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邢二全想小片儿了,非常地想,不但心里想,生理也想。
这时候,邢二全已经乘上了南下的火车,火车里的人挤成了饺子。邢二全很喜
欢人挤人,挤得越凶,越能把邢二全挤没了。邢二全最终选择在坐椅的下面,他铺
了层别人丢弃的报纸,躺在那里歇着自己走烂了的双脚。邢二全的周围拥挤着各色
行李,把他整个一个人封闭在了里面,除了臭屁和臭脚丫子混合着臭鱼烂虾的味道,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在家里成天和猪打交道,鼻子早被臭聋了。蜗居到这里面,
反倒升起了从没有过的安全感,他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睡觉,也可以想入非非地想
小片儿了。
小片儿是在邢家蒸蒸日上的时候贴上了邢二全。这倒不是小片儿有多么犯贱,
是邢二全的口琴声把小片儿勾引过来的,邢二全搂住了小片儿,几乎要把小片儿搂
成一张纸。小片儿太瘦了,瘦得乳房都小得像两枚青杏。
瘦小的小片儿没有瘦得太久,是邢二全把小片儿催胖了,胖得像个大肚蝈蝈,
那里面装着邢德满的孙子。小片儿真好,这个世界上只有小片儿给了他温暖。小片
儿说,你爹是个老混蛋,我的肚子都藏不住了,还不让咱俩结婚。这时候,邢家已
经是城门洞上挂纱灯了,外表上看是肥猪满圈,事实上,已是负债累累,无力回天
了,焦头烂额的父亲,哪儿有闲心替他们操办婚事。
自从高迎祥送来了十万元扶贫贷款,邢家热闹了将近一年,父亲成了县里扶贫
致富的典型,隔三岔五就有车接他去演讲。父亲口才好,替县长把牛皮吹到了天上。
这么好的典型,没有观众岂不是缺憾?于是,县里乡里就把人往这儿领,今天
是参观,明天是观摩,后天又是现场会。县长觉得邢家的寒酸样有碍观瞻,让高迎
祥立刻协调银行,贷款把邢家的房子翻新了,盖成农村标准化住房,乡里还特地在
邢家的大门口盖了间小门房,作为邢家的展览馆,把邢家一年来的变化,泾渭分明
地展示出来。后来,市长来了,省长也来了,甚至国家的研究部门也来了。一时间,
邢家火了,火得比火烧云还要火。
有人撑腰的父亲觉得腰比水缸还要粗,他发出了豪言壮语,要建全县一流的养
猪场,养到1000头猪,于是,他开始向全村的人借钱,答应给人家三分利,让全村
的人借邢家的光。
那段日子,是邢二全最累的日子,也是他最开心的日子,早晨和晚上,哥哥还
能帮助他喂喂猪,可整个白天哥哥扶着父亲到处去演讲,就没人帮他了。幸亏小片
儿走进了他的生活,让他多了一个帮手,也让他在劳累中充满了愉快。
邢二全把猪训练得像士兵一样,睡的时候趴成一排,吃的时候站成一排,屙屎
撒尿都在规定的一角。谁说猪是记吃不记打,那是老传统了。从前每家每户喂的猪,
不能保证猪能吃饱,所以猪们宁愿挨打也要去抢食吃。其实,猪这东西,还是挺有
灵性的,只要让它们吃饱吃好,好训练着呢,不像人,长了满肚子的心眼儿,动不
动就骗人。这个世界除了小片儿,就数猪最好了。
喂食之前,邢二全吹起一段口琴,猪们听到口琴声,就不再懒懒地趴着了,排
在猪食糟前,规规矩矩地等着。一旦哪只猪不听话,搅乱了秩序,邢二全的竹竿就
会扎下去,扎得那只猪只顾躲闪,吃不到食了,下一次它就长了记性,知道规矩是
不能破的,破了不但挨打还要挨饿。
饲料是那种配比成的干饲料,猪们吃完了,就要喝水。喝水这道程序就简单许
多了,水龙头一直接到圈里,猪们喝水就像吃奶一样容易,只要咬住水龙头,水就
自动流进猪的嘴里,嘴离开了,水龙头就自动关闭了。邢二全每天用大量的时间,
去清扫和冲洗猪圈,他要给猪洗出一个舒适的环境。
父亲说,等卖了猪,就给他们办婚事。隋县长却让高迎祥指示邢家,不许卖猪,
越是肥猪满圈,越有参观价值。
如果没有小片儿帮着,邢家的那么多猪圈真的就是猪圈了,不可能像炕头一样
干净,猪毛也不可能泛着白晶晶的亮光。别看小片儿长得瘦小,干起活儿来,和小
伙子一样,尤其听完邢二全的口琴,身上像充了电一样有劲儿。有时,她看着那一
个一个小方格,心里就纳闷,邢二全咋就能吹出那么好听的调儿,连猪都立着耳朵
听。
邢二全最怕的事情就是来人参观,猪想养膘,就得安静,见不得生人。可是,
父亲总是带人来参观,每一次,猪们都会吓得惊慌失措,挤在墙角,翻着眼睛瞅那
些陌生人,好像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屠夫。
有几次,邢二全对父亲提出了抗议,咱家是养猪场,不是马戏团,弄那些人来
干啥。
父亲毫不犹豫地挥起拐杖,立刻扫到了他的身上,大声骂着,老子窝窝囊囊活
了半辈子,好不容易风光一把,你他妈的还说三道四。
然而,风光仅仅是暂时的,事实却和父亲开了个不小的玩笑,肥猪长成滚圆滚
