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当天夜里,北屋里魏太太坐在床上,黑暗中只有烟头的一点点亮光。灭了一根
又点起一根,已经两个钟头了,眼望着南屋思来想去。
按说南屋的门,夜里是不锁的,为的是她来去方便。自从与常先生有了私情,
她既珍惜又贪恋,每天都想过去。
白天,只要一想起常先生,心就怦怦跳,脸也一下子热起来。
可是,爱归爱,就是拿不到台面上来。
常先生长得英俊为人憨厚,她心里都喜欢。可是有一块心病:他有家室,自己
是在偷人。这个且不说,他又是个做饭的。有朝一日传到了前夫耳朵里,他本来就
对自己娘家看不起他是大兵怀恨着,这回非得笑出声儿来说,这下可好,找了个给
大兵做饭的。上下都不知道分了。自己在他那儿不是更输了?
再有,和自己的朋友怎么说?怎么想怎么说不出口。
为了这,她柔肠百转。一时一会儿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子。
白天,顾太太说夜里没有睡安生,莫不是她听见了什么?
自己几年来总是希望顾太太和王先生好上,两个人就同病相怜了。那时顾老太
太活着,不好太明显,只能在票房里怂恿王先生献殷勤。
可恨这个叶如梅,硬是不上船。不就是她丈夫没有娶小的吗?她就理直气壮地
等。魏太太想到这儿,心就像被烫了一下子,难受起来。
下午从她拿出来那幅字,魏太太被烫了的心就开始疼。她这是要说什么?她有
丈夫,不是弃妇,她贞洁,不做偷鸡摸狗的事。
想到这儿,魏太太咽了一下口水。把烟按灭,歪在床上,闭上眼睛。
和他断了吧,就为比这个。
自解放后,从上到下狠抓私人生活作风。孤男寡女相恩相爱,必须结婚了事。
这么偷有多贱,轻者被人闲说议论,重者便是遭到检举揭发。
与顾家婆媳一个院子住着,怎能确保她们永远不撞上?
为了和常先生的私情能平安无事,她可谓费尽了心机。房子闲置也不招新房客,
减少耳目。夜里在南屋自己就是再喜欢,也只呆两个钟头,天还黑漆漆的呢,再舍
不得也要赶紧出来,这样才不会露马脚。
几年了,这事做得天衣无缝。这么一想似乎又平静了些。
和常先生来往是五年前的事。那天夜里魏太太胰腺炎犯了,疼得满床打滚。整
个院子只有常先生一个男人,也只得由他背着去医院。
这场病好了以后,亲自做了一碗红烧肉给常先生端了过去,是答谢的意思。
一进屋,常先生自己在灯下钉扣子。魏太太把碗放在桌子上,连忙抢过常先生
手里的衣服,揽在怀里说,给我吧,哪有男人干这个的?说完自己也笑了,常先生
单身一个人在这里,让谁给他缝?
以后您就别客气,这活儿交给我。
常先生抬起头,憨憨地说,我行,哪能麻烦您?
