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平调,京剧唱腔。缠绵委婉,妩媚清丽,以四平八稳见长。
穆先生家住在北京西城区石驸马大街。这街名老得如出土文物。再看穆宅,青
砖上挂着一层被岁月染上的白霜,与街名正相配。
每逢星期天的下午,高墙里面便飘出阵阵琴弦之声,清婉悦耳,这是穆先生家
的票房在唱戏。
这票房从50年代初始,你来了我走了,虽说也曾换过几拨儿人,戏却还是那么
红火地唱着。自然灾害时,人们饿得走路打晃也照旧来这里唱戏。
不知是曲牌曼妙清雅,还是歌者安逸飘然,引得行装各色的路人驻足闲听。久
了,里面唱的与外面听的,浑然相映,于是间,这块地方便沉浸在一派祥和的气氛
中。对于这份暂时的安闲,人们忘情地眷恋着,久久不肯散去。
票房里有位青衣总是唱四平调,最令人心仪。她唱,听主儿们听得很尽心,等
她唱完时,便有人缓缓起身要走了。显见,四平调成了来这儿听戏人的念想儿。
顾太太,是四平调的唱主儿。初见顾太太的人都会有些许惊艳。她三十多岁,
白润的皮肤,一头秀发,飘飘洒洒。小鹅蛋脸总是微微扬起,黑黑的眼睛蒙蒙目龙
目龙地看着人。精致的下巴向前翘着,嘴唇稍有些厚,却是有棱有角。看人的目光
略有些散,显得与年龄不太相配,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世人穿旗袍都紧裹在身上,显示身材如何苗条。顾太太的旗袍却是宽宽大大的,
纤瘦的她穿了这袍子,倒像披了一块绸子,那么潇洒飘逸。每当她身着蓝色或紫色
绸袍缓缓走来,下摆与袖子轻轻飘动,隐隐似有钗佩之声,大有洛神下凡的味道。
穆先生夫妇都是六十开外的人,上辈儿人自天津迁来北平就居住在此,这一方
的人提起穆宅没有不知道的。
票房设在穆先生家。穆先生人很清瘦,两道眉毛浓而且重,额头就显得有些窄。
也许是眉毛的缘故,即便是笑着,也含有一股冷气。
穆先生在大学教世界历史。在漫长的执教生涯中,经历过的酸甜苦辣早已淡去,
唯有一句话尚存在他心里。那句话说,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不可剥夺的
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对于人的活法儿,有如此舒心的解释,已近古稀之年的穆先生每每想起来,就
不由得一阵阵唏嘘。
穆先生这一生,除了精通历史就是痴迷京剧了。穆先生说,历史与京剧好比是
一道菜,要有好的原料和作料,经唱主一掌勺,便是一道好菜。因色香味俱全,才
得以久传不息。
胡同里的老街坊都知道,穆先生的父亲老穆先生在时,在辅仁大学教历史,喜
爱京剧更甚,常常邀请名角粉墨登场。
到了穆先生的儿子小穆先生,就在外地的中学教历史了。
小穆先生不喜欢京剧,也没念成大学。穆先生的弟弟解放前有一个时候在国民
党一个警备司令部做文书,解放后被送到劳改农场改造。就因有这么个叔叔,高考
名列前茅却依旧榜上无名。如此两次三番,儿子烦了,胡乱填了个服从分配。很快,
便被分配去了外地的一个师专。毕业后的小穆先生,觉得从小的志向与抱负过于幼
稚可笑,轻轻淡淡地决定不再回北京,留在那里教书了。
这如同在穆先生的心上捅了一刀,留下个永远不封口的疤。
于是,这位终生研究历史的大学教授,便扎进了京剧里。做学问的事,只剩下
了每天看看报纸,即便看报也是曲不离口。晚年后,穆先生认为自己老了,把唱了
几十年柔软的梅派青衣,改唱苍凉的小生了。
尤其近一两年,穆先生变了,变得饭吃得时间特别长。饭吃不了多少,酒喝得
