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邢二全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广西找到了韦叔。韦叔比照片上富态了许多,也
老了许多,邢二全报出自己是邢德满的儿子时,韦叔一点也没有预想的热情,接过
父亲的信,粗略地看一眼,吩咐人盛来几碗饭,一字排摆在邢二全面前,让邢二全
吃饱了再说。随后,韦叔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好像根本没有和他父亲在战场上同
生共死过。邢二全很失望,他原想韦叔起码要宴请他一顿,不喝酒也要有几个炒菜,
让他开开晕,离家出逃的这段日子,他没沾过一回晕腥味,不管怎么说,父亲也是
韦叔的救命恩人啊。
然而,刚才韦叔的态度,是一脸的不欢迎,送来的几碗饭,随便得好像是喂猪
喂狗。邢二全忍下了,他不忍不行啊,韦叔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韦叔经营着面积不小的橡胶园,雇着一批工人替他割胶。割胶是门技术活儿,
邢二全一窍不通,乱割一气不但伤了橡胶树,还不出胶。韦叔安排他把别人割好的
胶挑出胶园,聚集在一起。
南方湿热的气候让邢二全很不适应,呆着的时候,身上的汗就像雨一样,干起
活儿来,气都喘不过来。他非常想像家里那样,偷一把懒,活儿就由小片儿去干了。
可是,这里的活儿是流水线,容不得你不干。每逢干活累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格
外地盼望下雨,下雨的时候,就可以不干活了,就可以尽情地想小片儿了,也可以
拿着他心爱的口琴,躲在胶园深处,吹上一段。邢二全不是有了闲心才去吹口琴,
小片儿已经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容他不想。这时他就去吹伤感和思念的曲子,
仿佛小片儿能骑着他的琴声,降落在他的眼前。
有一次,韦叔追着声音赶来,脸阴得像黑锅底,虽然没有呵斥他,却把愤怒暴
露无遗。韦叔是不养闲人的,不挑胶也有别的活儿要干。
邢二全讨好地说,韦叔,我一分工钱也不要,只要你肯留下我。
韦叔只是骂了句,和你爹一样,贱种,就走了。
邢二全孤独极了,人家说的都是广西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只有使用他干活的
时候,人家才说句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他多么怀念在家乡时,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虽然贫穷,可他的心是安的,更何况,他还有了小片儿,小片儿肚里又有了他的孩
子呢。
起初,父亲十分反对邢二全和小片儿相好,小片儿单薄得像张纸,几乎连乳房
都没有发育出来。父亲贬损小片儿时,用了极其恶劣的话,他说小片儿那个薄劲儿,
上了床,还不得让你那玩意给弄透了?
事实证明,尽管小片儿很薄,却是韧劲儿很足,鼓起的肚子说明了一切。父亲
之所以强烈地反对邢二全和小片儿相好,那是因为哥哥还没有搞对象,弟弟却把媳
妇领进了家门,严重违背了长幼有序的原则。假如小片儿和老大好上了,父亲啥话
也不会说的,早就把婚事办了。父亲就这么遥遥无期地拖着婚事,那是想让哥哥抢
在他的前边结婚。可是哥哥没有女人缘,即使在邢家最辉煌的时候,也没有闺女肯
嫁给哥哥。直至小片儿的肚子鼓圆了,哥哥还是个纯洁的光棍。
其实,早在和哥哥一块离开家门,去县城消灭高迎祥时,邢二全已经后悔了,
后悔了答应父亲,为全家雪耻。哥哥扯着他的胳膊钻进了黑暗的夜里,他想后退也
不可能了,在屋里的灯下,哥哥血红的眼睛,分明在告诉他,你要不肯陪我去,那
就是不孝顺咱爹,那就别怪我刀下无情,让你走在高迎祥的前边。
临出发前,父亲画了一份详尽的高家草图,帮助哥儿俩策划了好几套方案。遗
憾的是,慌乱之中,父亲的方案全都泡汤了。父亲的方案是杀人不见血,不声不响
地结果了高迎祥,让别人感到高迎祥是暴病身亡。可是,他们却做得一塌糊涂。
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夜晚,邢二全觉得还在梦里,好像那不是真的,他和哥哥没
有去杀人,可是,事实却是无法扭转的。邢二全浑身哆嗦着跑回家,向父亲报告杀
死了高迎祥灭了他闺女时,父亲先是仰天大笑,之后才想起追问你哥哥怎么没回来?
