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朱子鸣和苗小禾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地上,都没有那么容易入睡。苗
小禾背对着朱子鸣,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两个月前的事仿佛是恍恍惚惚
南柯一梦,等梦一醒自己就成了离婚的女人了,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冲动呢。其实当
初苗小禾并不是真正想离婚,平日里朱子鸣对她还是挺好的,什么事都依着她。她
只是为了面子而战,她只是想吓唬一下朱子鸣,刹刹朱子鸣日益膨胀的气焰。她知
道朱子鸣特别喜欢女儿,为了女儿他肯定不会离婚的。谁知道她想错了,朱子鸣竟
然答应了。这时如果自己能找台阶赶紧下来也是明智的,谁让自己的自尊心那么强,
死要面子一条道走到黑。想到自己把和和美美的幸福生活拱手让给了别人,苗小禾
顿时悔恨无比,想着想着眼泪就潸然而下了。
躺在地铺上的朱子鸣也没有睡着,连日的奔跑使他很疲劳,可是,别样红老是
给他发信息让他很烦。这个女人怎么像脐带一样这样缠人,跟她说得好好的,让她
忍几天,可她就是这样不消停,一会儿问他在哪里,一会儿问他跟谁在一起。这点
她真不如苗小禾,苗小禾从来不这样缠着他问东问西,对他的行踪也很少过问。就
连电话都很少主动跟他打。那时朱子鸣常常觉得苗小禾这样的女人太冷漠了,渴望
能有个热烈点的女人伴着他。可是一旦有了别样红这样的女人,又有点让他感到窒
息的感觉,她像一块口香糖时刻希望你能把她嚼在嘴里,又像一个八爪鱼那么多的
爪子紧紧地扒着你。让你浑身不自在。唉!十全十美的女人哪里找!
朱子鸣没有睡好,肚子觉得坠坠的,老有想上厕所的感觉。然后觉得肚子有些
疼,这疼沿着小腹朝下走着。他捂着肚子去了趟厕所,回来躺在那里总觉得并没有
尿完膀胱又有种压迫感,让他浑身难受。如此几番折腾,朱子鸣终于忍不住呻吟起
来,此时苗小禾并没有睡着,她听任着朱子鸣一趟一趟地去厕所,一遍一遍小声的
呻吟,最后终于忍不住拉开灯。灯光下朱子鸣脸色苍白,豆大的汗一颗一颗地朝下
落,苗小禾有些犹豫地看着问,你到底怎么啦?要不要上医院?朱子鸣摇了摇头说,
也许一会儿就好。这边两人的折腾声把女儿也闹醒了,女儿揉着眼睛推开他俩的房
间问,你们怎么啦?苗小禾连忙说,你爸爸不舒服。忽然女儿吃惊地说,爸爸,你
怎么睡在地上呢?苗小禾赶紧解释说,你爸爸说腰疼想睡在硬板上,可咱们家一时
也找不到木板床,你爸爸就说我干脆睡在地板上吧。谁知今天刚一躺下,就觉得不
舒服。不信你问你爸爸是不是?女儿用眼睛看了看朱子鸣,朱子鸣赶紧说,是的是
的,我自己要睡地上的。
又折腾了一会儿朱子鸣还是不行,难受得脸蜡黄蜡黄的。这时苗小禾也不再征
求他的意见了,果断地说,上医院吧!于是两个女人搀着朱子鸣打了车上了医院。
医生一检查说是尿道结石,给朱子鸣打了一针说要先住院观察。因为他们走得匆忙
忘带朱子鸣的医保卡了,苗小禾嘱咐女儿回去拿,并告诉她医保卡在大柜的小文件
盒里。苗小禾总是把家里的所有证件都放在小盒里。
等到女儿把医保卡拿来办住院手续时,朱子鸣说什么也不肯住院。他觉得难受
过去了跟好人一样,要回家。医生不让走,说,观察一天再说。
朱子鸣折腾了一夜,苗小禾没有睡觉,脸黄黄的精疲力竭,再加上这段时间精
神不好,样子显得十分憔悴。朱子鸣看见她跑上跑下的,心里还是不忍,说,我没
事了,你和女儿回去休息一下吧。苗小禾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扭脸对女儿说,冉
冉你回去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爸爸。然而女儿倔强地说,不,我要跟你们在一起。
朱子鸣听了女儿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一家人终于一起回来了,由于医生嘱咐暂时只能吃流食,苗小禾就煮了一
锅稀饭。晚餐时三个人都各怀心事默默地吃着饭,两个大人连做戏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知为什么,冉冉竟然也像心事重重地用筷子不停地拨弄着饭粒,并没有好好吃,
脸上的表情很黯然。苗小禾有些担心地问,冉冉你不舒服吗?冉冉摇了摇头。
忽然女儿抬起头说,爸爸妈妈我快走了,我有个愿望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答应。
朱子鸣和苗小禾几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她说,你说吧!
