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案子是破了,可是,让老宋挠头的事情却仅仅是开始。邢二全不能归案,邢大
全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论你怎么熬,就是不承认人是他杀的。每次提审,邢大
全睁着绿豆一样的眼睛,问什么都摇头,问急了,就嚷一句,为民除害。好像他杀
人杀得理直气壮。然而从那双绿豆眼睛散发出的余光中,老宋发现了问题的实质,
邢大全怕死。
怕死就别做该死的事儿,老宋不再审了。既然疑犯未完全到案,老宋有时间等,
他要靠证据说话。最重要的物证,现在他还没有拿到手,就是那把刀,两个疑犯拿
着一把刀实施的犯罪,究竟是谁一刀刺死的高雅,现场留下的痕迹还不能让他准确
地判断出来。他必须找到那把刀,邢大全不说话,他就让刀说话。
从现场纷乱的脚印中,老宋已经理出了头绪,与高迎祥面对面搏斗的,就是已
经归案了的邢大全。高迎祥身上中的刀,几乎全在前面,说明邢大全就是那把刀的
持有者。以此类推,杀死高雅那致命的一刀,有可能就是邢大全扎下去的。当然,
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邢二全扎那一刀之后,胆怯了,把刀交给了他哥哥。
不管怎么说,推理代替不了证据,老宋必须找到那把刀。
从高迎祥家到河坝下的树林,这漫长的路途上,藏住一把刀,还不像沙漠里藏
住一块石头那么容易?这么重要的证据找不到,案子就不能继续审下去,老宋把警
队的人都拉出来了,每个人手里头拿着磁铁,沿途中无论垃圾堆还是石头缝,一路
查下去。
老宋的努力总算没有白白付出,老宋把自己模拟成了邢大全,掐着时间,从高
迎祥家往河坝的方向跑,跑到河边的时候,应该是天麻麻亮了。邢大全是带着伤跑
的,虽说年轻,也不一定会比老宋跑得快。老宋瞪着猫一样的眼睛,在河边上寻找
着蛛丝马迹,他终于看到几滴干涸的血滴。顺着血滴走下去,老宋看到了河边的一
块石头上,滩着一堆血迹。老宋的眼睛突然间像老猫见到老鼠一般闪着亮光。
老宋说,从这里下河,把刀子摸出来。
老宋之所以肯定刀子就在河里,是他模拟出来的结果,作完案的邢大全,慌忙
得肯定忘记手里还攥着刀子,直到跑到河边,停下来,洗身上的血时,才想起刀子
还攥在手上呢。天亮了,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刀子,谁看见都会怀疑他杀人了,
他不可能把证据攥在手里。老宋猜想着,邢大全洗完血迹,极有可能顺手把刀子扔
进河里。
这时节,天气虽然渐渐热上来,可河里的水依然很凉,凉得直砸骨头,刑警们
都被老宋撵下了河,拖着磁铁摸鱼一样在河里走。这群年轻的刑警,都是娇生惯养
长大的,谁吃得了这样的苦,趟了几圈就往上跑,一屁股坐在沙滩上,脱下湿漉漉
的胶皮鞋,用毛巾裹住自己的脚,不停地叫着苦。偶尔还会有玻璃碎片戳穿他们的
胶鞋,扎破了他们的嫩脚。
老宋看足了大家在河里徒劳地摸索,他几乎把所有人走过的地方都默记在心里,
直到最后,他才独自下河。老宋向来不做无用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
老宋知道邢大全习惯使用右手,也判断得出邢大全能有多大的力气。他猜测着邢大
全跑到这里,还能剩下多大的力量,他模仿着邢大全的动作,凭空想象着向河里抛
东西。然后,沿着那条虚拟的轨迹,慢慢地向里面摸索。
当然,老宋不会用手摸的,弄不好,刀就会伤了他的手,他和大家一样,手里
牵着一根线,线下拖着磁铁,磁铁在河床里替主人搜索。
搜索了好一阵子,没有任何结果,漫过膝盖的水,慢慢地泛出了冷森森的凉意,
渐渐地蔓延到了老宋的全身。老宋明显感觉到,阴囊收缩得越来越小,他的生命之
根也萎靡得一蹶不振。他本来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晚上要和老婆痛快一把,看样子,
他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邢家这对兄弟,让老宋的幸福生活不断地打着折扣。
一种期待已久的震颤,突然传导向老宋的胳膊,那是金属碰撞产生出的震颤。
老宋像一个老渔翁,在垂钓了许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一条大鱼猛然咬钩,那是一种
沉甸甸的充实与舒畅。他把磁铁缓缓地拎出水面,终于看到了磁铁上吸附着一把令
他欣喜若狂的刀。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把杀害了高雅,重伤了高迎祥的刀子。
再次提审邢大全,老宋心里完全有底了。
老宋把邢大全弄来,一点也不像审讯的样子,耐心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瞅都
不瞅邢大全一眼,把邢大全晾得六神无主。
过了好久,老宋把提审桌上的指甲和磨掉的指甲末一口吹掉,突然问了句,你
们哥儿俩的关系是不是挺紧张?
