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苗小禾推开家门,只见桌子上放着蛋糕,上面插着红蜡烛。三只高脚杯里的红
酒闪着鲜亮的光泽,一束娇艳的玫瑰斜插在水晶花瓶里。忽然,女儿拿着气体彩喷
朝着苗小禾的头上身上使劲地喷着,五颜六色的气体彩带在苗小禾的身上头上缠绕
起来。啊,苗小禾一点也记不得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朱冉冉拿出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是一个有小洋人跳舞的八音盒,苗小禾轻轻
地掀开八音盒的盖,八音盒立刻发出清脆的音乐声,《祝你生日快乐》与八音盒音
乐相伴的是小洋人在镜面上的旋转舞蹈。
女儿,我的天使!苗小禾上前抱住了女儿并激动地亲吻她。女儿是他们夫妻俩
的骄傲,从三岁起女儿就可以背诵二十多首唐诗,还会背乘法口诀表。女儿从小乖
巧可爱,上学成绩优秀。朱子鸣曾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搂着女儿感慨地说,感谢老天
给了我生命中两个这么优秀的女性。
女儿拉着母亲的手说,妈妈,看呀!爸爸还给你买了玫瑰花、蛋糕。苗小禾看
了一眼朱子鸣没有说话。朱子鸣含笑地说,冉冉,快给你妈点蜡烛呀!
苗小禾这才看清,蛋糕上已经插上4 、0 两个号码的红蜡烛。
女儿点燃了蜡烛,4 、0 立刻亮了起来,桌子上的一切静物都变得活起来了。
玫瑰、红酒、蛋糕,仿佛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屋内立刻充满了温馨和生气。看着
燃烧的红蜡烛,苗小禾的心境却一下子变坏了。自己真的这样老了吗?四十岁!女
人多么可怕的年龄,她的目光在烛光中发呆。4 、0 这两支蜡烛正一滴一滴地流着
泪慢慢地燃烧自己,苗小禾忽然觉得这两根蜡烛仿佛在嘲笑自己。她怨恨地抬起头
看了看朱子鸣,朱子鸣哂笑地望着她,苗小禾觉得他的笑容特别地不怀好意,特别
地别有用心。她简直忍不住想发作,但女儿在跟前她忍住了。
朱子鸣看得出苗小禾眼里的怨恨,烛光里苗小禾的眼神很阴鸷。这眼神他太熟
悉了,结婚这么多年,每当苗小禾的这种眼神出现,他常常都不寒而栗。有文化的
女人最狠的招就是鄙视你,她们常常用冷酷和鄙视来剥夺男人的自信。在床上的每
一次交合都仿佛是她恩赐与你的。过去也许自己年轻,觉得征服一个高质量的女人
可以显示自己的实力。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娶一个阳春白雪似的女人是跟自己一生
过不去。因为这样的女人要一生供着哄着。她们的自我感觉一直良好,不管男人地
位如何变化,可她们都还保持最初的感觉而不肯改变。以为自己是女王,面前的男
人还是最初那个拼命巴结她们的那个小男人。她们清高自负,不懂得随着人生的变
化该如何经营自己的感情保住自己的位置,还一味地在自己的男人面前高傲着,所
以轻易的一个世俗的女人就可以打败她们,让她们成为弃妇。问题是到这时她们还
没有清醒过来,还拿离婚去要挟男人,她还以为凭她们过去在男人心中的地位,男
人肯定会非常害怕她们这一招。其实,这正中了男人的圈套,于是他们装着挽留的
样子拼命地解释着装作坦白请求原谅着,而这种解释和坦白让苗小禾这样的女人更
受不了,她们觉得以她们这样的身份仿佛受了奇耻大辱,就更一定坚持着要离,而
男人这时就会作出一副要杀要剐由你了的无赖派头来。真的跟她讨论起协议离婚的
具体细节来,这时她已经被推到坡上下不来了,只有硬着头皮朝前走。等她彻底清
醒过来时,红色的结婚证已经变成绿本了。想悔都没有机会了。女人到了这个年龄
离婚,人生就彻底失败了。
烛光里,人的影子是模糊的。朱子鸣看着烛光里的苗小禾想,过去看见苗小禾
那翘翘的鼻子像洋娃娃一样可爱。而现在看来不过是望天鼻子罢了。眼前的苗小禾
脸上黄黄的,因为生孩子,面颊上至今还残存着淡淡的黄褐斑,还有肚子上松松的
妊娠纹,四十岁的女人已经成了豆腐渣,想到这里他有些可怜苗小禾了。这时朱子
鸣想起了别样红,那鲜活的身体,那美丽的脸庞和对他的百般温柔,就像一个白里
透红的水蜜桃,让男人一咬一包蜜水,哪个男人不喜欢呢。别样红最早不过是他餐
厅的一个服务员。朱子鸣只是听见她的名字就想见见她这个人,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有一次朱子鸣在她的包房请客,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不敢回家,就在沙发上歪了一
夜。醒来时,别样红把他吐脏的衣服都给换洗得干干净净。而第二天朱子鸣回家时,
苗小禾说他一夜未归把门在里面反插住了,让他又在汽车里过了一夜。男人,特别
是成功的男人怎么会忍耐得住被钳制在一个女人的身下。成功的男人需要的是温顺
而娇媚的女人,他们不需要她有太多的知识和才华,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崇拜男人,
服服帖帖地听命于男人。在男人生气的时候小心地看着男人的脸色去行事,在男人
高兴的时候能跟他撒撒娇,让男人在女人面前有男人的威严。而在苗小禾的面前,
朱子鸣似乎永远也达不到这种境界。因为在苗小禾的眼里,朱子鸣不管如何成功,
都永远是最初那个拼命追求她巴结她的小司机,在她面前永远矮三分。苗小禾就像
一盆凉水随时准备浇在朱子鸣跃跃欲试的火焰上,让他变成湿柴,火在湿柴里沤着,
长时间地冒着烟一点一点地耗着,火虽然没有熄灭,但永远别想发出痛痛快快的火
焰来。而在别样红那样的女人面前就大不相同了,在别样红面前他就是上帝,他主
宰一切,做那种男人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想到这里,朱子鸣想再有十天!他只需要再忍耐十天!在女儿面前表演十天就
够了。让十五岁的女儿高高兴兴地离开他们。想到这里,朱子鸣竟一点心理负担都
没有了。他在饭桌上始终表演得十分得体。他带着女儿一起拍着手给苗小禾唱生日
歌,看着苗小禾吹灭了蜡烛,然后再端起酒杯敬苗小禾,祝她永远年轻永远漂亮!