朱冉冉说,我想要爸爸妈妈一起照一幅结婚照,我站在你们身旁。朱子鸣和苗
小禾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回答。朱冉冉歪着头说,你们不愿
意吗?
不,不是的。朱子鸣赶紧解释说,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我们都不年轻了,你怎
么会想起让老爸老妈照这种相呢?朱冉冉有些倔强地说,嗯,我就是想看你们俩的
结婚照。别人的爸爸妈妈都七老八十了还照呢。你们为什么不能照?朱子鸣和苗小
禾互相看了看,一时无话可说,这事让他们俩的确有些为难,可跟女儿又说不出口。
朱冉冉哀哀地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们到遥远的国外去了,我以后再想见你们一次
也不容易,我这么一点要求你们都不能满足?有了这个照片,我就可以时常拿出来
看一看了,我跟爸爸妈妈咱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苗小禾听了心里酸酸的想流眼泪,
可怜的孩子,妈对不起你,等你再回来的时候咱们一家人早就四分五裂各奔东西了。
嘴上却说,冉冉,咱们家有的是照片。你挑几张拿走就是了,还有几天你就要走了,
咱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办完呢,何必还那么麻烦照相呢。朱冉冉含着泪说,爸爸妈妈
你们太狠心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开你们到国外去,只是你们要我去。我从小就
是爸爸妈妈的好孩子,我知道你们让我出国是为我好,我只好去了。我走了以后,
你们一定要保重自己互相关照,多想想外边还有我。我就是想要一张爸爸妈妈恩爱
的照片……说着,眼泪竟然像小珠儿断了线一样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苗小禾和朱
子鸣都没有想到十五岁的女儿竟然能说出这样一段感人肺腑的话来,让他俩心里都
很酸楚。忽然朱子鸣清了清嗓子有些焦躁地说,照照,一定照!孩子,只要你喜欢
我们一定照!苗小禾觉得朱子鸣的话明着是对女儿说的,实际上是命令她的。桌上
的花瓶里只剩下三朵玫瑰,根在瓶底相互纠缠着花朵朝三个方向伸展着,花瓣有些
蔫了。
照相馆里苗小禾和朱子鸣试着婚纱。当年他们俩结婚的时候,一是还不太兴婚
纱照,二是当时朱子鸣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所以俩人商量省了这一遭。以后朱子
鸣有钱了心里老是过意不去,多次说补一个婚纱照,苗小禾总是怕麻烦给拖过去了。
然而他们绝没有想到,在他们做夫妻时没有照婚纱照,而当他们婚姻破裂后,竟然
跑来照婚纱照,这是对他们婚姻的多大讽刺呀!