一天比一天见多,随之便是唱戏。喝的是老白干,唱的是《白门楼》与《罗成叫关
》。穆先生总是大段大段地唱,一个是吕布,一个是罗成。都是生命完结前的悲歌。
酒干戏罢需要两个钟头的工夫,一天两顿饭皆是如此。日子就这么过着。
穆太太是家庭妇女。和许多女子一样,家境富裕,几岁起便有一搭无一搭地念
着书,直到上大学。她们通常是学家政,也有学英语或中文的。大学毕业后,嫁得
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一生在家里相夫教子,外面的事情不太过问。
穆太太生得娇小而文静。每天天不亮就起了床,直至入夜12点才躺下,把这个
家收拾得干净透亮。穆太太除了家务没说的,还写一手好闺墨。只要得闲,年轻时
帮穆先生翻译英文资料之余就写写诗词,如今便抄写佛经。写得虔诚而精美,她却
从来不送人。
穆先生的这个四合院,因为是自己一家子住,始终见方见正地规矩着。进大门,
过了影壁是小外院,一排南房,一棵枣树。月亮门隔着里外院。进里院,地面正中
间铺着一米宽的青砖,方方正正的青砖路直通北屋正房。两旁的地上铺满了长方形
青砖,上面长着厚厚的青苔,郁郁葱葱,似乎从来没有人踩踏过。
里院,北房带着宽宽的前廊,东西两边的耳房,与东西厢房不相连。不相连之
间就形成了东西两个天井,因为北房高,使得这里终年不见阳光,以致地面的青苔
更厚了。天井靠南墙根种着夜兰。在这样阴暗潮湿的角落,洁白的花朵心安理得地
在夜间怒放。花开时节满院子清香缕缕。
票房用的外院南屋是穆先生的书房。平日一般朋友来访,就在这里接待聊天。
夏天热了,票房就挪到里院的葡萄架下。
一张八仙桌子上面,放着细瓷茶壶与八只茶碗。壶里沏的是茉莉白毫,虽然不
是上品,北京人惯常喝的茶叶末儿,也是没法儿比的。加上穆太太的茶碗洁净得发
亮,来这儿的人品茶都是行家。从倒茶,端碗就看得出来,轻而虔敬。另外的两个
小盘子里盛着穆太太亲手做的玫瑰枣和盐栗子。拉琴的与唱戏的都围在桌子四周。
常来这里的人有魏太太,唱老生,顾太太唱青衣,穆先生唱小生,再有就是不
怎么常来的李先生唱老旦,唱老生的陈先生。
拉京胡的王先生,是位读了些书的旗人。近四十岁了,却不工作。京胡拉得好,
字画也好。穆先生票房里只有王先生这一把胡琴,因此他是每次必来。
票房里唱戏的人,还得先说顾太太。
京剧以四平调为主的戏并不多,因柔婉平和的韵味广受喜爱。
票友不像专业演员那样以戏会多少论高低,票友一般只精通几出戏或几段戏,
因此专业演员向票友请教某一段戏是常有的事。
顾太太只唱四平调。而且唱得好。
四平调的戏,有《醉酒》《梅龙镇》《坐楼杀惜》。多是男女情意缠绵,或悲
啼或娇嗔。
顾太太唱四平调回回掉眼泪。只见她一只手敲着板眼,另一只手捏着手绢擦眼
角。虽说唱得动情,板眼,调门一点不走。王先生的胡琴拉得也好,帮得严丝合缝。
看王先生盯着唱主儿的眼神就知道,甚是上心。
从自然灾害时,顾太太就开始唱《贵妃醉酒》了。她的嗓子不亮,却相当柔和。
当唱到“你若是顺了娘娘心,如了娘娘意,我便加封奏当朝……”顾太太便开
始擦眼泪了。
这出由杨贵妃一个人唱的戏,说的是皇上本约了她,后来又变了主意,转向梅
妃那边儿去了。于是她伤心得要命,就向高,裴二位力士要酒喝,想一醉了事。
一段唱完。王先生连忙把胡琴放在一边,站起来倒了一碗茶送过去。含笑着轻
声说,润润嗓子吧。
顾太太接过茶来用嘴抿抿就放下了,再朝王先生微微点头示谢。坐下来后,掏
出手绢蘸眼角上的泪。
这时魏太太起身,朝王先生欠了欠身,满面笑容地说,王先生,您先歇歇,喝
茶。
王先生没抬头,笑着说,不用,您来段什么?
