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几天以后。中午饭刚过,胡同里忽然喧闹了起来。口号喊得震天响,远远地传
来隆隆砸门声。
慌得魏太太站在院子里大喊着,怎么了?顾太太,是,是谁家?
顾太太慌张地跑出来问,谁家出事了?知道是谁家吗?
魏太太一把拉住她,出了大门挤进往西面涌动着的人群。
往西去?顾太太的心咯噔了一下子。穆先生家在西边儿啊……
随着人群,老远地就看见了穆先生家,大门外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也许这回逃不过去了。顾太太使劲咬住了下嘴唇,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心狂跳
不止。难道因为那天晚上唱戏,被告发了。到底是自己把穆先生害了。想到这,脑
子像被雷击中,“嗡”的一声,全乱了,摸身边,没了魏太太,只得靠着穆家大门
外的砖墙上。实在支撑不住了,瘫了下去。
这时魏太太奋力挤进了院子里。
顾太太靠在外面墙上,恍惚觉着穆先生已经被造反派揪到院子里。
你是干什么的?就听见一个人在质问,不知是红卫兵还是造反派。
退休教师。穆先生的声音很从容。
教师?教师挣多少钱?这个院子是你们家的?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穆先生没有回答。
快说。造反的人们很愤怒。
依旧没有回音。
啪,一个清脆的嘴巴。
资产阶级不投降,就让他灭亡。口号响起来。
你天天唱封资修的戏,现在怎么没话了?那个声音又在问。
穆先生不回答。有拳打脚踢的声音。穆先生显然倒在了地上。仍然在打。
说不说?那个声音怒吼了。顾太太仔细辨认着这怒吼。似乎耳熟,很熟。是他。
他去抄的家,必然死人。
顾太太一阵眩晕两眼冒金星,昏了过去。冷汗顺着脸往下淌。
是魏太太把她架回来的,撂在了床上,吓得喊出了声儿,如梅,你怎么了?怎
么出这么多汗?脸怎么白成这样儿?
她使劲抬起手晃了晃,强睁开眼说,没事儿,躺躺就好了。您先回去歇歇吧,
让您受累了。
魏太太也是魂不守舍,得赶紧回屋去定定神儿。
躺了一会儿,心总是跳,跳得六神无主。穆先生夫妇到底怎么着了呢?不行,
得问问。她下地,身子抖得站不住,忙扶住墙。这时听见魏太太出来倒水,就叫,
其香姐,其香姐,您进来坐坐。魏太太应道,是如梅呀。便放下盆,进了屋。
没等坐下就说,麻烦您还得和我说说,穆先生到底怎么着了?
魏太太哭了。
顾太太脑袋又晕得支持不住,颤声问,该不是穆先生……?
魏太太擦着眼睛说,穆先生倒还没出大事儿,穆太太出事儿了……原本没叫她
出来,是打穆先生她出来护着。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那所院子是教书挣来的,更
不该说穆家几代教书是本分人。唉,穆太太也不想想,这么说不是明着反对……魏
太太说到这儿停下了。
那后来呢?顾太太迫不及待地问。
她理直气壮的,人家还不打她?刚打了一下,她,她就撞墙了。
顾太太一下子捂住了脸。
魏太太继续说,脑袋直着撞下去,血立时喷了出来。当时就断气了。唉,我看
得清清楚楚。
魏太太又说了什么,这时的顾太太已经都听不见了。她直愣愣地反复念叨着,
死了?说死就死了?连魏太太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当天夜里,穆先生自杀了。
像是有感应,那一夜顾太太没有合眼。大约在凌晨两三点钟,先是一个霹雷,
瓢泼大雨紧接着下了起来。后来她寻思,穆先生一定是那个时候咽的气。
几天后,穆先生的院子就搬进了十来户人。每户都是七八口子人,都是经得住
考察的红五类。一下子把院子住得满满的。
穆先生家的书,一辆卡车没拉完。造反派不耐烦了,就把剩下的堆在院子中间
烧。烧书时冒的烟,聚在院子上空,像是贴在天上的几片灰色的云彩。多少年,那
块烟做的云彩竟然不散。凡是住在这院子里的人,常常抬头看那几片灰色云彩。
穆先生夫妇死后一连几天,顾太太都不出屋子,一个人在床上静静地躺着。她
现在反而不怕了。她想,穆太太那么弱小,一阵风能吹倒的女人,写一手纤纤秀秀
的蝇头小楷,居然如此烈性,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依然受不得一点侮辱,活得实
在高贵。敬佩,心疼,引得她阵阵呜咽。
有一件事,她就是不明白。自己的婆婆一个女人家,都能想到留下房产会招来
灾难,穆先生那么有学问,怎么就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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