邢大全对这话很敏感,追问道,谁说的?
老宋笑了下,说,好好,你们是对好兄弟,杀人都一块儿去。
邢大全翻了下眼皮,不吱声了。
老宋往邢大全的近前凑了凑,把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说,你弟弟趁着黑夜,把
你背走了,神仙都不知道是你们干的,这个案子就是死案了,你们谁也用不着去偿
命。我有件事儿没弄明白,你弟弟咋就扔下你不管了呢?
邢大全又翻了下眼皮,谁说他不管我了,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
老宋这才拿出那把刀,放在桌上,冷笑道,这把杀人的刀,就是从你逃跑的路
线上找回来的,上面还留着你的指纹,人是你杀死的,你无法抵赖了。你弟弟跑了
就跑了,我们不再找了,一命抵一命,你就认命吧。
邢大全跳了起来,喊道,我没杀人。
老宋猛地拍一下桌子,拍得地动山摇,吓得邢大全打了个哆嗦,老宋吼道,拿
出你没杀人的证据。
邢大全吼着,啥叫证据,你看到我杀人了?老二杀完人,害怕了,把刀塞进了
我的手。
老宋冷笑道,别以为水泡过了,刀上痕迹就没有了,告诉你,现在的科学无所
不能,说吧,刀上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
邢大全不语。
案子的始作俑者是邢德满,老宋必须把邢德满问个底朝天,否则他弄不明白这
貌似简单,事实却很混沌的案件。老宋驱车去了西堡子,要恩威并用地收拾一番邢
德满,让他吐出真情实话。
从县城出发时,还是个响晴的天,车一进西堡子村,漫天的乌云滚滚而来。风
陡然间刮起,刮得枯黄的柴火叶和白色的塑料袋漫天飞舞,随后,豆粒大的雨点噼
里啪啦地砸下来,转眼间就大雨倾盆了。
警车的雨刷器疾速地扫着挡风玻璃,却始终扫不清眼前的雾霾,车行驶得很慢
很慢,生怕碰到急于往家跑的行人或者是慌不择路的小猫小狗。蓦然间,一个人影
显现在路的中间,黑影张扬着双臂,忍受着暴风雨。
老宋的两眼射出了如炬的目光,他发现,黑影的双腿旁还支撑着另一条腿,一
条长长的腿,那条腿是从腋窝下延伸下去的。老宋敏感地意识到,这个任凭暴风雨
肆虐的男人就是他要找的邢德满。
邢德满回头看了眼警车,看到老宋推开车门,打着雨伞走下来,索性坐在地上,
把自己滚成了泥人,他哭喊着,反正没人管我了,轧死我算了,人是我杀的,你们
放了我儿子。
老宋用脚尖踢下了邢德满的屁股,说,起来。
邢德满说,我不起来,警察打人了,我不起来,你打死我算了。
老宋说,我打你咋了,你欠下了四条人命,打死你都算是轻的。
邢德满的眼睛望向老宋,密集的雨帘都没遮住疑问的目光,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老子的人命都是在战场上欠下的。
老宋又踢了邢德满几下屁股,吼着,这四条人命是你刚刚欠下的,除了高雅,
还有你儿子两条命,高迎祥和他老婆的半条命,你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邢德满把头扭过去,依然是不服不忿的样子。
老宋的双手掐住了邢德满的腋窝,将他拖了起来,连同他的拐杖一起甩进了警
车。车上的几个刑警齐心协力,将邢德满扒了个精光,随后,把干衣服甩给了他。
警车启动了,掉过头,向县城开去,刑警们将邢德满挤在中间,一路上谁也不
吱声,只有雨刷器的声音单调地陪伴一路。
回到刑警队,雨过天晴,刑警们看懂了老宋的眼神,径直将邢德满送进一间阴
暗的小屋。
隔着一张桌子,老宋和邢德满面对面坐着。老宋叼着一支烟,就这么吸着,眼
珠盯着邢德满一动不动,屋里唯一动的,就是缭绕的青烟。
邢德满终于动了,动得有些不太正常,是那种瑟瑟发抖的动。邢德满从来没有
怕过刑警,这一次也不是因为害怕,大概是被雨淋的,是发烧的那种冷战。老宋把
烟掐灭,让刑警给倒一杯热水,取来几片退烧的药。
过了许久,邢德满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嚷着,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还想咋的?
