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院子里没有月光。葡萄叶子繁茂得把院子罩得越发漆黑。北屋和南屋都黑着灯。
安静,真安静。
从穆宅回来,顾太太直奔自己的西屋。开锁,进屋,打水,洗脸。动静很大,
好像要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声儿。随后关了灯。她没有上床,在黑暗中坐下,点了根
烟抽起来。
院子一下子又安静了,掉根针都听得见。
说起抽烟,还是和魏太太学的。魏太太自打魏先生在外面有了小的,她就抽上
了烟,越抽越厉害,最多时一天得抽一盒烟。
解闷。魏太太说着,把烟推给顾太太。多少次,她都又推了回去,她不喜欢叼
着烟的女人。
现在不一样了。还是魏太太说得对,确实解闷。尤其在婆婆死后,她抽得多起
来,只要一坐下手就向烟盒伸去。
一根烟还没抽完,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只听见北屋门吱地响了一声,接着是窸
窣的走路声,随后南屋的门又吱地响了一声。
回归安静后,顾太太起身上床,歪在枕头上又点了一根烟。这时她的脸上泛起
一丝冷笑,仿佛在说,魏太太呀,你也太着急了些。
魏太太劝自己的话,在耳边又响了起来:顾太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还
这么年轻,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看王先生就很好,他喜欢你,你没看出来?
记得第一次听她这话时,自己害臊得不等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后来有好几天不
愿意答理她,碰上了也是低头过去。想来魏太太心里是明白的,嘴上就不再说了,
可还是寻机会把他们往一块撮合。那时,只觉得魏太太这个女人好没意思,竟然有
这么低级的兴致。从此就把她看轻了。后来得知她与常先生有私情,因为婆婆有那
么豁达的说法,也因为对常先生本不反感,对她倒生出了几分恻隐。
可今天魏太太撇下她,自顾自地走了,她糊涂了。随后心里又愤愤起来:难道
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么?你自己还有多少事儿说不清呢!
魏太太,明摆着一个院子,是她私人的。暗中,她前夫在国民党里面做事,又
携姨太太去了台湾。因为从来没搬过家,这一方的人恐怕都知道她的底细。
她与常先生的私情,世人把它叫生活作风败坏。一个寡妇偷男人,像下水道一
样,在人们眼睛里要多脏有多脏。无论哪个阶级的人,对于破鞋都表示出极端的蔑
视,却又无比地感兴趣,总要把来龙去脉追查清楚,不弄出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只要出门便有一群小孩儿围着喊:破鞋,破鞋。真到了那一步可就惨了,还有活路
么?
婆婆活着时,说到魏太太与常先生,便感叹:那么年轻就守活寡,难为她。是
风是雨都得一个人挡,如今有个男人靠靠,有什么过分?现在她这么热乎地跟他,
心都在他身上了,常先生千万别负了她才好。
顾太太每次听了这话都不言语,生怕婆婆是说给自己听的。如今想着婆婆的苦
心,心软软地痛了起来。
老太太还叮咛,魏太太与常先生的事,咱们是绝不能知道的。她得顾脸面,要
是知道咱们知道这事儿,那不是逼她下手吗?
“下什么手?”
“兔子急了也咬人哪!”
顾太太扬起了脸,要婆婆往下说。老太太看着儿媳干净的脸,摇摇头,叹了口
气。不再往下说了。
虽然不明白婆婆内中的意思,但婆婆的话却时刻记着,总是小心了再小心,过
分地小心,反倒与魏太太生分了。
越想这些越没了睡意。翻个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脖子,一摸,立刻攥在了手
心里,眼泪扑扑流下来。
是梅花别针,花朵旁傍着一片叶子。其实梅花开的时候并没有叶子。这别针是
银的,不值什么。做工煞是精细,像真的一样。最最要紧的,这是顾先生和她的定
情物,这么多年从没离过身。
她觉着这东西要是丢了,丈夫也就丢了,再是不会回来了。于是,便把这别针
当成命根子一样。白天别在旗袍大襟里面,夜里放在枕头底下。天天在手心里攥着。
想着他。
她认识顾先生那年十八岁,正念着高中呢。那是同学白菊的嫂子过生日。这位
嫂子在一年前也是她们的同学,大家相好得不得了。白菊的哥哥给夫人的生日办得
隆重,要在正式日子的头一天,请爱妻的闺中好友欢聚一堂。
那时的顾太太,人们叫她叶如梅。早就答应了唱一段《醉酒》助兴,白菊唱《
大登殿》里的王宝钏,那一对夫妻就对唱一段《五家坡》。