魏太太赶紧上前凑了几步说,还是《捉放曹》吧。长了点,让您受累。
王先生开始试调门。
这位魏太太四十多岁,烫着满头的大波浪,如一片片玫瑰花瓣扣着。显见,对
自己的年龄不怎么甘心。细而长的眼睛,其实很有味道,只因戴着金丝眼镜,平时
又不太爱笑,神色显得凝重。
她身上的旗袍裁剪得非常合身,做工也得说相当精致。就因这合身,凸起的小
肚子与浑圆的肩膀,自然全显现了出来。到底比顾太太大了十来岁,再要强岁月也
是不饶人。
胡琴响起,魏太太挺直了身子,等过门,用手随着胡琴打板眼。
魏太太唱捉放曹,也是家常便饭。因为唱熟了,声情并茂,韵味很足。人们都
跟着敲板眼,张着嘴,睁大了眼,小心细听。
“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背转身,自埋怨,我自己做差。这才是花随水,
水不能怨花,到此时我只得暂且强忍耐在心下……”
唱着唱着,魏太太的眼睛泛起一层泪光。
她唱的本是陈宫骂曹操不义;曹操落难了,逃到吕伯奢家里,吕家杀猪宰羊地
款待,曹操却疑心人家向官府告密,便把吕一家杀尽。曹操的翻脸不认人世人皆知,
但魏太太能动情到这份儿上,也似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话。
魏太太唱完坐下,用手绢轻轻按着脸上的汗。这时,顾太太站了起来,向众人
告辞。
每回一到四点,顾太太就急着回家。她先朝穆先生点头道谢后,又转身向魏太
太说,您唱着,我先走了。说罢向外走去。
王先生的眼睛舍不得离开顾太太的背影,顾太太消失得看不见了,他的目光也
就暗了下来。
听见顾太太道别,魏太太忙把看着王先生的眼睛转向了往外走的顾太太,恰好
顾太太正抬腿往门外迈,扭了一下腰,纤细得实在好看。魏太太嘴里边向顾太太说
了句“帮我看看火炉子”,手却伸到自己腰间,在旗袍上捏了一把,皱了皱眉,埋
怨自己身上的旗袍裁剪得还是肥了。大门外这时传来了顾太太一声“哎”。
顾太太走后,任谁再唱,王先生的胡琴就是自娱自乐了,刚才那卖力气的劲儿
全然不见。他这么一来,众人怎能不想,顾太太要是不来,其他人即便唱,情绪也
不会高到哪去。
顾太太在众人心里越发有了一层神秘。自然又引出了另一个话题:她的那位顾
先生,不知是什么样儿的人物?常常在顾太太走后,有人便想起这个话题。
顾先生不在北京,这里的人都知道。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丈夫不在身边,最
让人感兴趣。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对她上心,恨不得把她搁在放大镜底下看着,更
有无事者议论起她便有枝有叶,乐此不疲。
终于有一天,在众人正说得起劲时,穆先生按捺不住,朝大门外指了指,压低
了嗓子说:以后千万别提这些了,我琢磨着也许在那边儿呢。几年了,咱们眼瞧着
她一个人守着瘫在床上的婆婆,那么尽心地伺候,真难得。各位说是不是?
听了穆先生的话,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的脸“刷”地红了。
说“那边”,几岁小孩子都心知肚明,指的是台湾。这是大忌,谁听了也得戛
然噤声。
顾太太家搬来最晚,因此,顾家是什么家底,没人知道。
穆先生夫妇对顾太太很知心,说这样的话,是为断了这些无止境的议论。按说
也不过是街坊邻居,能对她这般慈祥与体贴,连顾太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与穆太太相识是在西单菜市场。刚搬来没多少天一个早上,顾太太站在卖肉
的柜台前想给婆婆挑块嫩点儿的肉,可是看来看去案子上摆着的都不可心。正犹豫
着,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说,您看这块怎么样?顾太太看是块有肥有瘦的五花肉,
忙扭过头去说,这多不好意思。抬眼看,是位神态安详五六十岁的太太,看着很眼
熟。就说,我看您真眼熟,您是住在……?