当苗小禾身穿白色婚纱头戴淡黄色的花环画着精致的新娘妆出现时,朱子鸣一
下子有些呆了。苗小禾亮晶晶的彩唇,微微上翘的鼻翼,如凝脂般的肌肤,活脱脱
一个十六年前的苗小禾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得不佩服化妆师的本领,他把四十岁
的苗小禾画得如此娇嫩。让他仿佛回到十几年前跟苗小禾那段甜蜜的爱情。他仿佛
看见当年的情景,苗小禾穿着白色的水洗布裤子白色的带黑色条纹的T 恤,手里拿
着采来的雏菊花手舞足蹈地朝他跑来。他觉得嗓子有些嘶哑,他吃力地咽了口唾沫,
按照摄像师的要求站到了苗小禾的身边。
女儿在一边感慨地说,妈妈真漂亮,爸爸你当年一定费很大劲追上的妈妈吧!
女儿穿着洁白的公主裙,头带着花环像个天使。朱子鸣应付地哦了几声,眼却偷偷
地去瞟苗小禾,苗小禾的嘴角咧了咧飘过一丝冷笑。
这时,摄像师一边对着镜头一边挥着手指挥着说,俩人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
点。把脸挨到一起再亲热一点,你们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保守?摄像师半开玩笑地
说。朱子鸣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苗小禾。然后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提示苗小禾他真
要这样做了,然后才把头靠到了苗小禾的脸上。朱子鸣头挨到苗小禾的一瞬间,苗
小禾又嗅到了她久违的熟悉的男人的味道,心里一颤,这个男人跟她同床共枕十几
年,彼此之间太熟悉了,她以为自己跟这个男人是泥与水的关系,既然和到一起了
就永远分不开了。可是她错了,现在她又觉得夫妻不过是人生路上偶尔遇上的同路
人,说不清遇到哪个岔道他就会拐弯了。人生也是一场戏,每个人都在扮演着各自
的角色。比如今天是一场演给女儿的戏。
他们的婚纱照一共是两张,一张是西式的,一张是中式的,但不同的是每一张
都是一家三口。
照完西式的婚纱照后,化妆师给苗小禾换上了大红中式旗袍,给朱子鸣换上了
带坎肩的中式马褂。朱子鸣一见苗小禾换上这身打扮,忽然想起他们俩结婚的时候
正是穿着这样一套中式情侣装。他还记得苗小禾来了许多同学,他们一边喝着酒一
边借着酒兴说,朱子鸣,苗小禾下嫁给你了,你以后敢欺负苗小禾,看我们同学饶
不饶你!他一边点头一边作揖说,诸位放心,我一定会严格遵守爱老婆的三个准则
……想到这里朱子鸣心里也有了异样的感觉。
摄像师一边给他们设计着动作一边饶舌地说,瞧,多么幸福的一家,就是妈妈
的笑容不够灿烂,对,对!再笑得开一点。摄影师这个饶舌的家伙,他总是对苗小
禾的笑容不太满意。苗小禾心里想,如果他知道实情的话肯定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苗小禾乜斜着眼瞟了一下朱子鸣,朱子鸣正努力地挺直脖颈灿烂地笑着。苗小禾心
里骂了句,虚伪的家伙。
这时朱子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苗小禾,然后独自走到一边去接听电话。电
话又是别样红来的,她又问他在干什么?朱子鸣忽然对她有了一种莫名的烦躁,于
是他对她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十天之内不要打电话,不要打电话,你为什么
总记不住!别样红在电话里啰啰嗦嗦地想跟他说什么,他没有兴趣听,厌烦地说,
我现在有事,过几天再说吧。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重新走到刚才的位置站好。女儿歪着头问,爸爸,是谁老在给你打电话?朱
子鸣回答说,生意上的事。然后悄悄地瞄了一眼苗小禾,苗小禾似乎什么也没有听
见似的,眼睛迷茫地看着远方。朱子鸣很敬佩苗小禾这一点,他们俩关系再不好,
也从来不在孩子面前鄙夷他的父亲,这就是她的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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