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朱子鸣起床，他走到客厅里惊奇地发现，桌上的三枝玫瑰竟然只剩两枝
了，他不知道这母女俩是谁取走了三枝玫瑰中的一枝。是谁知道了他的秘密呢？他
不敢问。吃早餐的时候他偷偷地打量着这母女俩的情绪。一切如故。倒是他有种做
贼心虚的感觉。

    按照他们的日程安排，今天带女儿出去跟亲戚朋友告个别，明天女儿就要上飞
机了。

    朱子鸣开着汽车带着一家三口出了门，女儿黏母亲，跟苗小禾挤在汽车的后座
上。朱子鸣一个人空空落落地坐在司机台前。这个城市发展得太快了，私家车像一
夜之间冒出的许多蘑菇，把个马路挤得密密麻麻，红灯又多，汽车走走停停。前面
又是十字路口，讨厌的红灯真像猴屁股一样地直冲他们乐，朱子鸣只有停在那里等
灯。忽然有人拍他的车窗，朱子鸣摇下玻璃窗问，什么事？那人说，你的车能不能
稍微朝边靠一下。苗小禾和女儿听车外有人跟朱子鸣说话，也都一齐朝左边望去。
朱子鸣说，你看这车能动吗？

    趁他们说话的当儿，朱子鸣的左车门悄悄地被人拉开。一只手伸向朱子鸣放在
右座上的皮包。女儿眼尖一下看见了，赶紧叫，爸爸，爸爸！这时，那人已经拎起
包撒丫子就跑。朱子鸣一看赶紧下车去追，于是在茫茫车海里一个在前拼命地跑一
个在后拼命地追。苗小禾看见了头一麻，那包里还有女儿出国的护照、机票。于是
她一边跳下车一边对女儿说，冉冉，你看着车，我也去！苗小禾上大学的时候是中
长跑冠军，虽说生了孩子上了年纪，可苗小禾身材一点也没有发胖，跑起来依然利
索。

    而这些年朱子鸣以车代步发胖了许多，跑了几步就觉得吃力。他只有拼命地喊
抓强盗，抓强盗！忽然他看见苗小禾身手敏捷地冲到前面去了，那小偷在汽车中绕
跑，她就在汽车中绕行。这时绿灯亮了朱子鸣赶紧跑回汽车里开着车朝小偷追去。
于是夫妻俩一个在地上一个在车上，小偷跑得恨不得吐血。小偷见甩不脱女人干脆
扭过身不跑了，他从身上掏出一把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谁知苗小禾一点也不胆怯，
就站在他面前大声说，把包还给我们！小偷使劲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子大声喊，别过
来，别逼我！苗小禾还是不肯后退更大声地说，把我们的包还给我们！小偷见碰见
不要命的女人，只好转身又跑，苗小禾又跟着追。小偷又跑了几十米，实在跑不动
了又站住了，他凶相毕露地说，好哇，我今天跟你同归于尽。说着举着刀就过来了，
这时，朱子鸣的汽车已经到了跟前，他开着车朝小偷碾去，小偷见状只有丢下包朝
一个小胡同里跑了。朱子鸣下车捡起包来，这时苗小禾才觉得浑身瘫软歪倒地上。
朱子鸣赶紧上前抱住她。女儿也从车上下来了，一家三口紧紧地拥在一起。

    最后一枝玫瑰在餐桌上顽强地开放着，朱子鸣一家三口也只剩下最后的晚餐。
本来朱子鸣提议最后一餐饭到餐馆去吃，省得在家麻烦。但母女俩都反对。于是一
家人忙忙碌碌地准备了一下午。这种忙碌倒让人感到了家庭的温馨气氛。

    饭前，冉冉走到了钢琴前要给爸爸妈妈弹首钢琴曲子。女儿弹的是《少女的祈
祷》，这是一曲由波兰少女创作的非常著名的钢琴曲，它的旋律纯洁亲切委婉充满
了青春的活力，表达了一个少女内心对美好生活的幻想和期盼。今天冉冉弹得特别
流畅特别有激情，让人感到冉冉心中也有跟作者一样的幻想和祈祷。

    女儿的琴声像水一样纯净地流淌着，女儿的指尖拨动着泉水叮咚凤鸣鸟啼，让
人仿佛看见蓝天白云绿茵草地。女儿的琴声让人感动，在少女心中的世界应该是多
么纯净和美好……

    音乐声中朱苗二人各怀各的心事。这曾经是多么幸福的家呀，苗小禾多么希望
时间就在这一天定格，他们一家永远沉浸在这个美好的时间里，让女儿美丽的幻想
成真呀！可是一切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女儿明天就要走了，女儿一走这一切都将不
复存在了，这个家的一切也都要彻底结束了。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音乐声中朱子鸣忽然对这个家有了无限的留恋。今天他才知道女儿有多么优秀，
女儿的天空有多么纯净。朱子鸣知道凭他的水平和教养是培养不出这样的女儿，也
只有苗小禾这样的女人才能教导出如此的女儿。这个家这个女人曾经给自己带来过
多少欢乐，可是有多少年自己没有跟妻子和女儿这样心无旁骛地呆上一周的时间，
享受这温馨美好的时刻。这些年他很少在家里吃上一顿晚餐，总是一身酒气地回家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女儿纯净得像小仙女，他一定要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女儿不
受伤害。这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曾考虑过女儿的感
受吗？