是呀,咱们住得不远。穆太太忙说道。
顾太太就此结识了穆太太。她们俩都不爱串门,在街上碰见了,就那么站着也
能说半个钟头的话。
可是,顾太太去穆家票房唱戏,是魏太太极力怂恿,又亲自过来和老太太说才
去的。
顾太太和穆太太几次来往后,觉着有点儿蹊跷,就和婆婆说,穆太太怎么总是
不错眼珠儿地看我呢?婆婆说,许是和她家谁像的缘故。顾太太想了想说,也许吧。
我第一次见穆先生,他也是先呆了一下,接着就说,像,像。
婆婆又问,你老去他家唱戏,像谁啊?顾太太又想了想说,在他们家没遇见过
谁啊。
虽然不明就里,穆先生夫妇确实对顾太太很上心地关照着。一晃几年过去,顾
太太也就习惯了穆家夫妇对她的宽厚。
顾太太周而复始地唱四平调,人们都以为因梅先生的四平调韵味好,顾太太因
此爱之极。有时别人再三请她唱一两段新鲜的,她就是唱了,听得出来也是敷衍。
《霸王别姬》,凡唱青衣的都喜欢。里面没有四平调,那是一出必然决绝的戏。
“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虞姬的哀叹。走上绝路了,再无团圆可指望。
这样的情景顾太太似乎忌讳,她从来不唱。
《乌龙院》说的是宋江的妾阎惜姣与他的徒弟张文远私通的事。全本都是四平
调。顾太太原本不会,王先生殷勤地怂恿着,说是很活泼的一出戏,唱唱吧。盛情
之下顾太太不好意思再推辞。
“宋江啊宋江,你今天要是不休了我……”这是阎惜姣心里装着张文远,与丈
夫实在没有耐心了。
只唱了一次,顾太太就说:我怎么不记得梅先生有这出戏呀。从此不肯再唱。
那天顾太太刚一出门,背后的穆先生就说了,看样子这孩子是铁心了。王先生
听见打了个愣儿,穆先生这话让他的脸红了一阵子接着又白下来。
王先生琴棋书画是没说的,样样拿得出手。就是懒得出去做事,据说是受不了
那份管制。旗人家的少爷,祖上但凡留下点财产,出去工作的人极少。今天有吃有
喝,就不想明天怎么着。于是,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地少,全靠着典当过日子。
王太太是他小学同学,娘家父亲开小修表铺子,是实在过日子的人家。偏偏就
喜欢上了游手好闲的王先生。中学一毕业,哭着喊着嫁给了王先生。
按说娶媳妇是自己一辈子的事情,王先生照样懒得操心。没有费一点神,这个
家就成了。
生了两个孩子以后,白白胖胖的王太太便出去工作了。按她从小受的家教,王
先生就这么坐吃山空地过日子,她沉不住气。两个大人吃了上顿再想下顿的辙还行,
孩子饿了可是不等大人现去找钱。好在王太太有点文化,就去了一家商场当了会计,
虽然挣得不多,可兜里按月有钱装进来,她心里踏实。
自己在家闲着,太太出去上班,在那个时候并不多见,王先生却依旧很自在。
每天早上起来先沏上一壶茶,接着就是画画儿,拉胡琴,睡中午觉。一样也不耽误。
茶叶,由王太太买回来。以前是喝八毛钱一两,现在降到了两毛钱一两,他从
不问为什么,心里明白,要是有钱王太太绝不会让他喝贱的。
众人都说王先生命好。尤其是魏太太不止一次当众夸奖,说,王先生吉人天相,
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王先生当时就笑了,说,这都是我们老爷子说得好,一个大清
朝让个女人几十年就给毁没了,咱们冤得慌不是白耽误工夫吗。我爷爷那辈儿还捡
着点儿剩儿,到我们老爷子的时候就差多了,可是他们就是想得开,照旧自在。我
琢磨也是应该这么个活法儿,人活一天就得自在一天,要不然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王先生觉得自己说得很有理,细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汗,油晃晃地闪着光。
