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子鸣从情人别样红的公寓里走出来时觉得身轻气爽。女人好比男人的加油站,
再好的车没有加油站怎么行呢。从别样红的寓所中出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朱子鸣
的女儿发来了一条短信:
爸爸,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早点回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朱子鸣努力地思索着,忽然他拍着脑袋恍然记起今天是前妻
苗小禾的生日。女儿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跟他商量要给母亲过一个秘密的浪漫的生日。
想到这里,朱子鸣连忙走进旁边的罗莎糕点店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卖蛋糕的女孩子
一边用鲜亮的装饰彩带熟练地捆扎着蛋糕盒,一边很职业地问,要蜡烛吗?朱子鸣
说,要!女孩子问,多少岁?朱子鸣回答说,四十。女孩子头也没有抬,随手从柜
台里拿出了一个4 和一个0 样的红蜡烛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了朱子鸣。
朱子鸣拿着装有四十岁红蜡烛的塑料袋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犹如在讥笑一个
徐娘半老的女人。四十岁,女人多么可怕的年龄呀!朱子鸣忽然想起了一个笑话,
四十岁的女人遇到白马王子的几率比遇见恐怖分子的几率还要低,想到这里他忍不
住偷笑了一下。
从罗莎糕点店出来,旁边是一个鲜花店,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正在店门口给新
运来的一捆玫瑰花剪枝修整,剪完一枝就用喷壶朝玫瑰花上喷些水,沾着水珠儿的
玫瑰花显得更加娇嫩。修剪过的玫瑰被她放在一个塑料水桶里像一个个闺中待嫁的
美人,朱子鸣想起了他的情人别样红。卖花的姑娘看朱子鸣在看她修剪玫瑰,就说,
先生要花吗?刚从昆明空运过来的,特别新鲜,插在家里保管十天都开不败。
十天都开不败。朱子鸣心里一动,他知道苗小禾以前是最喜欢玫瑰花的。还有
十天就要和苗小禾彻底拜拜了。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苗小禾过生日了,干吗不把戏做
得更足些呢。想到这里,朱子鸣对卖花姑娘说,丫头,你给我来十枝玫瑰。卖花的
姑娘抿嘴笑了笑说,先生,一枝玫瑰是一心一意,三枝玫瑰是我爱你,九枝玫瑰是
天长地久……您这十枝玫瑰是什么意思?朱子鸣浅笑地说,十枝玫瑰自有十枝玫瑰
的道理。
十枝玫瑰是用彩色的锡纸包装的,白银红色的装饰带像流苏一样在朱子鸣的手
中无比浪漫地曲卷着。捧着玫瑰,朱子鸣习惯地用鼻子嗅了一下,大产业生产下的
玫瑰尽管娇艳无比,但却缺少了玫瑰的芬芳。也许此时这样的玫瑰倒真能代表朱子
鸣的心,他需要的就是玫瑰的外在形式,根本不需要玫瑰的芬芳内涵了。十日十枝
玫瑰,多么浪漫的等待,多么新颖的创意呀,朱子鸣拎着蛋糕盒子捧着玫瑰花得意
地走在大街上,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天飘起了雨丝,朱子鸣有些扫兴地仰起脸说,
好无聊的雨呀!
此时,在街的那一头,苗小禾也正在飘着雨雾的大街上踯躅着。这两个月来几
乎每个傍晚苗小禾总是这样在大街上在各种商店中打发自己多余的时间。开始是去
逛服装店,她试过很多套衣服,但最后都没有买。因为每当她站在穿衣镜前时,总
是有一个恶毒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你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你是一个被抛弃的女
人!每当这时,她买衣服的兴趣顿时就全没有了。是呀,没有男人欣赏她了,她买
那些衣服穿给谁看?于是她改逛音像书店,再后来逛家电类,最后连这条街上的五
金水暖店她都无一遗漏地逛遍了。逛累了到咖啡馆里坐一坐,要杯咖啡慢慢地喝着,
消磨着寂寞的时光。
自古以来雨是添愁的,雨中苗小禾又一次坐进街头的咖啡馆里,一边落寞地喝
着咖啡,一边透过咖啡馆落地的大玻璃窗看着雨中昏黄的街灯而出神……
两个月前她跟朱子鸣悄悄办理了离婚手续。他们从开始的争吵到冷战,直到最
后都心焦力瘁。当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绿色的离婚证书时,苗小禾在朱子鸣的眼里
分明看出了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因为有一个女人已经等他很久了。
现在,他们十几年的婚姻破裂后只面临着一个问题要解决,那就是他们有一个
异常敏感的女儿。他们还记得,在女儿十三岁的时候,他们曾经爆发过一次激烈的
争吵。俩人都找东西拼命地摔着砸着,表示自己的愤怒和不示弱……等他们都发泄
完了,忽然想起了女儿,只见女儿畏缩在墙根瑟瑟发抖。朱子鸣摸着女儿的额头问,
冉冉,你怎么啦?女儿唇色苍白地哆嗦着说,爸爸,妈妈你们会不会离婚呀?苗小
禾胸有成竹地问女儿,冉冉,如果爸爸妈妈离婚后你跟谁?以苗小禾的感觉女儿一
定要说跟自己,因为大多数的时候是她在管女儿的生活,陪着女儿穿梭在各种特色
班。谁知女儿坚定地说,我谁也不跟,如果你们俩离婚,我就离家出走,就自杀!