圆的时候,父亲彻底傻了眼,猪价像坐了滑梯的猴子,一下子溜到了底儿,毛猪每
斤只能卖到两块钱,可主饲料苞米呢,一下子长到了七毛多一斤。人工不打钱,养
一头猪还赔二百多。圈里还有五六百头肥猪呢,卖又卖不得,养又养不起。短短几
天,父亲起了满嘴大泡。原先邢家穷,只是摸不到钱,谁也不欠谁的;现在可好,
一下子穷成了无底洞,成了全村饥荒最多的人家,多到了二十几万,恐怕爷三个一
辈子也还不清了。
村里那些借邢家钱的人,猴屁股着火了般急了起来,再也等不到年底了,更不
想坐享其成地分那三分利了,邢家这德行,别说是利息,就是把本金抽回来,那就
烧高香了。债主们盯上邢家养猪场里的肥猪,自作主张地将圈里的猪抓走了一多半。
剩下的猪,惊恐过度,一斤分量也不长了。
父亲报了案,警察不管,说你欠人家的钱呢,人家利息都不要了,抓走你几头
猪也是应该的。父亲说,欠债还钱,凭啥抓我的猪,这是公开的抢劫,你不管,我
到省长那里告你们去。警察冷笑着说,谢谢,我还没见过省长呢,我等着他来管。
父亲的状没能告到省长,告到高迎祥那儿,就卡了壳儿。高迎祥说,老邢你瞎
告啥呀,市场经济就是有赔有赚,挺一挺,明年就能大赚一笔了。父亲当时就炸了,
骂道,我挺个鸡巴,我他妈的在家呆得好好的,你他妈的带着一大帮人来我这儿,
非要搞鸡巴毛扶贫典型,你他妈的不瞎鼓捣我一把,我能有今儿个吗?
高迎祥恐怕外边人听见,小声劝着,当初也是为你好嘛,这十万块的无息贷款,
我给谁不行,为啥偏偏要给你,还不是因为咱们是战友嘛。
父亲敲着高迎祥的桌子,是战友就这么坑我吗?一下子赔了十几万,还有那十
万块贷款呢,我他妈的拿啥还?
高迎祥按住了父亲的肩膀,说,不就是二十万吗?别急,别急,你可要知道,
你的养猪场是隋县长扶贫项目,他能不管吗?你坐着等着,我去问县长,帮你想办
法。
那一刻,父亲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那一天,父亲是顶着那道最后的曙光,
回到了家里,等待着财政补贴给他十万元,等待着银行追加十万元的扶贫贷款。可
是,父亲等来的却是更大绝望,上一年的扶贫贷款的期限到了,银行来了一群人,
让他们必须还上,如果不还,就让法院来执行。
恼怒了的父亲不管不顾了,抡起了拐杖,把银行的人惹得更加恼怒了。银行的
人再次到来时,带来了法庭的人,法警们封了养猪场,封了邢家新盖的房子,还派
人日夜看护,等待公开拍卖。
邢家的三个男人无家可归了,倒是小片儿生着一副好心肠,收留了他们父子三
人。可小片儿的父亲对邢二全弄大了他闺女的肚子,却迟迟不肯娶进门还是耿耿于
怀,不肯让他们住进正房,只是把偏厦的牲口圈收拾一番,就算让他们有个落脚的
地方。
那段日子,父亲疯了一般,天天去县政府的大门口,去等高迎祥,可每一次等
待都是空手而归,无论他去问谁,谁都不告诉他高迎祥在哪儿。父亲再也不像到处
演讲时那样,满脸光鲜,他现在衣衫褴褛,脸色枯槁,拄着拐杖,孤零零地立在县
政府的大门外,望眼欲穿地看着政府大楼。可是,无论他在门口站多久,门卫都不
可能让他进院,哪怕他提出到楼上去一趟厕所。
父亲错误地认为高迎祥会从县政府的大门走进去上班,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院
里开出一辆轿车,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的就是高迎祥,他扑了上去,就差扑到挡风玻
璃上,和高迎祥来个脸贴脸。可是司机灵巧地打过方向盘,从他身旁绕过去,一溜
烟地跑了。父亲此刻才彻底明白了,高迎祥高主任不管他了。父亲的心立刻像三九
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凉到底。
那一天回家,老天真的下了一场雨,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那种雨,隔着一条道,
那边却滴雨未落,可是不管父亲跑到哪儿,雨就追到哪儿,一直追到西堡子的小片
儿家的偏厦。
被浇成落汤鸡的父亲,搂住两个儿子号啕大哭,邢二全听过父亲恶劣的叫骂,
听过父亲无边无际的吹牛,可是,他却从来没听过父亲哭得这样伤心,那是一种绝
望到底的哭声。父亲高声骂着,高迎祥,你这个狗东西,你害得我们全家猪狗不如。
哥哥擦着父亲的泪,问,爹,咱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父亲的眼里突然冒出一道亮光,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活不好,你也别想活得好。
哥哥问,爹,你说咋办吧?