其实,现如今的王先生不过算是个城市贫民。他老祖宗留下的几座院子,早就
卖得只剩下一间小南屋,老婆孩子都挤在一块儿住着。可依旧是要面子。鸿宾楼,
砂锅居是不太挂在嘴上了,可炒肝儿和麻豆腐是味儿不是味儿,还得常挑挑毛病。
王先生刚来穆先生的票房时,穆太太就迎上去,说,您在旗,我这儿失礼的地
方您多担待。
其实王先生在穆太太心里很一般。可是,但凡来这儿唱戏,都为了满足自己这
点嗜好,甭管唱得好坏,人人心里先轻松愉悦了。所以穆太太在面子上,始终是客
气地应付着他。
王先生这时挑起一个玫瑰枣儿,搁在嘴里,说,您这枣儿做得真地道,煮得够
火候儿,玫瑰的味儿正。说着又挑起一个放到嘴里。
八旗子弟王先生真错了。他什么事儿都知道,就是不知道穆太太是燕京女子大
学家政系毕业的。
人们不挨饿的日子还没两年,1966年便到了。中国,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上,
又一场生与死的风暴开始了。
到了六七月,多少人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一天晚上,穆先生在喝着酒,唱着戏。现在饭间只唱《罗成叫关》,把《白门
楼》的吕布也放下不唱有些日子了。
“……三王元吉挂帅印,命俺罗成做先行,黄道日不叫俺出马,黑道之日出了
兵,从辰时杀到午时整,午时又杀到黄昏,连杀四门我的力已尽……”
穆先生在为罗成难过。三王元吉一心害罗成死,征战了一天的罗成要收兵回城,
元吉下令四城门紧闭,不让返回。罗成只得一次次再杀入敌阵,最终战死。满屋子
回绕着罗成临死前的哭泣。一曲终了,穆先生喝干盅里的酒,又斟上了第二盅。
先抿了一口,放下,闭上眼睛,起过门。还是那一段儿,重来一遍。穆先生现
在唱《叫关》,没了罗成的悲愤,只有凄惨,字字句句凄惨到怎么想也是没有活路
儿。
“银牙一咬,中指破。十指连心痛煞了人,启奏秦王有道君……”
最后的罗成,咬破手指,给皇上修了一封血书,可见罗成当时对皇上还抱着希
望。唱罗成的穆先生,没有这份激情了。
这时有人敲门。随之听见穆太太连连地说着,快,快请进。让进来一个人,穆
先生睁开蒙目龙的眼睛,定了定睛,昏暗处站着的是顾太太。
票房是早就停了。“各位,咱先看看形势发展再说,别往枪口上撞。过些日子
要是没什么动静,我再去登门拜请。谢了。”一向谨慎的穆先生说这话时,满脸的
歉意。
自从《海瑞罢官》是大毒草,传统历史戏统统定为四旧,写剧本的和唱戏的死
不少人了。保命要紧,争先恐后地砸烂还来不及呢,谁还敢唱?大家连声说是,就
赶紧散了。
三个月过去了,来票房的人从未相互走动过,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
穆先生在暗中关注着,他关注着这一方每个人的命运。今天顾太太夜间来访,必然
有事。
穆先生站了起来,请顾太太坐下。
坐下后,低头用手理了理头发,似乎在想如何开口。片刻,哑着嗓子说,穆先
生,咱们的票房再唱一回吧。
听了这话,穆先生吃了一惊。
顾太太接着说,您这里高墙大院的,咱们小声点,外面听不见。
穆先生摇头。
顾太太又说,要不,咱们不用胡琴?
穆先生低头沉思。
她又低声说,让您为难了。可是,可是……您看,以后恐怕是再也不能唱了。
她滴下泪来。
顾太太的话,像是往穆先生心里塞进了一块铁。再看她面部多少有些扭曲,嘴
角颤抖着。穆先生沉思一会,终于狠了狠心说,好,就最后一回吧。
穆先生敢答应这事,也是有原因。穆宅周围的几条街上,有几户被揪斗,抄家,
也死了人,至今造反派没有找他。他不知道是大祸临头的前夕,还是像五七年反右
运动,他能平安躲过一劫。
他问顾太太,请谁来呢?
