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穆太太死了,顾太太病了一场。魏太太每天上街前总是隔着门问,带什么吗?
顾太太因没心思吃饭,在屋里有气无力地回说,还让您惦记着,我不缺什么,不用
带。
白天,这院子只剩下两个女人。常先生在饭馆工作,打点完晚饭回来得就很晚
了,他进院子的动静极轻,不刻意留神,不会知道他回来了。
自从穆先生因为有私人院子招来了祸事,并且要了命,魏太太宋其香就丢了魂
一样,坐立不安。看着这个院子,她心急如焚。若是一件东西,说藏就能藏起来,
可这么大个物件摆在这,挡不住人家的眼睛。真恨不得它一下子化为平地。转来又
一想,没有了这房子,就再没了生活来源,自己靠什么过日子?织毛衣挣的钱也就
够有口饭吃,可到眼睛看不见的那一天,怎么办?想着街上白天挨门要饭,晚上团
在人家的大门洞过夜的老太太,心就发紧。
几天了,魏太太就这么在屋子里打转儿。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什
么事也干不下去,脑子仿佛灌进去了糨糊,清楚不起来。
不想,雪上加霜的事儿又来了。穆先生夫妇死后不到一个礼拜的一个上午,和
往常一样安静。突然“咣当”一声,大街门被踹开,涌进来一群红卫兵。正在梳头
的魏太太一股血涌上头,险些摔倒,扶住桌子往外看。来人没有要喊人出来的意思,
只把手里拿着的一张布告贴在墙上。又听见一声“走”,就呼呼地出了大门。
魏太太又等了一会,听着街上也安静了,这才出来先把街门关了,转身往贴布
告的东墙蹭。心跳,用手使劲按住胸口,定了定神,抬眼看布告。上面是以街道革
委会的名义说,凡私房主,在三天以内必须把房交出来,如有不交者后果自负。
这布告在街上是看见过的,如今贴到了院子里来,可见人家心里有数。
现在就盼着天黑了,盼常先生回来,还得和他商量。其实商量好几天了,反反
复复地怎么合计都难受。常先生也只能唯唯诺诺的,在经济上,她是从来不用他帮
什么的。有一回,她在青海的儿子得了肺病,不吃些补品能好起来吗?她急得要命。
收下他塞过来的一百块钱时,她就哭了,说:这是你三个月的工资啊。听了这话,
常先生愧疚得无地自容。
布告贴到院子里了,她还是想和他再说说。和常先生商量,这对魏太太来说是
镇静药。
每回夜里临出南屋门儿,魏太太都说:你今天早点回来吧,我心里闹得慌。
常先生也知道,现在只有他能让她踏实,每天早早地就回来了。
好容易天要黑了,顾太太端着铁簸箕出来倒脏土。院子里死了人一样安静。北
屋有一丝灯光透出来,南屋还黑着。看看天,星星还没出来呢。她便轻轻地出了大
门。
在街上碰上了也来倒土的王太太。
呦,可是有些天没见着您了,怎么瘦了?王太太老远就向顾太太打招呼。
是啊,您还好吧?顾太太用极小的声音接应着说。
好。让您惦念。我成天上班也没工夫去看看您,您可千万保重身体!