老宋慢声慢语地说,老邢啊,我在想一个问题,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谁能
给你养老送终啊。
邢德满说,我他妈的不想活了。
老宋笑了,他说,你不想活早就抱着炸药包和高迎祥同归于尽了,何苦让你的
儿子杀人去呢?还是实际一点儿吧,想一想你老的时候该怎么办?
邢德满的头低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老宋看到,有泪水从邢德满的手掌下溢
出。一丝得意爬上老宋的心头,他知道,邢德满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老宋站了起来,拍拍邢德满的肩头,说道,我知道你这一辈子活得委屈,活得
苦,当兵打仗,丢了半条腿,复员回家,丢了工作又跑了老婆,好不容易养一回猪,
又赔个精光,你再失去两个儿子,还能剩下啥?
邢德满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条残腿一闪,险些没有跌倒,幸亏及时抓住了
拐杖。邢德满睁大眼睛问,你是啥意思,让我两个儿子都去偿命?
老宋脸色铁青,他说,别跟我耍心眼,没用。实话告诉你,不管老二到案不到
案,哪怕是缺席审判,法院也要开庭,定下老大的死罪。至于老二,也难逃和老大
的一样的命运,谁让他负案在逃。
邢德满傻了眼,他这才想起老宋说他杀死了四个人,说谁给他养老,原来是这
么一回事儿。邢德满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抓住老宋的衣襟,用力地撕扯着。他说,
自古都是一命抵一命,凭啥让我两个儿子都去偿命?
老宋说,法医鉴定,死于失血性休克和窒息同时导致高雅死亡,也就是说,你
两个儿子同时致人死亡。
邢德满吼道,不可能,人怎么会死两回呢?
老宋推挡着邢德满的手,却如何也推挡不出去,邢德满快要把老宋的衣襟拽裂
了。他说,你一定要保住我一个儿子,一定要,你有这个本事,求求你了。
老宋说,如果你抵抗到底,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谁我也不保。
邢德满说,好了,我服了,我这一辈子除了服(扶)过墙,谁也没服过,现在,
我服你了,求求你,我尽力配合你,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老宋乜斜着看了邢德满一眼,说,你总算通路了,好吧,我会尽全力保住你一
个儿子。说着,老宋把炯炯的目光投向邢德满,又问道,说吧,想让哪个儿子活?
邢德满几乎不假思索地说,老大。
老宋说,可以,前提是老二必须归案,否则,枪毙完老大,挖地三尺也要把老
二挖出来,到时候,你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邢德满盯着老宋的眼睛,一眨不眨。
老宋也是一眼不眨地看着邢德满。
邢德满的脸越烧越红了,他终于挺不住了,拐杖一斜,人就瘫倒在地。
老宋吩咐着手下的刑警,赶快把邢德满送进医院。
警车载着邢德满飞驰而去,老宋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一仗老宋彻底打
赢了,他知道邢德满偏爱老大,判定邢德满准会保老大的,果然,邢德满上当了,
露出了出卖老二的迹象。如果邢德满彻底放弃了老大,死活就可老大一个人轱辘,
这个案子还真不好办。既然邢德满想保老大,必然会丢弃老二,他早晚会和老二联
系的,不管他用什么通信手段,只要和老二联系,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宋有一堆
侦查和抓捕的手段。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