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情闹大了。曹枝很快被禁闭。马汉臣亲自审理。说:“你弄狗还不是暗示怎
么弄死船老大吗?”又说:“要不是我和刘倚珊紧紧盯着你,你老早在台湾了!”
曹枝被判了无期徒刑,服刑青海。
曹枝每回看到马汉臣的遗像,心中就嚷:“天啊,马汉臣。”
不过,他早已饶恕马汉臣了。刘少奇,不是也受冤屈吗?
一见刘倚珊,曹枝温情无限。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过
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从遥远的青海回家后,他能体会到刘倚珊复杂的感情。只是都
上年纪了,有些步子谁都迈不出。只是有一晚上,曹枝多喝了酒,急急往刘倚珊家
走去。刘倚珊正在洗碗,曹枝走进厨房,从背后看刘倚珊洗碗。刘倚珊明知道曹枝
站在身后,可一句话不说。曹枝突地喘气粗了,心脏想要跳向九山湖了,竟然摸了
一把刘倚珊的屁股。刘倚珊轻轻说:“喝的是老陈酒吧。”曹枝晕眩了。他想把刘
倚珊抱住。刘倚珊微微后倾,身子似乎要让曹枝抱住的样子。这时,传来“呃荷”
一声,像是咳嗽。原来是马汉臣的声音,他躺在墙壁下的竹椅上,面朝着厨房。这
一声“呃荷”,像是说我们今生的恩仇两讫了。
只见刘倚珊厉声对马汉臣说:“你呃荷什么!”她拿起菜刀猛剁橱柜:“我问
你马汉臣,你呃荷什么!”她把菜刀飞向马汉臣,菜刀在马汉臣身下的竹椅脚上发
出“哐当”的烈响。刘倚珊还没完,她像一只发怒的母狮,“冤家”“冤家”一声
一声尖叫,扑向马汉臣,她居然那么有力,把整个竹椅连同马汉臣一起掀翻了!
曹枝像是做了贼,急忙忙溜回家了。但是,多年以来,曹枝一次又一次、一次
又一次地回忆这件事,觉得这件事太大了。简直有东海那么大。他一生没有接触到
女人的身体,没有。可这一回接触到了,而且是刘倚珊的身体!刘倚珊的屁股!马
汉臣一声“呃荷”,曹枝已经忘了手摸屁股的感觉。但他想着想着就想了出来,屁
股的感觉是暖乎乎的,软绵绵的,乐颤颤的。这是有爱情的屁股!因此,他觉得自
己是个非常幸福的人。他的幸福也有东海那么大。
他觉得今生今世满足了,真的!
马小姗见曹枝今天的眼神不对,从前进门也总要看一看母亲的遗像,可是眼神
不是这样的。从前的眼神多少有些哀伤,而今天的眼神是笑笑的,天真的,像小孩
子要春游似的,像大姑娘将要嫁人似的,像解放军要占领南京似的。有人说,老人
孩子没什么区别,真的,真有那么回事。
马小姗问:“爸爸,你今天很高兴,是吗?”
曹枝说:“是很高兴,你都看出来了。是啊,我要出远门了,我要云游了。”
马小姗心想,爸爸今天精神不错,可毕竟是85岁的人了,而且枯萎得太厉害了,
总不是脑筋出问题吧。说:
“爸爸的玩笑开得太大了。”
曹枝说:“哈,爸爸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了?没有。1950年开始,爸爸就不会笑。
爸爸像牲口一样被人关着,出来劳动也像牲口一样被人看着。爸爸不会笑,连哭也
不会。”
马小姗说:“爸爸要出远门,我不会同意,因为妈妈不会同意。你总不会不听
妈妈的话吧。妈妈把你交代给我了,你就得听我的话,是不是?”
曹枝笑着说:“人家到西欧美国吃牛排,到草原雪域喝牛奶,我活到85岁,没
有旅游这个词,上海北京都没去过。据说现在的阎王,喜欢富贵的人,在阴间同富
贵的人打高尔
夫;一天我死了,阎王爷了解我连旅游都没过,又把我当牲口关着,不是糟了
吗。“
马小姗认了真,说:“那爸爸想到哪里去呢?”
