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看守所的走廊,漫长得像通往地狱的路。邢二全戴着手铐和脚镣,被两名狱警
看押着,朝着审讯室,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去,一路上留下一顿一顿“哗啦哗啦”
的声响。
走到审讯室的门前,门突然打开了,狱警押着和邢二全一样,手铐脚镣戴得齐
全的人,走了出来。那人抬起头,张望了一眼,邢二全便怔住了,那不是哥哥邢大
全吗?邢大全剃着光头,瘦得已经不成样子了。
邢大全突然停住了步子,嘴大张着,眼睛直瞪瞪地看着邢二全,显然,他也认
出了弟弟。邢大全猛地转过身,大声说,报告政府,送我回审讯室,我要交代。
狱警只顾履行自己的职责,扯过了邢大全的胳膊,押向监房。邢大全大声喊着,
弟弟,你不能承认,人是我杀的。
邢二全低下了头,父亲已经决定了,让他去死,反正他有过小片儿,有了儿子,
活得不算亏,总归有人要偿命,把机会留给哥哥吧。
审讯邢二全的,依然是刑警队的队长老宋。
老宋说,我向你父亲保证过,给你们哥儿俩留一条命,你说,谁应该活?
邢二全看了眼老宋,想到了刚才哥哥挺身而出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哥。
老宋说,说出让你哥活下去的理由?
邢二全说,我哥孝顺。
老宋笑了下,说,孝顺不是理由,我需要的是事情的真相,说说你是怎么杀死
高雅的?
邢二全想了想,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至今还觉得,那是一场梦,不是真实的。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杀了,三年多了,他努力忘却这段记忆,努力忘却曾经发
生过的事情,他不断地用谎言安慰自己,那不是真的。可是,噩梦般漆黑的夜,总
是晃在他眼前,让他惊恐万状,心神不宁。
老宋说,怎么不说话了?杀人的勇气都哪儿去了。
邢二全的眼泪下来了,他说,我没把她当成人,真的,我真的没把她当成人。
我小时候,想吃兔子肉,父亲说,你捏住它的脖子,捏死了,你就有肉吃了。我捏
她的脖子,就像捏兔子的脖子。
老宋说,这么说,人是你捏死的?
邢二全说,是。
老宋合上了审讯记录,嘲笑着说,你本事不小。
好多天日,警察把邢二全弃在拥挤的监房,没人提审,似乎案子已经定下来了,
就等着开庭之后宣判他死刑了。同监狱友不时地谈起有关死亡的恐怖,听得邢二全
心惊肉跳,他立刻横眉立目,暴躁地打断狱友的对话。
邢二全不知道,这是老宋安排狱头故意这么做的,就是要刺激他,用死亡来恐
吓他,让他把作案经过详细地说出来。现在,邢大全和邢二全争先恐后地说是自己
捏死的高雅,而高雅的脖子只有一个人的捏痕。至于高雅到底是死于失血性休克,
还是死于窒息,老宋也糊涂了,法医重复了多少次,两种情形都能致人于死亡,但
高雅究竟因哪一种伤害致死,却是一笔糊涂账。理论上说,死亡原因哪怕只有一秒
之差,也能断定谁是真正的凶手,可是高雅的遗体早在案子告破的时候就火化了,
结论可能永远是个谜。
三年前案发时,老宋坚持高雅死在刀下,因为那刀直抵心脏。现在,他还是这
个观念,捏死一个人那是多么艰难的过程,只要一息尚存,人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怎能会同时死亡?如果按照这个观点办案,留下一条命的有可能就是邢二全了,好
多证据都可以支持那一刀是邢大全扎下去的。可是,让老宋困惑的是,哥儿俩至今
不说真话,他也无法百分之百地排除那一刀不是邢二全扎下去的。别看哥儿俩都在
喊,人是自己杀的,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可是说谎的人显然是在避重就轻,想要
活命。
老宋只能靠非常规的手段,让哥儿俩互相咬,把责任推给对方,这样他才能真
正地重现案发时所有的细节,判断出那一刀究竟是谁下的手。他只能使用这种死亡
威胁法,让他们心理崩溃,把真相全盘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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