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婆婆去世后顾太太懒散了。魏太太从南屋回北屋的门响时,天已经亮了。她这
才沉沉睡了。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在了床上。
最近抄家的风声越来越大,谁家谁家昨天夜里被抄了,每天早上人们迅速地传
说着。
心,战栗着。人,不知道自己明天的结局。叶如梅半倚半靠地歪在床头上,耳
朵却留意着街上的动静。
果然,魏太太敲门进来了。虽然穿着肥大的中山装,脸却光亮亮的。头发是不
能再烫了,红卫兵早宣布了,只有资产阶级才烫头。可魏太太不罢休,还是挖空心
思地收拾。她先把头发洗了,再用卡子做空花,等头发干了,虽然没有烫发那么卷,
也是蓬蓬松松的大波浪。
魏太太倒是比前几年亮丽了。脸色粉红,胸也比以前丰满,神采飞扬。这样一
来人就显得年轻了许多。女人身边有了男人,真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只顾看魏太太艳艳的脸,竟忘了打招呼。半晌才说,您坐。她没有这兴致,蓬
头垢面不梳不洗。因为懒得动,朝坐下的魏太太欠了欠身子。
魏太太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她才不管顾太太有没有心情呢,满脸笑着说,那
天我去前门,乾祥益有块绿缎子我真喜欢,当时身上没带够钱。你说我呀,没带钱
去前门干吗?
顾太太无精打采地哼了一声,说,您说那东西现在还能穿出去吗?不料,魏太
太此时的心境是太好了,脱口而出,说,晚上穿。猛地打住了,忙抬眼,正好与顾
太太的目光相遇。
顾太太赶紧附和着,说,是啊,自己照镜子看看也舒坦。
魏太太听她根本就没往自己那事儿上想,又欢快了,说,你快起来,咱们去一
趟。
顾太太心里不由得别扭。明天还不知道有命没有呢,哪来的这份兴致?
她不知道,眼下的魏太太心里根本没有别人的事儿。连昨天晚上她在穆先生家
痛哭,魏太太想不到应该安慰她,得赶紧回去收拾自己。晚上和夜里的时间最宝贵,
一分钟也舍不得耽误。自从魏先生有了小就再也没碰过她,一个人独守有二十年了。
魏太太看顾太太没搭话,便站起身说,我给你打洗脸水去。拿起洗脸盆就出去
了。
顾太太再没有心思也得起来。看着魏太太端着水盆进来,急忙接过来,强堆上
笑脸说,看看,我还劳动起您来了。说着把盆放下,又坐下了。
您瞧我这个样儿,还跟您上前门呢,没得给您丢人。我说啊,别耽误了您穿新
衣裳,您还是自己快去吧,可别等我了。
听了顾太太这话,魏太太才把兴奋收了。她抬起头来问,你怎么了?眼睛又肿
了,都是昨天晚上哭的。老太太去了也有半个月了,这不是早料到的事情吗。说完
了又端详起顾太太的脸。
不是为老太太的事,是昨天晚上没有睡踏实。顾太太顺口敷衍着。
话一出口,顾太太自己先吓了一跳。忙低下头。
魏太太脸上立刻不自然了。
顾太太自知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了。心咚咚地乱跳着,赶紧站起来说,我给
您沏茶去。
一杯白菊花茶端了上来。顾太太不敢看她,轻声说,您喝茶。看魏太太没言声
儿,又往别处岔,讪讪地说,老太太活着时喝龙井说烧心,每到夏天……
还没说完,魏太太打断了她的话,眯起眼睛盯住她问,昨天夜里咱们院子里有
什么动静?你回来得晚,是不是没有关好大街门?
魏太太到底经历过人世坎坷,神情不显慌乱。
顾太太赶紧说,哪有什么动静?是我做梦,又梦见了我婆婆。睡得不踏实,还
喊了哪。
魏太太听了,缓了口气,说,那我倒没听见,我睡得死。
虽然岔了过去,可脸上还是犯着疑惑。
这时门外有人说话。顾太太在家吗?
顾太太连忙应声儿,谁呀?