女儿的话把他们俩吓了一跳,因为不久前本市的都市报曾报道过这样一则消息,一
个内向的女孩因为父母离婚得了抑郁症,数次割腕自杀……他们害怕了,女儿是他
们俩的骄傲,在学校,女儿是奥赛班的尖子,而且英语成绩也挺突出,初一就参加
了市里的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拿过二等奖。十二岁时业余钢琴就考过了八级……
他们的女儿多么优秀,每当外人谈起他们的女儿时,总是羡慕地说,你们是怎么教
育孩子的呀!
以后他们再吵架的时候就挑女儿不在家的时候,女儿住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等女儿回来时他们尽量地装作平和一些。他们俩离婚后才想起女儿的问题,于是他
们又商量,暂时不把离婚的事告诉女儿。这个学期一开学就把女儿送到新西兰去念
高中。一则,出国念书已经成了富贵人家的一种时尚;二则他们想,女儿出国以后
看得多了,思想会变得开朗些,更容易接受他们离婚的这个现实。最后一个月女儿
被送到一家语言学校强化英语学习,每个星期只有周末才回家。再过十天女儿就要
走了。在这段时间他们约定必须要装作十分恩爱的样子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
能有一点破绽,否则女儿一旦知道他们离婚的事实后,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后
果。
平时女儿不在家,朱子鸣是不用回去过夜的,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家里就是苗小
禾一个人。一个人在家,孤独和寂寞时时袭来。苗小禾害怕回到那个没有一点生气
没有一点温暖而容易让人产生回忆的家里,苗小禾甚至后悔答应把女儿送到国外的
决定,可是也只有这一条路才能让女儿暂时不受伤害。所以苗小禾只有把大部分时
间都消耗在大街上,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孤独给她带来的痛苦。
窗外一对青年男女手拉着手从街边走过,女孩子一只手里拿着一枝玫瑰花幸福
地傍依着身边的男孩子,一枝玫瑰象征着一心一意。苗小禾呷了一口咖啡,没有加
糖的咖啡苦苦的涩涩的,苗小禾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男人的玫瑰花了。十几年前,
朱子鸣多殷勤,几乎隔一些日子就要送自己一些玫瑰来,或插在她桌子上的花瓶里
或放到她的书桌上。当时苗小禾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机关,当司机的朱子鸣在一次
青年团的活动中认识了她,于是,他对她开始了强大的攻势。苗小禾家不在本市,
星期天苗小禾经常寂寞地躺在宿舍里或看书或睡觉。而这时,朱子鸣常常出其不意
地敲响苗小禾宿舍的门,然后开着车带着她满世界地兜风或是到附近的郊县、风景
区踏青。也有时朱子鸣会在傍晚出现,领着她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去搜寻
当地最有风味的小吃。每次吃东西的时候,朱子鸣常常坐在苗小禾的对面,把盘子
里好吃的东西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到苗小禾的碗里,然后静静地看着苗小禾吃。当苗
小禾吃不下的时候,朱子鸣这才把苗小禾吃剩下的东西拿过来一股脑地吃到自己的
肚子里……那时,苗小禾像朱子鸣手中捧着的珍珠,含到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
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到这种地步,女人能不动心吗?当苗小禾决定嫁给朱子
鸣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不般配,有许多同学都说苗小禾太轻率了。一个整天读尼
采、读徐志摩、读村上春树的女大学生,怎么会跟一个司机有共同语言呢?新婚之
夜,朱子鸣搂着新娘苗小禾激动地发誓,要一辈子对苗小禾好。
苗小禾跟朱子鸣结婚几年后,朱子鸣下海承包了机关下属的一个酒店。凭着他
的小聪明和出色的社交能力,他的酒店很快就在这个城市有了一席之地。那时苗小
