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顾老太太带着儿媳搬进魏太太的这个小院儿也有七八年了。
魏太太的丈夫去台湾时,除了给她留下这座院子,还留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从过日子的情景看,魏先生留得并不多。
魏太太自己住着北房三间,把剩下的房子都出租,生活费用自然是靠吃房租。
看她不停地给人家织毛衣挣钱的样子,也没有富裕到哪儿去。
而顾先生留下的钱或许充足。刚搬来的那几年,顾太太总是遮遮掩掩地托人弄
门子找侨汇券,给她婆婆买外国奶粉喝。那是天价的东西。顾家的这些事儿,因为
做得极隐秘,别人不会知底。可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又都是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能
瞒得过魏太太?后来,老太太断然不喝了,才止住了儿媳的这份孝心。
顾老太太虽是老北平人,却不在旗。
不显富,是中国人的老讲究,老太太奉为真经。当初把东城的院子卖了,到西
城租房住,就是这意思。
1958年大跃进公私合营,顾家的几个铺子顺理成章地归了国家。第二年,她就
把一个世交的老朋友请来,悄悄地谈了两三次,神鬼不觉地就把位于东城的顾家老
院子卖了。
儿媳叶如梅除了盼望丈夫回来,没别的念想儿。就问,他回来还找得着咱们吗?
老太太听完不禁呵呵地笑了,说,真心找还有找不着的?
于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子,没用几天的工夫就搬走了。走得相当利索。只带
了几件简单的家具和随身衣物,其余的都留下了。顾家从此在老宅这块地方消失了。
这位顾老太太几年来听得最多的词儿就是“斗争”,她细细地嚼着这两个字,
再慢慢地咽下去。
隔三岔五地开诉苦大会不就是例子?那些穷苦百姓越诉越觉着苦,觉着本来应
该是自己的钱,都让他人剥削去了。要不然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恨?说这老账必须清
算。已经清算了这么多年,也因此死了不少人,好像还是没个头。老太太琢磨,这
么没完没了地诉苦,恨的人还不是越发地恨吗?被人这么生生地恨着,活着太艰难
了。而她们就属于这个有钱的阶级。
她要挣扎一下,至少要保全儿媳活下去。首先必须搬出这所大宅子,高墙大院
里就住着婆媳两人,只怕是祸根。
后来和儿媳妇这样说,院子出手的价钱虽然不高,中间人和买主极可靠。绝不
会出漏洞,平安要紧。
顾太太常琢磨,婆婆躺在床上,脑子一刻也没闲着。就这份精明,自己是再也
学不会的。
顾老太太生在农村。十三岁时赶上大旱,没吃的,家里拿她换了两斗粮食。因
祸得福,她进了北平的殷实人家,后来又当陪嫁丫头跟随小姐嫁入顾家。虽然是个
丫头,也说不上漂亮,却聪明过人。凭着忠心,机敏,耐劳,在她家小姐三十岁去
世后,老顾先生就一顶花轿把她娶过来,可见非她莫属。
原来的夫人没有生育。她过门第三年头儿上生下了现在的顾先生,因此越发受
到宠爱。她来自民间最底层,虽然做了富家的太太,又有多少天地人鬼的故事,在
她骨子里装着呢。
如今在农村还有两个侄子,和一大帮侄孙们。时时写信来说,土改分的地,又
收了回去,变为人民公社了。灾害,歉收,孩子多,有上顿没下顿。每次儿媳给她
念完了信,她就让儿媳寄去几块钱,绝不多寄。只要不饿死人就好。她说,穷是好
事,平安。
如她所说的,她的侄子都很平安。平安的每家都生了七八个孩子,日子越来越
穷,孩子个个难得穿上件衣裳,就更甭说上学了。当之无愧的无产阶级。
自从住进西城这两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房子,她们改头换面了。
婆媳二人混迹在这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日子安静多了。派出所的民警老戴每个
月还是来查查户口,客气地问问这问问那。
看这老太太呢,是一个月不如一个月,后来索性连地也不能下了。看儿媳妇一
副未经世故的样子,极少出门。再看屋子里的摆设,一派穷途末路的样子。久了,
老戴就不怎么常来了。
更让老太太舒心的是这儿的街坊四邻,没人知道顾家的底细,和她们婆媳朝夕
相处有来有往的。远亲不如近邻嘛。这是老太太总挂在嘴边儿上的话。
这么一来,即没了生事儿的茬儿,又出入自在了。老太太因此脸上有了些笑模
样儿,饭量也渐长了。
在老地方,谁不知道顾家的底细?这些年来,每个月她和儿媳要去派出所汇报
思想。这当然也是例行公事。
警察问,你儿子在去台湾前到底是做什么的?老太太始终回答;是做生意的。
警察又问,那是去台湾做生意了?老太太回答说,他走时没说去台湾。这样的盘查,
月复一月。
老太太总是觉着周围都是眼睛。每有亲戚朋友造访,第二天派出所警察就来坐
坐,很客气,“您,您”的称呼着,北京人对年纪长者的礼貌一点不缺。有时客人
还在,警察就来了,说查查户口。
被叫去问话,是娘儿俩很害怕的事儿。怕回不来了。有街坊被叫去问话,去了
就没回来,直接送去劳动改造了。
放弃一座院子算什么?拿走几个铺子算什么?没有了大院子,没有了大把进钱
的买卖,在外人眼里儿子的去向就会淡了。从此,老太太把那院子、铺子像忘了一
样,再不提起。先顾命吧。这是她的口头禅。
儿子,儿子真是心病。儿子一去十几年没音信,她心里像熬油一样,脸上还得
挂着笑模样硬撑着。她要是显出活得没了心气,不是把年轻轻的儿媳毁了么?
