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曹枝老人艰难地坐上出租车,来到大睦街。大睦街原来繁华得很。原因是原来
的市政府坐落在这条街上,四面八方过来求事办事的的人黑压压,如潮。几个复印
店都被人挤破了。现在就不行了,街面像是被大水冲了,走来走去差不多就几个本
街的人。新政府大楼建在新城,用地500 亩。“盘盘焉,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几
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四
面八方过来求事办事的人,进入新市府大楼,如入森林,倏尔不见。
现在,嘉州最大的花圈店就在大睦街。曹枝的出租车从老市府大院经过的时候,
他还是朝里头看了看。但他的老眼什么也看不到了,里头一片模糊。
花圈店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女人,脸如花开,话似鸟鸣。她让曹枝老人坐在藤
椅上,亲手沏茶端上,问哪一天要,要多少,花圈的规格。
“300 个总要吧,”曹枝老人环视花圈样品,说。
戴眼镜的女人先惊后喜,哪有这么大的数字?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丧事,她只
做了100 个。
一个纯白的花圈非常漂亮,朵朵白花联缀紧密,不见背景,富有厚度。但不知
怎么回事,白色总叫他心寒。他指着这个纯白的花圈,说:
“倘若全用红花做,行吗?”
戴眼镜的女人疑惑,这位拖着腿的客人,岁数的确够大了:
“这位爷爷,你是要做花篮吗?”
“不是,”曹枝老人挺直腰板,“我要做300 个纯红的花圈。”
戴眼镜的女人迫不及待地说:
“那当然行。什么都在改革,与时俱进,白喜事也是喜事,红花热烈,更象征
死者一生的光荣。”
曹枝老人双手去握女人的手,紧紧不放。说:
“后天上午你一定要运过来,多少钱,你说。”
戴眼镜的女人要摆脱自己的右手,可它被箍住了,不想这样的老人这样有劲。
还好有笔大生意,也就给他面子吧。她说:
“平时像这样大的花圈一个要120 ,你要了300 个,我就做批发价格,一个100.
好吗?”
曹枝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努力使自己站得平稳。他用信用卡刷了,三万元。
又要了纸笔,写了清明桥自己家的地址,又写了一句“革命者曹枝先生永垂不朽”。
他说:
“要注意,革命者曹枝先生永垂不朽,这句话你们一定要写清秀,别在花圈的
正中。”“放心吧,老先生,曹枝先生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戴眼镜
女人的说,“只是,现在没有革命者,我们干脆就写革命家,不是更好吗?”
曹枝老人又紧紧握住女人的右手,“谢谢,谢谢。”握了很久很久。
曹枝老人瘸到女儿马小姗家,是次日的早晨。清明桥金色的阳光有栀子的芳香。
这暮春时节。选择在暮春时节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恐怕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花开得
热烈,鸟张开嗓子。白云如帆,东海的轻风吹落满街樟树的香叶。温馨的,暖色的,
可人的。人死在夏天,臭熏熏的叫所有人难受。人死在冬天,只有冰,没有鸟,凛
凛冽冽之中,几个人缩着头,潦潦草草把你埋了。比起恶臭的夏天,萧索的冬天还
要好些。曹枝知道,他已经熬不到冬天了。许多狱友,那些“反革命分子”,都知
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曹枝,你摸摸我的脚,凉了吗?”曹枝摸摸,果然凉了。回
答道:“还热呢。”“你不要骗我,我当初也是这样骗人的。”狱友之中,不乏医
学专家。今天自己的腿不知凉了没,但已经不治了。医生说是脑血栓,慢慢治会好
的。现在的医院与金钱挂钩,医生看到病人就是看到人民币。先是腿部拍片,看是
否骨折。意在肚子上做文章,黑白B 超做了又是彩色B 超。后来CT核磁共振先后做
了十来次。曹枝对医生说,可能是脑血栓,我长年喝酒。医生说,你脑血栓不用说
了,你还有别的病!于是,每天抽血化验,吃几百元一粒的药,挂白蛋白,三天血
透一次。
“医生,我好像一天坏似一天。”曹枝老人说。
“胡说!”
曹枝老人把自己拖出了医院。
女儿马小姗见曹枝来,说:“你就是坐三轮车也可以嘛,你就是打个的也可以
嘛。”
曹枝老人说:“就这几步呢,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马小姗有些感慨。人说风烛残年,他是风烛残季,或者干脆就是风烛残月。死
而死矣,而母亲早说,他的一生完全是条苦瓜,孤独的苦瓜。母亲说:曹枝一生就
爱她一人,她一生就爱曹枝一人。没有缘分,全是亲父害的。母亲说:倘若没有自
己,曹枝的一生不是这样,自己也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早在父亲健在的时候,
母亲就说,我恨你父亲马汉臣。父亲死了,母亲还是这么说。———可是,女儿有
些踌躇,母亲完全站在自己立场说话,没有亲父,哪有我呀,亲父对我也很好很好
啊。母亲和曹枝结婚,幸福吗?不一定。这事不好假设。可是母亲和曹枝老死还有
爱情,可歌可泣。马小姗抱尊重态度。
女儿像极她的母亲。40多岁了,酒窝还是她妈妈的,举手投足也是她妈妈的。
她就是刘倚珊啊!曹枝老人一见女儿就心疼,就温暖。这几年,有空的时候,她也
常过来问寒问暖,买小件杂物,甚至清理洗涤。曹枝说,我能干这些事呢。女儿说,
我妈吩咐的,你就是我的亲爸爸。曹枝很感动。曹枝一生没有听见让他感动的儿女
情长的话。每每知道女儿要来了,曹枝总是把自己的头发梳得很有条理,换上清洁
的衣服。
到女儿家来,曹枝第一眼就会看到刘倚珊的遗像,是70多岁的照相吧,亏她还
有酒窝!当他第一眼看到刘倚珊遗像的时候,又总是自然而然一瞥并列着的马汉臣
遗像。什么叫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就是!新中国一成立,曹枝当上嘉州市公安
局侦查科长,别着左轮手枪,负责惩治土匪特务,风头十足。每天夜晚,刘倚珊总
是依在清明桥上,那明明是等曹枝,曹枝远远见到了,心头咚咚打鼓。到了桥上,
曹枝傻笑,一句话都没有。但两人知道,他们很快将走到一起,成一个家。但,意
外的事情出现了。一天傍晚,有两个人请曹枝吃饭,两个都是乌鳢游泳队的成员,
一个是原国民党嘉州市市长的保镖,一个便是原国民党嘉州市保安司令的保镖。曹
枝去了市长保镖的家里,刘倚珊竟然也在,她也是被邀之列,而马汉臣也像刘倚珊
的尾巴一样跟过来了。马汉臣那时是公安局的审理科长,那时没有法院,他的权力
相当于后来的法院院长。
已经有几个菜。还有一条活狗在麻袋中。两个做东的不知怎么杀死它。曹枝便
说:“连一条狗都杀不死,你们有什么用!”拎起麻袋重摔在地,又在水池里淹一
会,提起来,说:“这不完了吗?”
次日,两个保镖下海投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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