魏太太发现常先生的脸竟那么白净,那么年轻。看着看着自己的脸先红了起来。
硬是把常先生的衣裳抢了过来,搂在心口上回到北屋。
把扣子钉好,又用香皂洗得干干净净,专挑了一天常先生回来得晚,便轻手轻
脚地送了过去。
她和他就是从那一夜开始的。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远比新婚之夜甜蜜得多。一时,幸福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因为他也有老的时候,老了也要退休,那时还不得回家去?一想到这,她越发觉着
趁现在在自己的怀里,使劲儿珍惜才是。
后来,魏太太的日子过得就像醉了一样。
幸福这个词儿,解释起来各有不同。中年以后的女人,有个像常先生这样靠得
住的伴儿,心里踏实。魏太太孤寂了大半辈子,真像在波荡的海上漂了半辈子的小
船儿,这才看见了陆地。
他的抚摸,他渴望她的激情,引得她战栗。回到北屋躺下多时了,浑身依然颤
抖着不能自持。这是一辈子都没品尝过的。如今却有了,她贪恋,贪恋得每时每刻
都为此兴奋着。
她想就这样与常先生过着地下夫妻的日子,只要别人不知道,和他过到老,过
到死。
几年了,她不是没考察他。院子里现成的就有年轻貌美的顾太太,可他对顾太
太从来不沾边儿。即使在院子里碰上,眼皮抬都不抬,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多少回
了,魏太太站在北屋里看得真。他越可靠,她对他就越上心。自己年龄已经不年轻,
一表人才的常先生要找年轻女人,并不是难事。所以,她常想,她和常先生就是互
相看得上,就是心性相投,和唐明皇与杨贵妃一样。
他家里有没有太太她都看不见,也从来不问他,只当他就一个人。她倒是正房
太太呢,魏先生从来没有这么全心全意过。她现在明白了,男人和女人交往可不全
是名分不名分的。
越想越睡不着了。看看时间,一点多了,每天这个时候正与他缠绵呢。心嗵嗵
地跳了起来,一股子燥热涌了上来,有些按捺不住了。有他的日子也五六年了,早
已成了心里的念想儿。不,没有他,想要忍是太难了。魏太太不顾一切地冲出北屋,
流星一样闪进了南屋。
院子如墨般地黑。
这时,西屋里的顾太太把烟掐灭,想立刻入睡。她累了。
下午,她没有去穆太太家。早在几天前,顾太太就听说穆先生家已经去了红卫
兵,主要是查问唱戏的事。
红卫兵问:唱京剧是不是歌颂封建文化?据说穆先生答说,早已按党的指示不
唱了。红卫兵说:你带着那么多人唱了多少年?该算算账了。穆先生就不再说话了。
听说穆先生当时出的汗把衣裳都打湿了。
穆先生家有麻烦了,让她心里难受。十几年来,他们夫妇就没有舒心过。按说
穆先生家比自己家的事儿要轻得多,头一样他家没人在外边儿。第二宗,他家没有
买卖。可是看穆先生喝酒唱戏的样子,是要多痛苦有多痛苦。真是一家一本难念的
经。提心吊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南走,没边没沿儿地想着心事。
又想起了王先生。快四十的人了不出去工作,吃喝照旧,还不耽误耍公子哥派
头。人家难道整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自己还不知死地拈花惹草呢。这种心没装在
肚子里的男人,真让人烦。
看看周围的男人,论相貌,品行,哪个比得上自己的丈夫?想起丈夫来,顾太
太的眼泪像一条线落在胸口上。
他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急匆匆地边收拾东西边说,有条船被扣在海上,得
马上去一趟。
当时自己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就说,能有多少钱?炮声都听见了,你去不是等
着送命吗?
丈夫说,钱是小事,船上还有十几口子人哪。人家不是妻儿老小?
想想也是,就不再说话。丈夫安慰她说,至多三四天就回来,炮声还远着哪,
不要紧。
不知为什么,自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丈夫过来把她揽在怀里,脸贴在她的
脸上,细声说,回来听你唱四平调。等着我吧。
就因这四平调他们相识的。如今每天晚饭后总要给他唱几句,他爱听。看着丈
夫往外走的背影,叶如梅笑了。
顾先生走的第二天,北平就被围了,铁路,飞机都断了。事情办得再圆满,也
没有法子回家了。
从此,只因隔了一条窄窄的海峡,便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就这一句让她等他的话,她足足等了十七年。这十七年,她日复一日地唱四平
调,都是唱给他的。
这样边走边想,不知走了多远。顾太太累了,抬起头想找个东西靠靠,眼前走
来走去的人,脸都绷得那么紧,一个有笑模样儿的人都没有,心里越发空得厉害。
看看周围,找不着可以扶扶的东西。来来去去的人晃得她头晕,只得颤悠悠地坐在
了马路牙子上。又掏出手绢擦眼泪。
想丈夫,今天特别想他。光天化日下她竟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耗到太阳下
去了才回到家,累得她一进屋子就歪在了床上,晚上没有开灯,也没有吃饭。就这
么躺着。不知过了多久,顾太太翻身下地摸到了墙边,摘下了月份牌想记下今天的
日子。
看月份牌记日子是婆婆的习惯。每天早上梳洗完毕,顾太太端过早点,放在她
身旁的小炕桌上。她总是先不吃,要看月份牌。摘了拿给她,再把老花镜递过去,
她便慢慢地喝着粥,细细地一页页地翻看。等粥喝完了,碗筷拿走后,她又摸摸索
索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支铅笔,在上面写点数字儿。
这是1965年的月份牌。开始时顾太太纳闷,不识字的婆婆在上面写什么呢?等
她拿过来一看,“扑哧”一声笑了,原来婆婆在上面续写六六年的日历。您干吗费
这事儿,买一本不得了?