好在儿媳很简单,心净得像块镜子,软得像块豆腐,让谁都忍不下心算计她,
这是好事。因此她从来没打算指点她什么,心里算计的事儿也从不和媳妇说。
只等每天晚上黑了灯,想儿子。眼泪流得像河一样。边哭边叨念:什么罪过啊,
封得这么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忽然,想起儿媳就在对面床上,便低声儿叫:
如梅,如梅。
每到这个时候,顾太太大气不敢出。用枕头死死捂住脸,眼泪流成河也不能出
声儿。
搬到西城,心里虽然宽敞了些,可是儿子的音信依旧那么渺茫,看不见一丁点
希望。日子过得就像嘴里嚼着一块木头,生硬,没味儿,难咽。自此,老太太便开
始不大下地走动,总说是腿疼。天天躺在床上,慢慢肌肉开始萎缩。她诚心诚意地
与外面的世界断绝了。
女人穿旗袍,显示的是身份。自30年代起,旗袍便是太太的制服,不分穷富。
没有钱穿布的,分粗布细布,有钱的穿绸缎,分上品与下品。
比,是女人的天性,多少事端都出在这个比上。现如今不懂得收敛,反而不知
轻重地撒着欢儿地显摆,这就有了个比。跟着就有了嫉妒。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
知道嫉妒是能闹出人命的。
再有,老太太命儿媳去街道领来糊洋火盒的活儿,自己坐在炕上总是不停地糊,
儿媳做完饭也得糊。屋子里没糊的和糊完的,堆得一世界。渐渐地,街道上觉得这
婆媳指着糊洋火盒下米做饭,也尽量多分派些给她们。既然过着这样的日子,还能
穿戴得像富太太似的出来进去的么?
年轻的顾太太万事都依着婆婆,就是穿戴这事儿不太听婆婆的劝。一年总得做
几件新的,和一个院子的魏太太比,倒还不过分,走在街上便显眼了。
老太太的钱缝在一件棉袄里,这是公私合营前从顾家铺子里拿出来的。里面到
底有多少,顾太太不知道,反正所有花费都是从里面拿。老太太掏钱时,合计了又
合计的,看着好像也没多少,心想这钱花完了怎么办?那卖顾家大院的钱呢?难道
藏在别处了?又不敢问婆婆,因为心里没谱,跟婆婆要钱买料子做旗袍,越来越小
心了。
老太太明白,儿子不在家这么多年,自己很对不住媳妇。哪有不爱美的女人?
按过去说媳妇穿戴得讲究自然是顾家的风光。可现在不行了,太显眼就招事啊。为
了这个,老太太为难,可一个当婆婆的又不能说得太多。只能在往出拿钱时哆哆嗦
嗦的,让儿媳自己收敛为好。
顾太太穿上等绸缎,也不是显富,更不是招摇,她的心思她婆婆知道,是天真,
老是想丈夫时刻会回来。只有是模是样,才会有好心情,有了好心情,才会有好模
样。一旦自己男人破门而入,看她还是一朵花。儿媳能这样痴痴地等儿子,老太太
还求什么?于是就什么也不说了。她想,由命吧。
当初她儿子闹退婚,非要娶现在的媳妇叶如梅,她就说,让我先看看她,行就
行,不行再闹也是不行。
见了面老太太问道,怎么就看上我儿子了?叶如梅脸红了,话脱口而出,我愿
意。
老太太紧接着问:到了什么时候都愿意吗?
叶如梅不解,扬起脸用眼睛问她。
我是说倘若有一天艰难了呢?
看这女孩还是一脸不明白,就说,人生在世总是会有艰难的时候,倘若顾家艰
难了,你不怕吗?再有,我的规矩也很多。这样,你还愿意吗?
没想到,这女孩儿认认真真地点头。老太太笑了,出身贫寒有贫寒的好处。但
凡心性好,就懂得知足。又仔细端详这女孩儿的脸,能直看到她的心。隐约似有自
己当年的影子,这让她无比舒坦。
叶如梅反而疑惑了,不知道这个老太太笑什么。爱了一个男人,恰巧这个男人
能爱她,让自己遇着了,还不知足吗?父母对这门亲事十分欣慰,到底如了他们多
年的愿,也是孝顺了。
她义无反顾地点了头。
老太太真是一言九鼎,办退婚的事很难,很难,再难也全由她去办。
老太太没有看走眼。一般说来,过日子难讲理的是婆婆,能顺应的媳妇就是珍
品。是珍品就得爱惜。儿子没有音信十几年了,儿媳还能这样守着顾家,里里外外
的事儿不说,每天端屎,端尿,擦身。有时,她是有意在磨难她。可这媳妇一点没
嫌烦。
几年下来,她放心了。媳妇是有耐性,又平静安稳,这性情让她踏实了。能吃
苦也能享福,不娇不躁。往后发生什么不测,可以活下去。
活在世间,顾老太太也许比读书人穆先生高明些。
她撒手人寰,正是1966年的6 月。离天安门上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
式开始只差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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