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邢二全果然无法承受死亡的煎熬,几乎每一夜,他都在睡梦中惊醒,梦见他被
押赴刑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枪击碎了他的脑壳。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坐起来,
抱住双膝,久久不肯入睡,恐怕睡过去,又被送到刑场。死亡原来是这么简单,又
是这么可怕,干吗非得争着赴死呢?刚刚进来时,看到哥哥那副可怜的样子,一时
冲动,才作出了死的决定。现在,他反悔了,他有爱着他的小片儿,有可爱的儿子,
他还有享受生命的机会,他替混蛋哥哥去死,多么不值得。至于父亲老了怎么办,
他才不管呢,没有父亲的怂恿,他们怎能有今天?
邢二全开始回忆事情的始末,他记得是他踩着哥哥的肩头,爬上楼去,拨开了
窗户,他把绳子拴在了暖气上,让他哥哥自己往上爬。他记得,那时候,他的手很
软,软得拉他哥哥的力气都不足。屋里黑得很,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听见,
有个女声叫了下,他顺着声音,摸到了脖子。他的手颤得很厉害,他一直在怀疑,
自己的手真的那么有力气吗?那女孩的脖子真的像豆芽菜吗?还不如一只兔子禁掐?
现在,他明白了,是哥哥摸上来,在女孩的胸脯上扎了一刀。
狱头儿不断地诉说死亡的恐怖,吓唬着邢二全。却有个被判无期的老犯,悄悄
地移到邢二全的身旁,传授他活命的秘诀,那就是把杀人变得合乎天理。老犯说这
个世界该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就是因为杀人入狱的,他在向邢二全言传身教。
最初,邢二全不肯承认自己因为杀人进来的,可是他的手铐脚镣却告诉了狱友
一切,不是特大刑事案,不会带着这么重的刑具。终于,有人知道了邢二全是因为
杀高迎祥进来的,便称赞起了邢二全是除暴安良的英雄。那个老犯还咬牙切齿地说,
现在当官的,挨个杀有冤的,隔一个杀一个有漏网的,你就喊吧,你这是替天行道。
邢二全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说,我没杀人。
接下来的审讯,形势完全逆转了,哥儿俩同时翻供,都不承认自己是凶手。互
相指证是对方用刀子杀了高雅,邢大全的精神很亢奋,他很形象地做出个动作,说
是老二杀了人害怕得刀子都掉下了,是他拾起来,冲到楼下去杀高迎祥。邢大全只
承认高迎祥身上的刀都是他扎的,老二只是在背后抱着高迎祥,他在为民除害,下
手当然毫不留情。
老宋听得很明白,就算扎上高迎祥一万刀,也没有死罪,因为高迎祥没有死。
邢二全被带进审讯室,却瘫得泥一样,泪水鼻涕一块儿流,他说,在家连一只
鸡都不敢杀,怎敢去杀人?不信问我父亲,那把刀是我哥从家里带来的,我身上没
有凶器。
老宋漫不经心地翻着案卷,案卷里的两份证词完全是两个样子,邢德满的证词
说刀是老二的,是老二带走的。小片儿的证词说刀是老大的,老大酷爱玩飞刀,还
在家里的炕沿上刻下他的名字呢。
老宋说,你父亲证明,那把刀是你的。
邢二全忙说,我父亲还给了我砒霜,让我见了警察就自杀。
老宋笑了笑,重重地合上了案卷。
这一次,哥儿俩同时坐入了审讯室,只是他们的面前不再是刑警队长老宋,而
是一台电视机。电视机的下面,是DVD ,一个狱警按了开关,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录
像。这段录像是精心制作过的专题片,是老宋找电视台的人合成的,有音乐,有解
说。内容是省级三好学生,重点高中的高才生,校学生会主席高雅的生平。
老宋制作专题片时,并没有想过给这哥儿俩看,他特意从办案经费中挤出一些,
是制作给高迎祥看的。老宋看过一些资料,知道植物人在强烈的刺激下,有清醒过
来的可能。他是拿高雅刺激高迎祥呢,希望高迎祥能够清醒过来,从植物进化成动
物。可是,老宋的努力在高迎祥的眼里始终是视而不见。
屏幕上,高雅穿着藏族姑娘的衣服,在晚会上载歌载舞,和歌舞演员一样婀娜
多姿;高雅端庄地站在讲台上,充满激情地演讲,迷倒了一群少男少女;高雅捧着
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奖杯,在校长和老师的簇拥下,走进校门;高雅充当老师的角
色,给同学们讲解例题;高雅在深色的背影下,深情地拉着小提琴,长长的睫毛遮
着一双沉醉的眼睛,笔挺的鼻子散发着青春的光芒;高雅的作文是一手标准的行书,
她在作文中展示着自己的未来,她说,她要成为中国第一个设计登月飞船的女科学
家。
最后的镜头是,高雅躺在血泊中,高挺的鼻子质问着苍天,鲜血在无限地蔓延。
录像播完的时候,老宋撞开了审讯室的门。其实,在播放录像的时候,老宋死
死地盯着监控的屏幕,看着兄弟两个的表情。开始的时候,邢大全还是一副满不在
乎的样子,后来便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了。邢二全呢,先是苶呆呆地发
愣,接着就是痛哭流涕。
老宋进来之后,就大声问,喊哪,你们怎么就不喊了,你们不是天天喊为民除
害吗?你们搅得整个监狱无法安宁,让别人不能入睡。你们这两个败类,两个垃圾,
两个狗屎不如的东西,就算你们有一万条命,也不及一个高雅。我今天,就让你们
输个心服口服,彻底地认罪服法。说吧,那一刀究竟是你们俩谁扎的?
邢大全望着房顶,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吭。
邢二全低着头,捧着脸,呜呜地哭着,眼泪水一样往地下滴。
好,你俩不是谁也不说吗?老宋咬牙切齿地抬起脚,没头没脑地踢着兄弟二人。
这是老宋逮捕他们俩之后,第一次动粗,直至狱警将他拉开。
狱警说,宋队长,你就不怕他们告你刑讯逼供?
老宋说,放心吧,到死那天,他们也不会告我的。
三个月过后,省高法院接纳了隋县长的意见,下达了核准邢氏两兄弟死刑的最
终判决。老宋找过检察院,提出对邢二全死刑的抗诉。检察官嘲笑着老宋,你连谁
下的刀子都没弄清楚,还抗诉呢。
老宋很懊恼,老宋从来说话算话,现在,法院却不给他作主了,他只想弄清事
情的真相,还人间一个公道。可,真相就摆在面前了,却有一批人装起了糊涂,打
起了法律哑谜。他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就去找隋县长,说邢二全虽不可赦,却罪
不至死,恳求放邢二全一条命。
隋县长对此嗤之以鼻,表扬了一番老宋的敬业精神,就扬长而去了。
没多久,老宋被提拔了,当了公安局第九副局长,同事玩笑地称他宋老九。
老宋终于有时间从容地拥抱妻子了,可他又添了新毛病,阳痿。
法院采用的是法医的证据,判定邢家兄弟是共同杀人,并且情节恶劣,影响极
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知道了最终的结果,邢二全反倒不再像从前那样哭哭啼啼了,比起高雅,自己
这条狗命还算个屁呀。反正也是个死,那就快快乐乐地去吧。
邢二全拿出了口琴,整天整天地吹给狱友们听。狱室里,每天都像举办晚会一
般热闹,邢二全吹琴大家唱,伤心的歌,苦恼的歌,快乐的歌,只要是歌,他们都
唱。唱得他们有哭有笑,有吟有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