至于哥哥为什么没回来,邢二全无法说清楚了。逃出高家,他是一路狂奔,他
连自己怎样迈的步都忘了,怎能顾得上哥哥。父亲在怒骂他的同时,不失侦察员的
机智,给他指出了一条非常安全的逃跑路线,还把一块砒霜缝在他的衣领子上,一
旦警察追上来,无处可逃时,就把衣领子咬破,死也不让警察逮住。
邢家有着丰富的砒霜资源,养过五百头肥猪呢,不多预备些砒霜,一旦猪身上
生癞,那就成了越长越小的僵猪。父亲没有忘记砒霜的重要作用,再三叮嘱邢二全,
不让警察抓到活的。可是,父亲不知道,邢二全多么热爱生活,渴望生命啊,他宁
愿永久地保存,也不愿意消耗掉父亲赐予他的资源。
韦叔的眼神让邢二全不敢懈怠了,韦叔的眼光中流露出撵走他的意图,韦叔还
不知道他是杀人在逃。他喜欢韦叔的橡胶林,这里远离市区,远离警察,巨大的热
带植物随时能遮住他的身影,他希望韦叔永远收留他。
生活安顿下来,邢二全才完全意识到,他必须狗一样夹着尾巴。即使想小片儿
了,也不能吹口琴,想吹也只能在心里吹了。韦叔是他的安全树,只有呆在树上,
他才不至于被树下的狼虫虎豹吞掉。
可是,邢二全平静的生活却被一阵尖锐的鸣叫打碎了。
那一时刻,邢二全正担着一担橡胶走出胶园,警笛声骤然而响。邢二全立刻吓
傻了,就连扁担脱离肩膀他都不知道了,黏稠的白色液体流淌了一地,淹没了他的
两双脚,他还像木偶一样站着。
邢二全从呆滞的状态恢复过来的那一刻,想到的是衣领上缝着的那个小包,那
个让他无需忍受太多的痛苦便飞向天堂的那个小包。幸亏警车是从橡胶园外一掠而
过,邢二全才没有做出傻事儿。
这一幕却被韦叔真切地看在了眼里。
奇怪的是,韦叔没有责怪邢二全,也没有通常那样,上去就抽雇工一个大巴掌,
然后再告诉扣了多少工钱。韦叔蹲下来,心疼地将洒在地上的橡胶液一捧一捧地捧
回桶中,直至实在捧不起来,才拎起桶,径直走开了。整个过程,仿佛身边的邢二
全,从来没有存在过,韦叔边走边看着桶中橡胶沾上的脏东西。
心惊肉跳过后的邢二全,软软地坐在地上。他的眼里只剩下韦叔正在离开的脚,
韦叔的脚突然间趔趄地迈出一大步,那一幕便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韦叔本可
以平稳地落下那一步,是一大肚子母螳螂妨碍了韦叔的脚,韦叔没有忍心踩下去,
却差一点扭伤了脚脖子。
邢二全浑身激灵一下子,内心大恸,他突然看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两条黑
暗中鲜活的生命。他垂下了头,揪着自己的头发,韦叔对人那么苛刻,还舍不得踩
死一只螳螂呢,他害死的可是人命啊。一种愧疚、一种懊悔、一种惊恐,一齐袭上
了他的心头。
邢二全硬着头皮走出了橡胶园,走到一家日杂商店,买了一刀子烧纸,走到一
个无人的三岔路口,铺开烧纸,点燃,跪下来,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念叨着,高叔
叔,侄儿不懂事,侄儿太糊涂了,侄儿做了全天下最蠢的事儿,侄儿愿你和小妹在
天堂过得好,侄儿现在向你谢罪了。
邢二全边念叨边向东北方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血洇了。
那天晚上,韦叔请邢二全吃饭,虽然没离开橡胶园,却和饭店一样的丰盛。刚
来时,邢二全多么盼望一顿这么丰盛的宴请,事隔这么久了,韦叔突然宴请他,让
他感到十分意外。邢二全异想天开地认为,韦叔终于良心发现了,或者是品出了他
的价值。
韦叔没有请人作陪,甚至连做饭的厨娘都撵走了。韦叔拿着筷子,很久没有夹
菜,韦叔的那把筷子是银子做的,灯光下熠熠闪光。
邢二全香喷喷地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忽然发现韦叔的神情很奇怪,停止了
咀嚼,腮帮子被食物撑得鼓鼓的。
韦叔说,吃吧吃吧,吃饱了再和你说。
邢二全的食欲锐减,咽下嘴里的东西就不再吃了。他说,韦叔,我吃饱了。
韦叔说,告诉我,你犯了什么事?
邢二全猛然意识到,这顿饭不是啥好饭,他望着韦叔,突然觉得,那双筷子像
两柄利剑,直刺他的眼睛。父亲是韦叔的救命恩人啊,韦叔不会害他吧?他的眼光
从韦叔的脸上溜下来,停在衣领上的父亲为他缝制的小包上,他是多么害怕自己会
咬上去呀。
韦叔说,你不说实话,别怪我不帮你。
邢二全看着韦叔真诚的脸,扑通一下子跪下了,恳求着韦叔留下他,保护他。
邢二全没有说过谎话,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便竹筒倒豆子般道出那桩案子,只不过
他用的不是杀高迎祥,而是铲除。末了,他又一次恳求,看在父亲救您一命的面子
上,留下我吧。
韦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模棱两可地笑了下,他摸了下邢二全的脑袋说,你
是个好孩子,高迎祥也是我的好战友,你们哪……
邢二全惴惴不安地说,您不会撵我走吧?
