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太太的小院里住着三家人。院子北房与南房各三间,西房两间。大门开在东
墙的靠南,因此没有东房。沿着东墙向北是一架葡萄,葡萄叶子长得茂盛,盖住了
多半个院子。再北边,房前是一棵海棠树,每年春天这海棠花把整个院子照得粉红。
魏太太住北房。顾太太和婆婆是来这儿租房的第一家。住房子讲究的是不住东
南房,西北为上。老太太看中了这小院儿,说魏太太这院子清静。就租了西房,下
午还能晒进来些太阳,总比南房强。后来,南房租给了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常先生,
那是在顾太太婆媳搬来一年以后。
魏太太娘家姓宋,在北平开洗澡堂子也有几辈儿了。家境虽算不得富裕,可也
是娇惯着长大的。在舞会上认识了正当着国民党军官的魏先生,喜欢他的威武,就
跟了他。娘家哪里容得女儿嫁大兵?百般劝阻无济于事,这时候才知道把闺女惯坏
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得任她去了。把父母的心伤得狠了,几十年再没有来往。
后来魏先生去了台湾。她与魏先生有一个儿子,因为魏先生是国民党,又去了
台湾的缘故,这儿子连父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还是受牵连,勉强读了个中专,毕
业后分配去了青海工作,后来就在那里安家了,三年五年的才回来一趟。
魏太太这么些年就一个人生活。
顾家婆媳刚搬来时,也随着人们叫她魏太太,却始终未见魏先生。她得把这事
儿解释了才行。于是她和老太太说,我先生在解放前两年死了。我娘家姓宋,我叫
宋其香,以后您直叫我的名儿也行。
既然这么解释,还是称魏太太合适。
一天魏太太夹着毛线活儿过西屋来,与顾太太婆媳闲说话。窗外的海棠开得正
好,就说,回头我剪几枝来,给您屋里添点儿颜色。老太太看着飞快打着毛衣的魏
太太,随口笑道,好是好,按老话儿说这海棠可是沾妖气的东西。顾太太听了不禁
好奇,您快说说为什么沾妖气?任儿媳再怎么央求,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收起
笑容不再说话。按规矩儿媳不可以再往下缠了,顾太太便站起身给魏太太倒茶。
听了老太太的话,低头织着毛活儿的魏太太不由得心里一动。这老太太怎么说
得这么准?当初她丈夫与她结婚没有几年,就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后来索性把小
的娶了回来,不都是在这个院子里的事?这海棠一年比一年开得好,怨不得。
紧接着一抬头,墙上的镜子正照着自己的脸,赶紧把头又低了下去,脸“腾”
地一下子红了。
常先生刚来时只租了南房一间,为的是省钱,一个单身男人也够用了。
南房已经闲了好几年,能租出去一间,魏太太自然先收房钱。再看常先生,拘
拘谨谨的不善言谈,明摆着是个老实人,就同意了。她想,剩下的两间再等租主儿
吧,多一家子搬进来,房租还能多收点不说,院子里还热闹些呢。
可是,始终没租出去。两年后,也让常先生住了。魏太太曾经特意过西屋,借
着和顾老太太闲聊天,找了个机会讪讪地说,常先生这两年钱挣得多了些,想宽敞
宽敞。话一出口,脸就红了。
顾太太的婆婆忙接过话来说,可不是?他宽敞了,你又多了进项,一举两得,
有多好。没等魏太太再接话,她又说了起来,咱们院子的葡萄光长叶子,不结果儿,
我看是缺肥,找找死鸡死猫的埋埋吧。
没显山露水就岔过去了,魏太太心里一阵轻快。
从此,婆媳二人的嘴像上了封条一样,只字不提常先生和南屋。按老太太说法,
让魏太太放心大家都踏实。
常先生在西单把口上的淮阳菜馆当厨师,擅做南方菜。人长得高大,清俊,祥
和。家里人都在南方的乡下,一个人在北京挣钱养家。
顾老太太私下与儿媳说,看常先生的品貌行事,有些不一般。淮阳菜能做好,
不懂品味哪行?
顾太太点头说是。老太太是不出门的,可万事逃不出她的眼睛。
这位常先生因为西屋里只住着两个女人,过着没有男人的日子,是从不往这边
来的,更甭说进屋门了。顾太太呢,从未细端详过常先生。到底在一个院子住了几
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觉着这位常先生的外表与大杂院里做饭的,理发的不相
干。与拉车,修鞋,焊洋铁壶的就更不能相提并论了。
常先生要细致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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