    最后一晚女儿一定要跟母亲睡，在被窝里女儿抚摩着苗小禾肚脐以下约半尺长
的刀口问，妈妈我是这里出来的吗？苗小禾生女儿的时候是难产，苗小禾搂着女儿
笑着说，是啊！你赖在妈妈肚子里不肯出来，没有办法，医生只好开刀把你取出来。
女儿问，那我的孩子将从哪里出来呢？母亲摸着女儿已经滚圆的小屁股笑着说，你
长大就知道了。女儿又问，小孩子必须有爸爸才能生得出来吗？黑夜里苗小禾的脸
有些潮红，这是女儿第一次面对她提这样的问题，她想了想说，对，一个小孩子是
父亲和母亲共同制造的。女儿听了自言自语地说，哦，所以一个小孩子必须要有爸
爸妈妈。苗小禾听了女儿的话有些心悸，她不知道女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
她试探着问，如果有小孩的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会怎么看？女儿沉吟了一下说，妈妈，
我同学这样情况也不少。当然爸爸妈妈分开是不幸的，但是那是他们大人的生活，
我们尽量要保持理解。苗小禾听了女儿的话，把女儿搂在怀里掩饰着说，冉冉，天
不早了，咱们不说了，你快睡吧。女儿到底是孩子，说着说着就在母亲的怀抱里，
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地打起鼻鼾。但这一夜苗小禾无论如何都没有睡意。她轻轻地抚
摸着女儿光滑的皮肤，眼泪打湿了枕巾。

    客厅里的电子钟唱响了12点的音乐，苗小禾打了个寒战，惊慌地坐了起来。明
天已经到了，他们的演出很快就要谢幕了。

    朱子鸣孤独地躺在另一个房间，他的心异常地寂寞。他悄悄地给别样红打了一
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竟然没有人接，他狐疑这么晚了她能上哪里去呢？她才二十
出头，等再过二十年，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叟时她也才人到中年，以后的岁月她
能一心一意地留在他的身边吗？他不知道答案。想到这里朱子鸣浑身燥热，根本睡
不着。他起身到客厅里找到一根烟，默默地吸着。

    客厅里，桌子上还有最后一枝红玫瑰。透着月光，朱子鸣看见它依然是那么鲜
艳。朱子鸣感到很奇怪，十天了，这最后一枝玫瑰仿佛知道人心似的，仍为他们开
得如此娇艳。他忍不住上前用手把它取出来，但当他把玫瑰拿出瓶时竟然大吃一惊，
这枝一直开得鲜艳的玫瑰竟然是枝假的。那么是谁把已经败落的玫瑰换上了假花呢？
是女儿？还是苗小禾？

    在飞机场上，朱子鸣和苗小禾看着女儿推着行李微笑着一步一回头地跟他们招
手。她双肩挎包上缀的毛茸茸的小熊跟着她的脚步一颠一跳着。看着女儿身影一点
点地消失，苗小禾觉得自己的腿已经软了，精神要崩溃了。她身边的朱子鸣赶紧用
胳膊箍着她的肩小声说，坚持，别让女儿看见了。女儿在进入通道的最后一瞬间，
给他们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等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时，苗小禾已经泪如泉涌泣不
成声。

    朱子鸣对苗小禾忽然产生了特别复杂的感情，他低声说，走吧，别让女儿在里
面看见了。忽然苗小禾歇斯底里地说，不，我不走！你是毁了我的一切！是你把我
的心摘走了。我的女儿呀！苗小禾放声大哭，她压抑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释放了。面
对苗小禾的失态，朱子鸣一时没有准备，有点不知所措。但他想现在无论如何也不
能马上离开苗小禾，否则她会出事的，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他要有这份责任心。

    忽然，朱子鸣的手机响起短信的信号，苗小禾停住了哭声定眼看着他。朱子鸣
打开手机看了看愣了。与此同时，苗小禾的手机也响起了短信的信号，苗小禾慌忙
翻开手机，看了看。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惊慌地看着对方。因为两个手机上都是相同
的一个内容：

    谢谢爸爸妈妈的完美表演，愿桌子上的那朵玫瑰永远开不败！

    苗小禾忽然想起，那天她让冉冉回去给朱子鸣拿医保卡。她的离婚证就跟朱子
鸣的医保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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