王太太投来的眼神儿那么和善,顾太太的眼圈又红了。赶紧岔开,说,呦,路
灯都亮了,咱们赶明儿有工夫再聊吧,别耽误了您给孩子做饭。
王太太笑着说,可不是,老王这些日子得去街道革委会抄大字报,每天都半夜
才让回来呢,我是得赶紧回去做饭。
顾太太听了心一动,能去革委会抄写大字报,显见是受了信任。看来他们家出
不了什么事儿。能让太太孩子平安过日子,也是本事。这么想着就到了院门口。
出来时大门本没关上,加上她身材灵巧,闪身便进了院子。边走边低头看黑漆
漆的路面。又往前走了几步,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吓得“啊”的喊出了声儿。抬头
一看,是正在拉南屋门的魏太太。
真是尴尬。
魏太太立刻乱了阵,惊慌着说:
“我,我是来收房钱……”
文革开始后,便不能称女人为“太太”了。这让人一时很难习惯。顾太太刚张
嘴要叫“魏太太”,马上又打住了,“……啊,我也正想问问您,这,这个月的房
钱怎么交呀,您千万别多心,这也是没办法不是……”顾太太一脸歉意地说。
顾太太正不知道这月的房钱是交给她还是交房管局,又不好意思问,为这事犹
豫好几天了。
“哦,你看我,眼神不好,这……”魏太太惊慌着,驴唇不对马嘴地说。
这时,天真黑了,她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顾太太并没在意魏太太去南屋,让
自己撞上了。
“嗨,您没看见屋里还黑着灯哪,常先生还没回来呢。”
顾太太心里装着满满的事儿,没闲情想别的,转身进了自己屋。
魏太太宋其香跨进北屋,扎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哆嗦成一团。刚才恍惚看天黑
了,心神不定竟忘了看时间。几年来,费尽了心机遮掩,没想到今天自己神魂颠倒
地还是让顾太太撞上了。
心里恨自己啊,恨得狠狠地揪住头发往下拽,疼得眼泪哗哗地流。
她趔趄着爬上了床。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完了。
不知什么时候,泪眼蒙中,有人在给她擦眼泪。她知道是常先生。
常先生斗胆来北屋,这还是第一次。刚才在屋里听见她让顾太太撞上了,料到
她吓没了魂。怎么能搁下她不管呢。
她哭着说,到底让她看见了。会出事么?常先生轻轻地抱起了她,小声说,没
事,她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不会随便往外说什么。
魏太太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些。又问,你看见院子里的布告了?
常先生忙说,这不是意料中的事情嘛。交了吧,就踏实了。
看魏太太不作声,他又说,实在不行时,我跟你回我们老家去。
半晌,魏太太沉沉地说,农村我从来没去过,能活得下去吗?
常先生明白,她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就说,眼下先把院子交了,看看再说,
离那一步还早着哪。
不管怎样,经常先生这么一说,魏太太心里安静了许多。不知不觉睡着了。
天快亮时,常先生该走了。推推她,说,“我先上班,晚上还是你过我那边儿
去吧。我看,顾太太这边,你不用担心什么。院子,就这么办吧。”
看常先生要走,她又一阵心慌。
“现在能相信谁?”话出口,立刻知道说错了。
唉,常先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南屋。
她再也睡不着了,又开始了胡思乱想。布告上说三天内,今天还是看看顾太太
有什么动静,明天再去交房不迟。
一晃就到了中午。
顾太太在西屋头不梳脸不洗,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屋子。
院子里没有一点动静,魏太太宋其香好几天没来问她上街带不带东西了。那天
晚上在常先生门口碰上魏太太,让她好纳闷,这位怎么看错时间了?难道梦游了?
她觉得好笑。过去了也就忘了,现在没心思想别人的事。可是,想起她昨晚惊惶失
措的样子,也实在可怜。
想了想,起身拿脸盆,要洗脸,梳头,去北屋和魏太太聊聊天,让她放心,让
她觉着自己不知道她和常先生的事情。总不能提着心过日子。
恰在这时街上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大声嚷嚷着,接着大门“咣”被推开了。涌
进来七八个人,站在院子中间。就听见有人大声问:谁是房主?快出来!
顾太太屏住了气,心缩成一团。
外面来人又连喊了两声,魏太太宋其香战战兢兢地开门走出来。
我,我是,我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房产主怎么不去革委会主动交代?其中一个头发剪得短短的女红卫兵大声
问道。
正,正要去呢。魏太太哆嗦着说。
主动交代可以宽大处理,你知道吗?