韦叔说,人死不能复生,还是给我谈谈你父亲吧。
邢二全想到得到的答案,是自己能否安全,可韦叔偏偏要谈他父亲,他不想提
到父亲,不是因为父亲,他哪能沦落到现在这副样子?
韦叔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你父亲不仅仅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是全国
人民的大救星。
邢二全望着韦叔,愣了。
韦叔说,从你父亲嘴里溜出来的话,肯定救过我们所有战友的命,其实你父亲
救过的,仅仅是他自己的命。冲锋的时候,你父亲当了逃兵,掉头往后跑,我是督
战队的,枪口都对准你父亲的脑袋了,不是因为一发炮弹突然爆炸在你父亲身旁,
他早就被正法了,还能拖着条残腿活到今天?
邢二全大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从他睁开眼睛那天起,听到的都是父亲光荣
的历史,和没人管他的咒骂,没有想到,父亲还有这么个污点。
韦叔说,孩子,你比你父亲强多了,你只是做了件你最不应该做的事儿,不是
我不想留你,留下你,也是害了你,警察早晚会知道我和你父亲是战友,一定会摸
到这里的,还是趁早走吧。
邢二全像是回到了老家的三九天,浑身瑟瑟发抖,好像警察追到了身旁,一双
渴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韦叔的脸。
韦叔的手又一次搭到邢二全的脑袋上,韦叔说,我会送你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
方。
几天后,邢二全再也不叫邢二全了,而是成了一个叫韦隅的孩子。韦叔拿来了
一整套伪造得和真件一模一样的户籍档案,身份证,户口本,交给了邢二全,让他
到山东石岛去投奔一个姓石的船主。
韦叔说,邢二全必须死,邢二全不死,韦隅就不能活,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
哑巴,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没有任何亲人,你必须和所有的过去,包括我在
内,断绝一切联络,你才能获得重生。
哑巴韦隅走了,走回遥远的北方,走向大海中的孤岛,和他过去唯一有过牵连
的,就剩下那只口琴了。
小片儿,你别跟我闹,闹也没有用,儿子的命是我给的,我想留谁就留谁。你
凭啥说人是老大杀的,不是老二杀的?你不知道老二好色吗?他们本应该铲除贪官
高迎祥,老二看见人家闺女漂亮,就强奸人家,人家不干,就下手了,耽误了他们
应该做的大事儿。
你不信,老二跟我生活了二十年,你跟他还不到二年呢,有我了解他吗?警察
为啥老是找我要人,那是因为老二回了一趟家,把这一切都说了。你问我,老二回
家,为啥不看你?他干出这种事儿,还有脸看你吗?你瞅瞅咱村这么多人家,哪户
人家老大不搞对象,老二就把媳妇弄进了家门,还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不贪图女人,
能做出这样的事吗?
你说你是自愿的,一个女孩子家,说这样的话,不让人笑话?你别骗我了,男
人不死皮赖缠,女人能自愿?
你骂我丧尽天良,我怎么丧尽天良了?高迎祥不该杀吗?天底下的贪官不该死
吗?这世道,没人管贪官了,我是让儿子替天行道。
你哭也哭了,骂也骂了,还把我的脸挠出血来了,有你这样当儿媳妇的吗?你
以为我瘸了一条腿,打不过你,那你是小瞧我了。我当过侦察兵,受过特种训练,
一条腿顶两条腿使用,打你还不是小菜一碟,我是心疼你肚里我的孙子,饶过你这
一次。
你说你心疼老二,我就不心疼吗?老大老二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
一样疼啊。我愿意老二去送死吗?可他们哥儿俩总得有一个舍生取义吧?
好,你说我偏袒老大,我承认,你也没替老大想想,老大的命就不是命吗?老
大活到现在,连女人味儿还没尝过呢,白做了一回男人。老二呢,已经有后了,有
生命的延续了,应该是死而无憾了。
你仗着肚里有我孙子,又来挠我,菜板上有刀,你最好一刀劈死我,别让我活
着比死了还难受了。
退一步讲,就算是让老二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你还不得守活寡吗?从犯也
是杀人犯,要在监狱里呆一辈子,你等不到和他结婚的日子。
还是听我的话吧,孩子生下来之后,你养好身板,找个好人家吧。至于孩子,
我会把他抚养长大。
你怎么这么犟呢,我告诉你,等到白发三千丈,你也等不回老二,还是现实一
点儿吧。你怀疑我养活不了孩子,我告诉你吧,有朝一日,我邢德满三个字的大牌
子往脑袋上一举,走在大街上,钱会主动装满我的兜子。
我邢德满是谁呀,是英雄的父亲,谁不高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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