魏太太站起来边开门边说,还用问,这不是王先生吗。
果然是王先生。
婆婆才死了十几天,他就登门了。顾太太的眼圈红了,想起了昨天看见了老太
太,低头不语。
这时魏太太满脸堆笑迎上去,说,王先生,快,快里面坐。
王先生一看还有魏太太在,似乎放心了。心想,起码不至于冷场。笑着回答,
您也在哪,也是因为顾太太昨天伤心,过来看看吧。
可不是?我一大早就来了。她孤身孤影儿的和她说说话儿。魏太太说罢,看着
王先生笑了。
王先生讪讪地说,您和顾太太就爱唱这么两句,我想给你们吊吊嗓子权当解闷,
也让顾太太高兴高兴。低声儿些,不怕。
哟,那敢情好,正求之不得哪。魏太太欢快地说,瞄了顾太太一眼。
这半天工夫,顾太太没有说话,心还在想夜里婆婆的话。婆婆说,王先生是得
乐且乐的人。他要是硬朗男人,怎么会让太太出去挣钱养家?所以不用怕他。叶如
梅就接着婆婆的话说,可不是?一个男人家懒懒散散的。
婆婆又说了,都是旗人的作派,怨不得他。
能不怨他么?顾太太心想,几年了,他的眼睛不停地向自己传情,做女人的都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这叫什么?因为看我身边没有男人,好歹有人一招手,立刻
就能过去投怀?再者,一味地向别的女人示好,将自己那么贤惠的太太也辱没了。
每次在街上碰到总是客气地和自己打招呼问好的王太太,不由得同情她。他这不是
把两个女人都看贱了?
可是人家传情归传情,并没做过分的事。自己一个女人家,不能先沉不住气了,
没怎么样呢就给人家脸子看。还是婆婆说得对,客客气气地淡着他,足以对付了。
正想着,就听魏太太又说了,中午就在我这儿吃饭,下午咱们唱唱。我先做饭
去,你们聊着。
说完急忙抬腿走了。屋子里留下王先生和顾太太。
顾太太定了定神,起身给王先生倒茶。并没特意重新沏,把刚才给魏太太沏的
又续了些开水。稳稳当当地端了过去。
王先生接过茶放下。低着头心事满怀。片刻,似乎下了决心,从上衣兜里掏出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递给顾太太。
她没有动,说,您打开吧。
王先生只得动手,他的手有些颤抖。是一张墨笔画,上面画着一枝梅花。下款
是王先生的章。
她拉近一看,立刻松了口气。笑着说,哟,是送给我的?
看她一下子洒脱了,王先生似乎没有想到。又迟疑了一下,猛地攥住了顾太太
的手。
她盯着那只被王先生攥住的手,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反手将王先生的手按在
底下,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定他的脸。足足半分钟,王先生怯懦了,轻轻地将手
抽了回去。这时,顾太太收起怒意,轻快地说,画得真好,我收下了。
她的动作和她的话,又让王先生吃了一惊,惊得张着嘴半天闭不上。她说话了,
咱们票房一个是王先生的画,一个是穆太太的字,是很难得的。
王先生擦了擦脸上的汗,嚅嚅地说,还是穆太太的字不得了。
顾太太没让他喘气,紧接着说,您还能没有穆太太的字吗?王先生经此一番早
没了情趣,淡淡地摇摇头。
这时,魏太太推门进来了。看见桌子上的画,又扫了顾太太一眼,立刻笑嘻嘻
地用手拢了拢头发,说,走吧,咱们边吃边聊。
顾太太点头微笑说道,您和王先生先走,我洗洗脸就来。可不是,还没有洗脸
哪,已经坐着说了大半天话儿了,可见王先生的分量不重。
魏太太一把拉住王先生的衣裳袖子,说,那我们先走,你快点儿啊。便走了出
去。她要问问虚实。
待他们走出去,顾太太收起了画,开始洗脸,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滴。
饭倒也简单,芝麻酱面。面过水,新蒜,黄瓜丝儿,浇上花椒炸酱油和和好了
的芝麻酱。想当初魏先生没走时,上有婆婆下有儿子,一家子的吃喝穿戴都由魏太
太打理,有了多年的历练,芝麻酱面才能这么麻利又这么地道。王先生连称赞的话
都没心思说了。魏太太和顾太太吃着聊着,一点儿没冷场。
都撂下了筷子,并不收拾,依旧聊着。终于,在魏太太问了王先生些老生的唱
腔后,顾太太说话了,下午,我应了穆太太帮她抄经文,不能唱了。这是前年我在
穆太太那儿讨得的一副墨宝,王先生刚才说手里没有,穆太太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写
了。王先生一直给我吊嗓子,我就借花献佛了。
一听是穆太太的字,那两人都凑过脑袋来看。
穆太太的字真是秀丽,有骨有肉,自成一体。能留一幅求之不得。再看上面,
“还珠吟”豁然跃入目中。尤其最后的两句,苍劲得刺目。
……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下款果然是穆太太前年写的。
那是大约半年前,穆太太说,我这里有几幅字,随便写的。你挑几张吧。就在
顾太太挑的时候,穆太太拿起这张说,这张你拿去吧,也许有用。
如今穆太太的字果真派上了用场。
王先生和魏太太还没有缓过神来,顾太太含着笑说,你们聊着,我先走了。说
罢站起身告辞,没回头地出了门。
王先生无奈地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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