看这个女学生虽然严厉,还不像要打人。魏太太放心了。赶紧连连地说:是,
是。
你们这样的人,要自己革自己的命。女学生说着甩了甩头发,用力向跟着来的
人挥了挥手,非常意气风发势不可当。
魏太太毕恭毕敬送走了造反的红卫兵,立在院中间许久,步子竟不知往哪儿迈。
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她的衣衫。
看来,再不去交要出大事了。又四处看看这院子,心如刀割般地疼起来。
丈夫临走时说得明白:留下这所院子,也够你养老了。儿子上大学时去找我。
可是儿子上学全靠卖自己的首饰和给人家打毛衣,只要有活儿,就几天几夜不
合眼地织。好容易儿子长大了,却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回来,母子俩早就谁也管不
了谁。
现在呢,马上就要什么都没了。宋其香热泪噗噗地滚落在衣襟上。
一抬眼,正是南屋。常先生。想起了他,心顿时热了,踏实了。
趁着心还热着,踏实着,魏太太去了街道革委会。
虽然院子不是交给革委会,要交到房管局,也必须先去革委会表个态,下个要
革命的决心。
街道革命造反委员会设在一个很排场的大院子里,是一处抄家没收的宅子。远
远看见了大门,魏太太便开始心惊肉跳了。
她颤巍巍地走进大门,就听见正房北屋,革委会的殷主任操着河北口音在大声
说话。这女人眼睛有点歪,每次见她领着红卫兵去抄家,到了慷慨激昂时,歪了的
眼睛便不停地抽动,连带嘴也歪了起来。
这个殷主任,前两天还坐在街上补花呢。男人在工厂当了造反派司令几天的工
夫,她也在街道拉起了山头。
她们本来都是50年代初期随男人进了北京,租一间小房子住着,没想到一住就
是十几年。孩子生了四五个,都挤在那间小屋里。男人都是最普通的体力工人,五
六十年代的北京,基本上没有什么住房建设。他们住的院子,就是惯常说的大杂院。
这些女人没有文化,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从到北京那天起至今,从
来没有工作,就是做挑补绣这种手工活儿,填补家用。光靠男人挣的钱不够过日子。
她们总是凑在一起,坐在胡同口,手里不停地做着针线活,嘴里不停地东拉西
扯地闲说。
平日,魏太太去天顺成油盐店买东西,见到一溜补着花,身边爬着流着鼻涕的
女人和孩子,连头也不会偏一下的。
坐着补花的女人,虽然不抬头,却用眼角瞄着那旗袍下摆与噔噔响着的高跟鞋。
离开了广阔的田野和蓝天,心也窄了。她们以议论走在路中间的这些仰着头的城里
人为主要话题。像穿着旗袍迈着方步的魏太太。
自从姓殷的女人当了街道革命造反委员会主任,每逢见到她,魏太太就觉得这
女人突然高大如山,自己的命运就在她手里攥着。想到这儿,魏太太心里又一阵害
怕,停住了脚步。
院子中间,站立着一对年老的夫妇。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在他们头顶上,汗,从
老太太被剃得光光的脑袋上往下流着。两位老人都眼睛微闭,嘴里默诵着毛主席语
录。
他们是这宅子原来的主人。
魏太太不禁想,听说人家还是主动交的,尚且如此。
她不能就这样站下去,得主动。于是,战战兢兢地开了北屋的门。
原以为无论如何,主动交房也是革命行动,大不了和那对老夫妇一样接受改造。
现在才知道,自己的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造反派问房子来源,自然就牵扯上了魏先生。魏先生是国民党,并且去了台湾,
这是事实,她一点不敢撒谎。
接着魏太太宋其香就声嘶力竭地表白开了,早就和他划清了界线,早就恨他恨
得牙痒痒。
魏太太用力说着,脸涨得都紫了,拼命地证明现在的她与魏先生没有一点关系。
可是不行。魏太太的历史问题太复杂,也很严重,光交房不足以表明她革命了。
殷主任说,先反省反省你丈夫反共的问题。
魏太太立刻傻了。怯怯地说,他在外做什么我从来都不问……
看着魏太太的样子真让殷主任生气,啪,拍了桌子,厉声说,太不老实!还想
着他反攻大陆吗?
这时众人看她的眼神儿,像抓住了阶级敌人一样。她害怕极了,抖得厉害,两
条腿软得要瘫在地上。
魏太太看见殷主任死死地盯着她。此时,只要她一声大喊,一群红卫兵上来不
由分说,先把头发剃了,接着就是批斗。
汗哗哗地流下来。恍惚间,有人大声说,你可是咱们这儿最大的鱼啊!
猛地,魏太太喊了起来,我不是最大的!我不是最大的!真想丈夫回来的不是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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