他笑容可掬地把切好的生日蛋糕很殷勤地端给苗小禾,嘴里叨叨着祝福的话。苗小
禾真恨不得把蛋糕扣在他那虚假的脸上,可为了女儿又不得不接过来。当苗小禾接
蛋糕时他忽然叫道,等等。然后细心地摘下沾在蛋糕纸盘边缘上的一点点包装纸屑,
他对妻儿的爱是那样具体细腻。在生日PARTY 即将结束时,他甚至用左右手分别搂
着妻儿的肩陶醉般地唱道,难忘今宵,难忘今宵。这给外人看来是多么完美的一家。
可这时,他的身上响起了手机彩铃声《献给爱丽丝》,朱子鸣腾出手把手机关了,
苗小禾趁机冷笑地挣脱了他的手。
朱冉冉睡醒了一觉发现客厅的灯光还是亮的,揉着眼走出来看见父亲正歪在沙
发上睡着了。朱冉冉上前推醒父亲,朱子鸣揉着眼有些歉意地说,等着看姚明的NBA
比赛呢,不小心睡着了。朱子鸣懒懒地回到卧室,从穿衣柜里拿出一套铺盖,铺在
床边,刚刚躺下,手机发出短信的蜂鸣声。他打开一看:
你现在是不是跟她同床而眠呢?
昨天朱子鸣离开别样红公寓时给她一个约定,在女儿临走之前的这十天他们暂
时不要联系。他要在家好好陪陪女儿。想必是没有他的日子别样红睡得不踏实,想
到别样红那如水蜜桃一般的身体,朱子鸣觉得浑身燥热。
第二天一早他就悄悄地从花瓶里抽出了一枝玫瑰,瓶子里面还剩下九枝了。
在女儿要走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办,比如护照呀签证呀学籍证明呀乱七八糟的事
还真不少,“夫妻”俩对这些作了分工。办证之类的外事由朱子鸣负责去跑,而苗
小禾负责给女儿买东西呀准备衣物行李呀等内务事项。有时母女俩在街上逛到中午
要吃饭时,朱子鸣会打电话问她们现在在哪里,随后就开车赶过来一家人在餐馆里
吃顿饭,然后再把她们娘儿俩买的东西用车给带回去。忙碌的日子让他们都仿佛忘
记了彼此已经不是夫妻,还像是过去一样完美的三口之家,他们为女儿的事互相商
量着,为女儿的事一同操心着。
但每天早晨朱子鸣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悄悄地从花瓶中取走一枝玫瑰。
在他们家里,卧室跟客厅是一个分水岭。在卧室他们彼此冷漠地相对,而到了
客厅他们就马上像带了面具一样立刻热情洋溢。在饭桌上,朱子鸣会殷勤地给苗小
禾夹菜,而苗小禾看见朱子鸣的碗空了也会自动给他去添饭,一切还跟过去一样,
只是比过去更客气了一些。每当苗小禾为朱子鸣做点什么时,朱子鸣总是连声说谢
谢!有次吃饭的时候,女儿感慨地说,以前看见爸妈老争吵我真的很害怕你们分手,
可现在看见爸妈这样恩爱,我出去就放心了。听了女儿的话,朱子鸣跟苗小禾相互
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女儿又说,爸爸,我走了以后您可得多陪陪妈,别像以前总是
那么晚才回家了。朱子鸣听了点头哈腰地说,好好!苗小禾听了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她装作盛汤到厨房去磨蹭了半天,等情绪平息下来才出来。饭桌上朱子鸣悄悄地看
了看苗小禾的脸色,毕竟夫妻这么多年,他心里也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就连忙帮
苗小禾把汤盛到碗里说,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女儿看见朱子鸣这样照顾她母
亲,就笑着说,妈妈,别老说爸爸不好,他还是挺知道关心人的,我走了以后只有
你们俩互相帮助了。苗小禾低头掩饰地说,知道了,你今天怎么像个小大人一样。
女儿自言道,这些话只有我说,我看得最清。我走了怕你们继续吵,把心都吵凉了
也没有人劝。朱子鸣和苗小禾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怦怦直跳。
桌上的五枝玫瑰寂寞地开放着,朱子鸣看见已经一周的玫瑰有的已经悄悄地黑
了边,他不知道它们到底能不能坚持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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