顾太太说,都问问吧。
穆先生说,咱往最坏处想,弄不好要赔上身家性命的。说完用眼睛看着顾太太。
顾太太的眼圈又红了,低头不语。
片刻,她抬起头说,我看现在还不至于,您心里觉着不踏实?要不然就……
穆先生打断了她,说,一个都不能不问。我去请吧。
顾太太眼神儿又像孩子般散散地发愣,她似没听明白穆先生的意思。穆先生见
了又叮嘱她,千万别泄露出去就行了。
顾太太脸上有了喜色,轻轻地推门往外走。穆太太跟出来送,拉着顾太太的手,
说,往宽了想吧,闷了就来坐坐。
听了这话,顾太太又落下泪来,使劲儿攥了攥穆太太的手。这样客气的话很久
没听见了,她再单纯也明白,这是什么时候?人人自危,草木皆兵。自己身世不清
且又单身,谁敢这么招待她?
为了掩人耳目,穆先生把这次票房活动安排在天一擦黑;要是晚饭后开始,又
怕夜深了太安静外面听见。
穆先生请人时是这样说的,您要是有工夫,咱们凑一回,唱唱《红灯记》。要
是没工夫呢,一点儿也不要紧,以后再说。
没料到,接到邀请的人全来了。既是清唱用不着胡琴,拉胡琴的王先生比谁来
得都早。
和以前不一样了,无论男女一律中山装,或灰或蓝。王先生更有乐儿,穿了一
身草绿军装。这款式,这颜色穿在他身上,谁见了都忍不住想笑。
此时还没有大乱,穿草绿军装的只有红卫兵造反派。后来,军装与造反,成为
这世界的主题时,成分好的与不好的就纷纷穿了起来。或是表示要革他人的命,或
是表示要革自己的命,还有的是想蒙混过关,于是,满街满巷便是草绿色军装了。
王先生是出了名儿的公子哥儿,浑身的劲儿总是松懈着,与这草绿色实难相配。
像皮影戏里的人儿,假模假式地摇晃着。
顾太太依旧如故。一袭海昌蓝绸旗袍,高跟鞋配了长筒丝袜。还是那么飘逸。
一块丝手绢拽在左边衣门上,等着擦眼泪。
让所有的人没有想到,场面比从前还热闹,一段接着一段唱,满得很。按穆先
生的安排,两个钟头很快就过去了。
她是挨到最后才唱的,自然还唱四平调。今天她不用着急回家,半个月前,她
把婆婆送走了。婆婆临死前,一直攥着她的手不放,人都咽了气还攥着呢。
顾老太太到了火葬场,两只眼睛照旧睁着,真是“不闭眼‘。多少人上去抹,
就是不闭上。往日,街坊四邻都找她说说家常,她和颜悦色地三言两语,就把人家
愁了几天的事情开导了。原来这豁达都是让人看的,心里的悲伤一丝没露出来。如
今挺在这儿了,人们才见着她的真相。还是在等儿子。死都不闭上眼!
年轻的顾太太哭得几次背过气去,人们拉着劝着,怕她真跟了老太太去。
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心里有话和谁说去?唱吧。
“可恨李三郎,狠心把奴撇,让奴挨长夜……”这是杨贵妃在《醉酒》中最后
的一句唱儿。
因为是清唱,人们听得清,唱到最后这句时,她号啕了。
她唱的还是四平调,还是《醉酒》,还是爱与恨的话儿。不知为什么今天这么
一唱,顾先生显得更遥远了。
大家嘴上劝着:老人家就算是有福了,您节哀吧,别哭坏了身体……其实心里
都明镜儿似的,不能再多说就是了。
顾太太的哭声未落,魏太太却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和谁打招呼,宽大的中山装
穿在她身上,越发不合适,旷旷荡荡的。顾太太哭得这样伤心,魏太太只敷衍地劝
了劝就走了。这让众人纳闷儿。也许是跟顾太太熟的缘故?也许是怕动静太大给自
己惹事,就先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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