闲着也是闲着,动动脑子也好。婆婆头也没抬说道。
婆婆的脑子确是好,阳历,阴历她推算得一天不差。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东西,
其他遗物按她的意思都随她一起烧了。
这月份牌上的日子只写到婆婆死前半个月,那会儿的她手抖得不能写了。还说,
我走了你想我就看看它。要是愿意,你接着往下写那敢情好。
婆婆真没说错,现在每天都翻翻,成了个营生儿了。
她拿着月份牌刚回到床上,就听见北屋门响。自然是魏太太去南屋,摸出手表
借月光看了看,咦,今天怎么晚了?
知道魏太太夜里去南屋,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她白天招了点儿凉,睡到半夜阵
阵肚子疼,翻身下地要去厕所。刚迈了两步,黑暗中被一只手紧紧按住,还没有叫
出声来,又被捂上了嘴。
就听见一个声音低低地说:“别出声,就在屋里解吧。”
啊?是婆婆!她怎么会站在地下?怎么走下来的?这时老太太腿脚不太利索地
把她拉到床边,搂着浑身哆嗦的儿媳,轻声说,你别怕,现在魏太太在南屋里呢,
你不能出去。
魏太太在南屋干吗呢?顾太太好奇地问。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脸,说,这你还猜不着啊?还要我说明白?
顿时,顾太太的脸红了。嗨,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一岔,顾太太的肚子也不
疼了。老太太再不说话,推了推她,示意让她也躺下,当两个人都躺下了,整个世
界是那样静,听得见心跳。顾太太按着咚咚响的心口,闭上了眼睛。可是,身子里
面的血怎么流动得这么厉害?手慢慢地在小肚子上滑动着,黑暗里像是有男人压过
来,顷刻麻麻地酥了。是丈夫,是他。眼泪又淌了下来。
只听对面床上传来老太太的一声:唉!在屋子里回荡着。
听了这声叹息,情迷中的顾太太突然间想起刚才在黑暗中站立着的婆婆,不禁
毛骨悚然。几年来,她根本站不起来啊,难道是给人看的?
深不见底的婆婆,做人做得这样累真不知为了什么。
第二天,老太太趁魏太太上街买菜的工夫,细细地与儿媳妇说起这件事。“她
寡妇失业的自己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啊,如今有这点子事是人之常情,可世人未见
得这么看,咱们可不能笑话她啊!另外,魏太太那里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你知道,别
让她心里害怕。你记住了?”
老太太再三再四地叮咛着。
对于常先生,叶如梅并不反感,可也说不上有太大的好感。自己实在与他沾不
上边儿。平时在院子里碰上了,常先生连眼睛都不抬,只是脑袋极轻地往下低一低,
不知这算不算点头问候。
怪不得婆婆老是疑惑,说,看常先生,这么有分寸,还有几分斯文,像是大家
主儿调教出来的人。
也是常先生的这份儿自重,在知道了他与魏太太的私情后,顾太太也没感觉这
是男女通奸之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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