子在一个意外之中,峰回路转。如果不是老宋喜欢多事,这事情就过去了,
也成了死无对证的死案。刑警的特性让老宋长了一双怀疑一切的眼睛,老宋从来不
相信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的,他总觉得现象的表面掩藏着你无法相信的本质,老宋
喜欢把本质弄出来,哪怕本质与破案无关。
夕阳西下的时候,老宋的心和天边乱糟糟飞渡的浮云一样,没着没落的。医院
和高中都白忙了,老宋驾驶着越野吉普,在案发现场周边十几公里所有的道路上转
来转去,他在研究凶手走的究竟是哪条道,弄明白凶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弄明
白了凶手的真实身份,也就知晓了凶手的杀人动机。
老宋是在一段凸凹不平的河坝路上,发现那几个人的。那几个人围在河坝里的
一片树林中,尽管那里离老宋还有2000多米,老宋还是敏锐地发现了。老宋发现的
不仅仅是人,而是问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河滩,平白无故地围出了那几个
人,肯定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发生。
越野吉普几经辗转,终于下了堤坝,来到了那几个人旁边。那是附近村子几个
闲着没事儿,到处溜达的老头,老人们围着一个小青年,满脸流淌着同情。小青年
身上血迹斑斑,抱着头,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老宋问,怎么了?
老人答,这孩子从桥上掉下来,摔伤了。
老宋问,咋不送医院?
老人答,孩子不肯去,他说歇一会儿就好了。
老宋说,歇咋能歇好呢?
说着,老宋伸出手,猛地拉开小青年捂着脑袋的右胳膊。老宋惊异地发现,小
青年脑袋的右侧结满了血痂,耳朵没有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宋心花怒放了。尽管他还不知道这个小青年是谁,但他断定,凶案十之八九是他
干的,他就是凶手之一。
小青年抬起头,一道惊悚的眼光直射老宋的脸,他猛地把胳膊抽回,又低下头,
抱住了脑袋。老宋没有穿警服,生得个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越野吉普又没挂警牌
子,怎么看也不像威严的警察。小青年没有意识到,遇到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大
限了。
老宋出奇地和蔼,和蔼得超过了恳求和老婆做爱。老宋说他是医院的司机,外
科主任是他的铁哥们儿,摔成这样,多可怜,一看就知道是懂事的孩子,怕爹妈花
钱,不肯去医院,别怕,咱不住病房,住小屋,一分钱也用不着花,交下你这个孝
顺的小老弟了。
小青年疑惑地看着老宋,他有些半信半疑。
老宋接着说,你看你,还流血呢,再不去医院,小命就没了。
小青年还在犹豫,老宋却不能犹豫了,他对几个老人说,几个大叔帮帮忙,把
小老弟抬到车上去。
小青年挣扎着不肯上车,可他的挣扎却很虚弱,很容易地被大家送进了车里。
大家七手八脚抬小青年的时候,老宋顺势摸了几把小青年的腰身,没有摸出凶器。
老宋心里嘿嘿一乐,小兔崽子,这回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老宋没有回刑警队,真的把小青年送进医院,让医生清洗和缝合伤口,还补了
400CC 的血。小青年除了丢了一只耳朵,腿上还被砍出两道大口子,虽然没伤到主
要血管,可这血流了一天,不补充点儿,真的要休克了。
处理罢伤口,补充完血液和体液,小青年实在忍不住,眼皮打了几次架,终于
闭上了。老宋看着那张被洗干净了的脸,虽然走了血,那种青春的气息却藏也藏不
住,只是腮帮子多出两道横肉,那股子凶悍劲便暴露无遗了。
刚刚小寐一会儿,小青年猛地打了个激灵,腾地一下子坐起来,眼神呆愣了片
刻,就急着找鞋往外走。
其实,在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老宋那一双老家贼一般的眼睛,已经把鞋印对
照个一清二楚了,还有腿上的刀伤,毫无疑问就是高迎祥握着的那把菜刀留下的,
案子就是这小子做下的,已经毫无疑问,老宋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彻底地落地了。反
正这个小兔崽子已经逃不出他的手心了,他捏出一支烟,平静地吸着。
鞋在老宋的脚下,老宋盯着那鞋盯得入迷了,没想到这小子觉都睡不踏实,没
来得及把鞋复归原位。小青年只是疑惑地看了眼,老宋及时地用脚把鞋趟了过去。
老宋说,想家了吧,我送你回家。
小青年睁大眼睛看着老宋,还是没有说话。
老宋把烟头掐灭,站起身,说,走吧,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小青年声音很小地说,西堡子。
老宋哦了一声,又问,你叫啥名儿?
小青年说,邢大全。
老宋笑了,笑得像狐狸。老宋一笑,那个叫邢大全的小青年就毛了,忙改口说,
我姓王。
老宋的笑声中渗出几分阴冷,邢大全不寒而栗。老宋稳稳地坐下了,把枪往桌
上一拍,索性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老宋大声说,邢大全,你插翅难飞了。
邢大全企图夺路而逃,门口却坐着雄狮般威风的老宋。他想拿起身边的东西,
攻击老宋,转了好几圈儿,不知道拿啥当武器,最后他掀起了病床上的床单。
老宋跷着二郎腿,像是看舞台上表演的小丑,更像一只老猫在戏老鼠。
邢大全向着老宋走来,老宋纹丝不动,声音却台风一般吼出来,别动,放下你
那不顶用的床单,把手举起来。
在邢大全的眼里,那一刻的老宋肯定像气吹起来似的充满了屋子,泰山压顶般
向他挤来,邢大全的腿哆嗦着,最后软成了面条,扑腾一下坐在地上,蔫蔫地说,
我没杀人。
老宋又笑了,笑得很冷,笑得邢大全满身起鸡皮疙瘩。老宋什么都没问呢,邢
大全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把手铐子扔到了邢大全的面前,结束了这场猫抓老鼠
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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