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行刑的前一天晚上,狱头搂着邢二全,连声说对不起,他不该吓唬这个苦命的
小兄弟,他说,死并不是可怕的事情,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人死的时候,精神脱离
了肉身的束缚,那是相当美妙的,小兄弟你这是喜事儿,你逃离苦海了,享福去了,
我们呢,还要在地狱一般的牢里熬,熬得个灯干油尽。
那个被判无期的老犯,看到邢二全的衣服裂了一个小口子,很心疼地摸着,孩
子就要上路了,父亲没来看一眼,到另一个世界还要穿件破衣服。老犯的眼睛到处
找着,他在找针线,他想给邢二全的衣服补上。可是监房里是绝对不允许有针的存
在,那也可能成为致命的凶器。
老犯最终把目光盯在了扫地的扫帚上,他从上面折下两根扫帚糜子①,一根在
地上磨出锋利的尖来,另一根也磨出锋利的尖,然后将其中的一根对准另一根,扎
出个针孔来。老犯从邢二全的衣服中牵出一根线来,纫上,一针一针地给邢二全缝
补衣服。
监狱不像监狱了,那一天,成了温暖的家。
夜晚来临的时候,犯人们都忘了自己,为邢家兄弟送行。整座监狱的人都随着
邢二全的口琴,放开喉咙,大声齐唱。最初,他们唱的是“游击队之歌”,还配合
着一些滑稽的表演。天亮的时候,犯人们全体起立,齐声唱起了“血染的风采”。
邢二全清楚地记得,这首歌还是父亲教给他的。
邢二全没有恐惧,没有畏缩,他沉浸在忘我的境界中,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
逃离了肉体,他看到自己的肉体是肮脏的,可他的灵魂却是那样纯洁,纯洁得和拉
小提琴的高雅几乎一模一样。他看到另一个世界的高雅,没有仇视,没有怨恨,闪
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拉着他的手,飞向了更遥远,更圣洁的世界。
法警带着邢二全走出监房的时候,他无限留恋地看了眼身后的狱友,把那只口
琴放在了墙头,任风随意地吹响。
宋队长,你真他妈的不是人,你答应过我,给我留下一个儿子,你怎么能骗我
呢?我那是两个儿子啊,凭啥给一个人偿命?
哦,你不是宋队长,你是谁?我的眼睛都哭坏了,看不准人了。
你是干啥的?找我有啥事儿?
你这么拗口地甩那么多词干吗?你直截了当地说倒腾人身上那些零件的,这不
就全明白了吗?干吗假模假样地说人体器官捐献?你看我都活到这个份儿上了,能
白白地捐献吗?能让我两个儿子白白地死吗?我还有三岁半的孙子,没过门的儿媳
妇,我能不管他们吗?你就痛快地说吧,我俩儿子身上的零件能卖多少钱?
你说啥?20万?你当我儿子是猪啊,我儿子是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们俩
是快死了,可是,你知道他俩为啥而死吗?那是替天行道,那是除暴安良,那是铲
除贪官,那是清理社会垃圾,那是为民除害,他们俩死得比泰山还重。
你知道泰山吗?你知道泰山有多重吗?我儿子比泰山还重,就值泰山一块石头
钱?你真张得开嘴?你别以为我儿子死了,那些零件没人要,就臭了,就得火化了。
告诉你,我已经联系好多医院了,需要我儿子那些零件的,有大官有大款,配型都
搞了,我就不信,他们也会像我儿子那样等着去死?
好了,你松口了吧,你给到50万了吧,实话跟你说,我没有多大的奢望,反正
我也救不回他们的命,就让我儿子活在他们身上吧,你给我68万,让他们俩顺顺当
当地走,到那个世界别像我这样穷了一辈子。
你嫌贵?那是我儿子的命啊,再贵还有比命贵的吗?你还想在我身上榨油水,
老子就剩下半条命了,还怕个啥?老子战场上都没怕过,还怕你讹不成。你不给够
数儿,我宁肯把我儿子的四个肾,还有心肝肺,大小肠还有眼珠子,都送进火葬场。
你别以为我儿子是普通的儿子,他们的身体棒着呢,他们才二十多岁,他们的
零件还能活上六七十年呢,把这么好的零件卖给老家伙,我还心疼呢,我儿子起码
能让他们多活二十岁,你还叫屈呢。要说屈,我才是天底下最屈的人,我让当官的
给涮了,我的两个儿子全没了,我向谁喊冤啊?
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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