禾的大多数同学都在为能在这个城市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而搏命时,苗小禾已经
住进了复式楼并有了属于自己的车。这时,苗小禾的同学们又反过来纷纷赞扬苗小
禾有眼光,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人。有人甚至说苗小禾有旺夫相,苗小禾心里很得
意。更难得的是尽管朱子鸣在外事业成功风头很健,但是在家中苗小禾仍是说一不
二的女主人。如果苗小禾说不让朱子鸣上床睡觉,那么朱子鸣这晚一定是在客厅的
沙发上曲蜷一夜的。苗小禾的同学警告她朱子鸣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司机了,对
他千万不可太过了。苗小禾很自信地说,放心吧,我对他了如指掌。
有一次朱子鸣带苗小禾去参加一个酒会,现在他的朋友中已经多是成功人士和
社会名流了。每年他们都要举办一次带太太参加的聚会,而平时高傲的苗小禾是很
疏于跟朱子鸣的朋友交往的。所以,当朱子鸣把苗小禾介绍给大家时,竟有人开玩
笑地说,怎么又换了?苗小禾当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朱子鸣赶紧说,玩笑别开
大的,这真是我太太。那个人连忙说,Sorry.就赶紧溜了。
因为当着很多人面,苗小禾不好发脾气,还是强作笑脸地跟在朱子鸣的身后。
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朝朱子鸣的脚尖狠狠地跺了一脚,疼得朱子鸣龇牙咧嘴地脸
都变了形,赶紧找了个边椅坐下偷偷地揉脚。这时,一对跟朱子鸣很熟的房地产商
夫妇也坐在了朱子鸣夫妇的身边,两对夫妻很客套地聊起了天。男人们谈的都是生
意场上的事,无非是到哪里投资哪里发展的事。房地产商的老婆很喜欢说话,看来
也是个喜欢在老公事业上插手的女人。忽然她说,朱太太,你们那套房子闲置在那
里那么长时间浪费了,还不如暂时租出去,起码可以顶个银行贷款……苗小禾一听
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见房地产商赶紧插话说,老婆,你又张冠李戴了。并
拼命地跟老婆使眼色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他老婆到底灵光,赶紧哦哦了几声说,真
的记错人了。很快就打马虎眼给遮过去了。但苗小禾知道他们一定不会记错的!
回到家里,苗小禾问,朱子鸣,你在外买了房子?朱子鸣连忙说,你别听那个
女人的话,她的外号是岔巴子,什么事知道不知道都喜欢岔。苗小禾冷笑着说,朱
子鸣,你别蒙我,我知道今天这事绝不是她没有根据瞎说的。你说,你偷偷买房干
什么?你是想包二奶吗?如果你要包二奶跟我说清楚我马上退出来!苗小禾扬着高
傲的头颅像看一个猥琐的小市民的眼光看着丈夫。而这时的朱子鸣早不是几年前为
追求她而低三下四的小司机了,这些年他为苗小禾对他还是这般趾高气扬颐指气使
的态度早就不满了。于是,他们爆发了结婚以来的第一次激烈的争吵,也就是把女
儿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那一次。什么事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就会接踵
而来互不相让。这让一向高傲自尊心很强的苗小禾觉得很受不了,她拿出了一贯的
杀手锏,离婚!朱子鸣只是装模作样地坚持反对了一二次,苗小禾以为朱子鸣真的
不敢走这一步。谁知再闹时,苗小禾再提出要离婚时,朱子鸣竟然顺水推舟地答应
了。头脑发热的苗小禾当即跟朱子鸣一起到街道办事处,当结婚证的红派司换成了
离婚证的绿派司时,苗小禾才冷却下来。但一切都为之已晚。男人的诡计往往是找
女人头脑发热的时候实施的。
现在,人到中年的苗小禾只有独自坐在咖啡馆一边喝着苦咖啡,一边品味尝着
婚姻失败的苦涩,熬过寂寞的时光。这时,苗小禾的手机响起了短信信号。苗小禾
无精打采地翻开手机一看,竟是女儿的短信:
妈妈,我已经到家了!
女儿回来了!精神颓废的苗小禾犹如打了一剂强心针,顿时精神振作起来。她
赶紧起身付账慌慌张张地朝家里跑去,她深蓝色的风衣在黑夜中裙裾飘飘犹如一只
展开翅膀的蝙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