本来这一天没有请男宾客,正热闹时却进来了一位先生,老妈子没有拦,想必
是很熟的人。
巧得很,叶如梅的《醉酒》刚唱第一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早东升……”
这时节的杨贵妃,刚刚出场,春光满面地准备与皇上欢聚小酌呢,是何等的得
意。这是一大段四平调,从叶如梅的口里唱出来,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为这
份幸福喜悦着。少了杨贵妃的娇与骄,多了叶如梅的纯与真。
她这么一唱,把众人都比下去了。唱得好,却不能十分夸奖。只听见满堂的掌
声,和连连的“好,好,真好啊”。其他的话不能多说,是为了叶如梅的出身,顾
着她的面子。
叶如梅的父亲给一位京戏名角拉了一辈子胡琴。因为崇拜梅兰芳先生,给女儿
起名如梅。如此喜爱京戏却不允许闺女入这行儿,铁了心要她上学,喝西北风也供
着她念书,就为了将来嫁个好人家。
如今已经读到高二,出落得文静大方。又惹得不少人惋惜,说,凭这孩子的模
样儿,嗓子,活脱是梅派大青衣的料儿。不管多少人说,爹妈就是不动心,可见干
这行儿有多辛酸。再有一层,他们虽不是旗人,也是老北平人。不到了要饭的份儿,
闺女嫁人就得攀高枝儿。
叶如梅这时唱完了,鼓掌的人里多了一个男人,是顾先生。他和白菊的哥哥是
朋友,来时并不知今天谢绝男客,进了院来没人拦,便一路进了书房。猛地听见了
美妙的四平调,明知失礼,也撞了进来,到底见到了她。
原来,等了这么久的人在这儿呢。
后来给她这只梅花别针时说,等我把亲退了,就娶你。
顾先生的亲事是老顾先生在世时订下的,门当户对。随着顾先生一年年地长大,
自己有了想法也不说,拖了又拖,就是不愿意成婚。如今,把人家女孩子耗到了这
么大岁数,又不娶了,难办是可想而知的。这些,叶如梅心里明白。
接了这别针时,脸红到了脖子根。又听顾先生说,收好,可别丢了。这是一对,
那只在我这儿。
她接过来,嗯了一声,从此就总是在手里攥着。在他眼里,她是梅花,他硬是
傍在一边的叶子。就在那天,顾先生趁着天暗下来,上前抱住了她。虽然羞怯,第
一次在男人怀里,不知为什么却一点不陌生,连他身上的气味儿也熟得自然。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跟昨天一样。
手里的别针攥得更紧了,眼泪流得湿了一片枕头。
顾太太想着丈夫正难受地呜咽着,就听见南屋的门响了一下,接着北屋的门又
一响,院子重归安静。这时,顾太太不哭了,眼睛望着黑洞洞的房顶,心想明天一
早儿魏太太准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地过来说,你看我穿什么颜色好看?脸上身上
都是挡不住的欢悦。
既是这样,何必偷偷摸摸?嫁给南屋不得了。魏先生走的时候说得要多明白有
多明白,从此与她两路旁人,不相干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贼似的过日子?
就这样,她东一搭西一搭胡乱寻思着,渐渐迷糊了。朦胧中叶如梅听见婆婆在
叫她,和往日一样的声音。
如梅啊,心里难受就和我说说。
也和从前一样,顾太太拼命地摇头,连声说,没有,没有。
就听老太太又说了,如今没有了我拖累,你好过得多了。叶如梅听罢打一个冷
战,难道她的死,是……?想到这儿,像掉进了冰窟窿从上到下凉透了。
急得大喊,妈,您扔下我走了,还狠心说这样的话。有您在,我多踏实,现在,
我害怕……
顾太太哭了起来。这时听老太太又说,我琢磨这回恐怕难过关。没有我,你的
罪过小多了。咱们家的根由,你可以有不知道的,我怎么能不知道啊。早晚是死,
何必给你加罪过呢。
啊?顾太太不哭了。大声儿问,为什么?
再看,对面的人不见了。顾太太急了,用力喊,妈,妈,您带着我走吧。
就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顾老太太说,如梅,你是有福的。看你的下巴长得多
好。现在凡事都要忍,把那些旗袍都烧了吧,别舍不得,顾命要紧。你要小心啊,
千万小心。
顾太太忙又问,那他呢?
再无回音。
叶如梅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裳,知道是自己做了个梦。定了定神,努力回想梦里
的婆婆,其实每句话不都是平日里常说的?莫不是早就抱定了速死的心?以前是自
己没有往深里想罢了。
擦了擦身上的汗,起身靠在床头上。天亮时,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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