父亲的眼光变得剑一般犀利,那目光冷得让邢二全打了个冷战。父亲说,杀了
他。
哥哥马上答应道,对,杀了他。
你终于找我来了,把手铐子拿出来吧,杀高迎祥,我是幕后主谋,别看我腿脚
不好使,我脑袋好使着呢。怎么,你嘲笑我,笑我没那个本事,笑我把家搞得一塌
糊涂。宋队长,你别觉得就你本事大,就你能抓住我的大儿子,我大儿子那是受伤
了,让你逮了个正着,他要是不受伤,这个案子你一辈子也别想破。
告诉你吧,老子在南方当的是侦察兵,要是老子当刑警队长,肯定比你强。老
子这辈子倒了血霉,他妈的高迎祥二十年前就该死了,让他活着,我都委屈死了。
在南方打仗,他高迎祥最他妈的怕死,炮弹一响,脑袋就成了乌龟,还当排长呢,
豪言壮语都他妈的说给首长了,我他妈的心眼好,没揭露他,还扑在他身上替他挡
了炮弹皮。你看你看,我这条腿瘦得麻秆一样,肌肉都死了。
没有我,他高迎祥还能混到现在这个样子?我他妈的不救他一命,他妈了巴的
早就死了,顶多坟头上刻着烈士高迎祥三个字,还娶个鸡巴毛媳妇,生个狗屁闺女。
你说,我儿子把他闺女杀了,杀了就杀了,她本来就不该出生,她长出眼睛看这个
世界,还得多亏我,我不救她爹一条命,还能轮到她出生?
你别骂我,当警察咋了,当警察就该骂人。你给我评评理,他高迎祥不该杀吗?
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早就把救他一命的战友忘得干干净净了。你不是没长眼
睛,你看看他过的是啥日子,成天肉山酒海,家里住得宾馆似的,一幢小楼四五十
万,就算他成天不吃不喝,攒四五十年才能攒出这样的小楼,他是吸民脂民膏的恶
魔。我这么穷,还上他家给他送去一万块钱呢。他要是不坑害我,管他吸了谁,害
了谁,可他害的是救过他一命的战友,二十几万哪,把我们全家的命都卖了也还不
清啊,你说他不可恨吗?你说他不该杀吗?你说他不死有余辜吗?你说我儿子不应
该为民除害吗?
哦,你说这些不归你管,你管啥呀?老百姓的死活你都不管,你还叫狗屁人民
警察。你说你只管刑事犯罪,你也没问问,我们愿意犯罪吗?我们为啥犯的罪?啥
叫官逼民反?我们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哦,你问我二儿子跑哪去了,你没长脑子想想,我能告诉你吗?你不是刑警队
长吗?你不是有本事吗?你有那么大的本事问我干吗?我知道你的小算盘,抓住我
们家的老二,你们就可以结案了,就可以枪毙我的儿子了,你别把我当普通的农民,
我没那么傻,老子是侦察兵出身,老子懂得法,你们逮不住我的二儿子,就永远也
结不了案,就永远不能把我大儿子怎么样,顶多在监狱里呆一辈子。
老子活到这个份上,啥也不怕了,你不是说我犯有窝藏罪吗?你不是怀疑我是
主谋吗?现在我全承认了,你带我走吧,反正没人管我了,进了监狱,有人做饭,
有地方睡觉,还有衣服穿,用不着串别人家的房檐了,我巴不得呢。
来吧,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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