曹枝说:“到上海吧,上海近,远的地方去不了了。明天飞机去,后天飞机回,
这一辈子也算旅游过。”
“啊,爸爸,那我明天一早就到你家,送你一送吧。”马小姗说。
次日早晨,女儿到了曹枝家。推门进去,满屋的酒气。那是陈年黄酒的气味。
女儿知道,爸爸就喜欢这种酒,爸爸曾同她说起这种酒的做法,说居多是粳米做的,
说粳米置在大蒸笼里蒸,出屉了,很香。然后倒在酒缸里,注入水,加上曲———
红曲或黄曲。这种酒越沉越香,后劲十足,常常动不动把人放倒。
女儿看到,爸爸新开的一埕陈年黄酒,差不多喝光了!
曹枝已经死了。他头发清爽,穿着50年代的干部服,笑眯眯躺在床上。嘴角处
露出满意,眼角处有着憧憬。
他的身边有遗书一封。遗书写得非常详尽。
女儿流泪了。
爸爸太看重他的丧礼了。他的遗愿实在多,而且实在没有必要。爸爸的遗愿,
是要通知所有的街坊邻居、亲朋戚友,还有通知政府组织,过来瞻仰。遗体覆盖党
旗,放三天。开一
个隆重的追悼会。8 号上午火化,晚上在清明大酒店再行追思,吃白喜酒。
女儿到了市政府。市长秘书见是马小姗,说,“有何贵干?”马小姗说是例行
私事,说这个父亲怎么怎么。市长秘书只说有意思。又说办丧事挺烦人的,你找老
干部局帮忙吧。老干部局一位办公室副主任不认识马小姗,总算在名册上找到曹枝
的名字,说,现在丧事从简,本来我们要慰问一下,既然你来了,我们就不去了。
关于遗体覆盖党旗的问题,我们要向组织报告,一般像曹枝这样没有级别的老同志,
是不享受这种待遇的,请谅解。马小姗哼了一声出来了,心想党旗买了一面盖上就
行了。不盖也可,人死了烟飞灰灭,还不同猫死了、兔死了一样。
听到曹枝死了,人们没有多少惊讶。
“酒棺材死了。”
“85了,年龄也够大了。”
“清明桥总算清静一些了。什么革命革命的,祥林嫂,吵死了。”
不想铺天盖地的红花圈摆满了清明桥。那么多那么大的纯红的花圈!看客从四
面八方赶来,清明桥很快就路堵。有人马上驰电110 ,很快,执法局调来几部大卡
车。很快,花圈全被拉走了,一个不留!
街坊邻居、亲朋戚友,都说老人一生没做一件坏事,死了可惜。但都说自己忙,
都说心里会想着他,追思会就不参加了,饭也不吃了。
也好也好,马小姗心想。
晚上,在清明大酒店吃饭的,也就一桌人。一桌人都非常开心,马小姗也喝了
不少酒。人家都说曹枝鬼机灵,他发明了最好的死法,应当申请吉尼斯。说得马小
姗也笑起来。
酒罢客散。结账时候,一个穿制服的30来岁的女人过来,有着与自己一样的酒
窝,自称餐厅经理。说三万元定金不能退,这是规矩。马小姗没说什么话,给了她
一张名片,让她递给董事长。一会儿餐厅经理陪着董事长来了,说退三万元定金,
这一桌酒也免了。
次日是星期日,马小姗到爸爸家里转悠一下。忽见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闪了几下,
旋而不见了。她好像很注意这间房子,马小姗好生蹊跷。她要坐在那里,看看会发
生什么事态。
两个小时后,一个特大花圈出现在门口。
这是大睦街花圈店的女人。她过来是要看一看300 个红花圈的效果,这是她的
作品,那多少也是广告啊。不料,清明桥见不到一个花圈!一打听,原来是那么一
回事。又一打听,原来死者就是订购花圈的那个热情的老人。戴眼镜的女人不免唏
嘘,3 万元,300 个花圈,可一个也没留下来。那是多好的热情的老人啊,他没有
杀一分钱的价!
戴眼镜的女人过意不去,她动了感情,立即折回,做了一个特大的红花圈,抬
了过来,摆在曹枝家的门口。特大的红花圈上写着八个字:
“敬献给最好的过客”
马小姗见“过客”两字,心想当是“顾客”之误。又想,也没有错,什么人都
是“过客”。曹枝爸爸万千苦难,也已结束,他绝对再没有苦难相伴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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