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县里召开隆重的表彰大会，表彰见义勇为的英雄高迎祥，县委书记给高迎祥披
红戴花，隋县长根据刑警队的案发现场勘察报告，长篇大论地讲述高迎祥勇斗歹徒
的感人事迹。遗憾的是，坐在轮椅上的英雄高迎祥，对此麻木不仁，眼睛直瞪瞪地
向上翻着，嘴角的涎水颤颤着，流出老长。

    本来是庄重的大会，却被高迎祥的表情弄得很滑稽。接下来的事情，让大会更
加尴尬了。县里决定把五万元奖金颁发给高迎祥，完全植物状态的高迎祥无法承担
此项光荣，只好由他的妻子代领。

    案发的时候，高迎祥的妻子还不知道女儿高雅已经命丧黄泉，她是在几天之后
得到这个消息的，已经崩溃了的精神再也承受不住了，一下子便疯了。现在，在药
物的维持下，她的神态似乎正常了，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医生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了。可问题还是出现了，直到那五万块钱摆到她的手上，她触了电一般，猛然清醒，
眼睛里散发出贼亮贼亮的光芒，好像看到了女儿高雅从远方飘来，胸口上插了一把
刀。她的嗓子爆发出尖锐的喊叫，那五万块钱被天女散花般扬了满会场。

    坐在台下的老宋闭上了眼睛，他的心也天女散花般，被撕碎了。

    隆重的大会不欢而散，隋县长退席时，脸色很难看。

    身旁的人全走空了，老宋还坐在原位，双手按着脑袋，久久没有动弹。等到他
走出会场时，已人群散尽，只剩下歪在轮椅上的高迎祥被人推着，缓缓地走。远处，
高迎祥老婆的叫声仍很尖锐，一群人奋力按住她，才勉强送进精神病医院的面包车。

    老宋低下头，摸了下高迎祥的下颌，笑了下，若有若无地说，我会给你个交代。

    老宋开始了漫长的缉捕过程。

    老宋第一个追捕的方向是广西，因为邢德满很配合地供出，老二投奔了办橡胶
种植园的战友老韦。满怀希望的老宋，乘坐飞机赶往了广西，可等待他的却是水中
捞月。老韦义愤填膺地控诉了一番邢二全，痛骂邢二全是个十足的懒蛋，只干了一
回活儿，就弄洒了好几千块钱的橡胶，一顿拳脚赶跑了，至今去向不明。老韦说，
知道邢二全是个逃案，早就去报警了，谁愿意养虎为患。老韦渴望警察早日把邢二
全抓捕归案，否则，他实在是担心遭到报复，像高迎祥那样，性命不保啊。

    老宋盯着老韦的眼睛，居然没有发现老韦是瞪着眼睛说假话。

    捕风捉影般的线索持续了三整年。

    三年间，邢德满说过无数次邢二全可能藏身的地方，老宋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追
查个遍，办案经费花得隋县长直咧嘴，可隋县长还是足额地拨付了专案经费。老宋
在申请经费时故意添上一条，说邢二全有潜回无虑县城，继续作案的可能。隋县长
敏感地意识到，邢二全下一个作案的目标肯定是他这个县长，所以花多少钱，他都
得咬牙挺着。公安局长借此机会，也敲了隋县长一笔竹杠，从中又挤出了其他费用。

    可这一笔笔费用，换来的结果依然是打水漂。

    事情在等待中，出现了转折。

    功臣是老宋安插在西堡子村的卧底，那位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小刑警。三年前，
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初中毕业生捧着研究生学历，来刑警队报到时，傻子都能看出，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依靠着强大的后门，混进了警察队伍。

    当初，老宋把小刑警扔在西堡子村做卧底时，不过是甩个包袱而已，他不想要
这个不懂侦查的小毛孩。谁想到这粒随意布下的棋子，倒成了扭转乾坤的关键一步。

    小刑警从没认为自己是枚棋子，极为认真地去了西堡子村，尽心尽力地履行职
责。他怕村里人怀疑他的身份，还弄来一套户籍材料，落户在西堡子村，与邢德满
相邻为居。三年间，他认了邢德满当干爹，亲儿子一般厮守在邢德满的身边，却没
有探听到一丝邢二全的下落。有时，邢德满还要问小刑警，我们家的老二，从广西
溜出去就没影儿了，你帮我猜猜，老二到底是藏在哪儿了？

    小刑警暗想，我要是知道，早就把他绳之以法了。

    刚来时，小刑警在院里栽了一棵小桃树，那是掩人耳目，像是真的长期居住在
这个村落。三年过去了，桃树都结出果实了，邢二全却从人间蒸发了般，音信皆无。

    小片儿的孩子已经满地跑了，小刑警经常带着孩子玩儿。有时，他会蹲下来，
问，想你爸不？孩子说，想。小刑警接着问，知道你爸在哪儿吗？孩子摇头。偶尔
孩子突然叫小刑警爸，叫得小刑警脸色通红。如果赶上小片儿在场，小片儿会上去
掐一下孩子的屁股，掐得孩子哇哇大哭。生过孩子的小片儿，又恢复了纸一样的单
薄，可小片儿掐人的手，依然是那样有力气。

    孩子说，我要爸爸。

    小片儿便滴下了两行泪水。

    应该说，邢德满和小片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小刑警的掌控之内，甚至
他们打个电话，捎一个口信，都不能逃脱小刑警的监控。如果不是小刑警的心细如
丝，那封信也不可能落入老宋的手中。

    信是由小片儿的一个远房亲戚送来的，这个远房亲戚不在专案组的掌控之内，
所以信也就无法从邮局直接截获了。小刑警趁着小片儿满地追赶到处乱跑的孩子，
盗取了那封信，把信的内容拍照下来，还撕下一小条不易察觉的纸。他重新把信装
好，放回原来的位置，火速赶回县城，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老宋。

    纸条的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除了纸的纤维成分，氯化钠的含量出奇地高，
这说明，这封信来自海边或者是盐区。可信的内容呢，老宋看得是一头雾水。这是
完全由数字组成的信，差不多都是一到七这几位阿拉伯数字的不断重复，满满写了
半页纸，密电码一样，猜得老宋脑袋都大了。

    信封和信的内容都是打印的，没有手写的痕迹，无法辨认笔迹。不过，老宋终
究有所发现，放大的照片中藏着一枚隐隐约约的指纹，那是不小心碰上的。经过技
术对比，确定无疑就是邢二全的。可那一溜溜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邢二全和小
片儿说的是什么？

    老宋冥思苦想着，他甚至把那些数字的顺序全背下来了，却无法了解其中的内
涵。解开信的奥秘，就能知道邢二全的下落，可除了小片儿，谁还能读得懂呢？现
在，老宋还不想动小片儿，动了小片儿，就稳不住邢二全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
也许会断送了。

    除了这些数字，老宋把许多事情都忘了，甚至局里正在搞一台文艺晚会，让刑
警队出节目，全让他丢在了脑后头。直至局里这台节目的导演催上门来，老宋还在
嘀咕着这些数字。

    导演说，宋队长真幽默，放着好好的歌儿不唱，跟我做起了数字游戏。

    老宋说，这就是数字，怎么会是歌儿？

    导演说，我搞一辈子音乐，玩的就是这七个数字。

    老宋一拍脑袋，眼里突然放出奇异的光芒，他想起来，邢二全会吹口琴啊，懂
得简谱，便抓紧了导演的手，忙说，快帮我想想，这是啥歌儿？

    导演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那溜数字，数字没有音符没有节拍，可没过多久，导
演还是哼出了曲调，那是首老歌，周冰倩唱的“真的好想你”，只是中间有几个音
符无法哼唱出来，因为它超出了简谱的数字范畴。

    这些数字，老宋用笔画出来了，连缀起来，竟然是一个手机号码。

    老宋的眼前豁然开朗。

    三天后，老宋和那个小刑警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山东石岛。

    尽管那部手机总是在关机状态，老宋还是截获了小片儿发出来的信息，有了这
些信息，邢二全是插翅难飞了。

    悄悄地上了岛，当地派出所的警察暗暗地相随，寻找到一个恰当的机会，老宋
奔入姓石的那位船主设在海边的办公室。船主被老宋他们吓傻了，他做梦也没想到，
跟随自己风里来浪里去，辛苦奔波三年的哑巴，居然是个杀人犯。

    当地派出所的警察示意船主以开工资为名，派人把邢二全从船上找来，否则按
同案犯论处。船主吓得连忙照办了。

    邢二全进屋的时候，老宋几乎不敢认了，老宋见过的只是照片上的邢二全，活
灵活现的邢二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在的邢二全，成天被海风和太阳轮番进攻，
皮肤黑得快成了非洲人，还有唇上乱糟糟长出的胡子，就算是回到无虑县城，经常
和老宋打照面，老宋也不一定认出，眼前的人就是他朝思暮想要抓的邢二全。

    船主真的给邢二全开工资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名叫韦隅的邢二全开
工资。船主出手很大方，大方得邢二全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船主。这时候的邢二
全已经放松了初来乍到时的那种警惕，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也没有去关注陌
生的老宋，他认为老宋不过是船主的一个客户罢了。

    老宋装成和船主告别的样子，起身往外走，和邢二全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突然
伸出胳膊，狠狠地夹住邢二全的脖子。邢二全挣扎着，想去咬他的衣领，可是他的
脖子被老宋锁住了，动弹不得，想和老宋搏斗，却处于被动的位置。

    邢二全到底年轻体壮，几番挣扎，就把老宋压在身下，老宋忍受着邢二全铁一
般的拳头，死死搂住邢二全的脖子不松手。埋伏在外面的小刑警和当地派出所的警
察闻声拥进屋来，倒剪过邢二全的双臂，戴上了手铐。老宋这才撕下邢二全的衣服
领子，取出缝在里面的氰化物。

    老宋说，小子，想死你也得看一眼你儿子。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老宋瘫坐在了地上，他知道，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可他很
欣慰，他毕竟带回来了活着的邢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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