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顾太太叶如梅是被五花大绑抓走的。
揪出了台湾特务,这消息传达到了每家每户。连夜开斗争会。革命群众很纳闷,
看这位顾太太平日安安静静的,又是出了名的贤惠孝顺,怎么会是台湾特务呢?造
反派是附近学校叫来的红卫兵,告诉人们说,这是知情人揭发的,绝不会错。这个
特务隐藏得太深了。
叶如梅在批斗会上始终不说话。这当然要打,而且打得狠,连门牙都打掉了。
她是漂亮的独身女人,斗争时,台下的革命群众翘首观望,很想知道她更多的
隐私。
现在,不少女人想起她平日穿着绸子旗袍,虽然素淡,脚上穿的高跟鞋走路虽
然不那么响,却还是挡不住高高在上的派头儿。不想她也有今天。这回倒要煞煞她
这股气势,不说话,就要狠打,一定得让她说。
黑压压的一片人里,也有不忍心看下去的,低头悄悄离去。
革命造反委员会设立了专案组,把她关进了隔离室。隔离室就在街道革委会的
院子里。在这以前,街道揪出来的人一般不单设隔离,都放回家去派人看管。叶如
梅是单身女人,历史问题这样重大,不会查不出来现行问题。因此要严加防范,怕
有人给她传递消息,也怕她自杀。
革委会的殷主任觉得可揪出了一条大鱼,她激动万分,随之,几条胡同的阶级
斗争情绪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魏太太的革命行动足以免去了抄家与揪斗。
院子交出去后,与穆先生家一样,根红苗正的人家连夜往里搬。两天的工夫搬
进来三四家子,只给魏太太留了一间房。常先生出身是无产阶级,三间房子依旧住
着。顾太太的两间西房,毋庸置疑被全占了去。
这个院子自此归了国家。魏太太交出了一所院子,和其他人一样,房钱是一分
钱不免,也要按国家规定的价格交到房管局。
至此,在这块土地上,私有房产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几天后,魏太太看着台上斗争顾太太。几个人按着给顾太太剃头,顾太太拼命
护着自己的脑袋不让剃。四个红卫兵就把顾太太抬起来坐飞机,一下子又突然撒手,
脸实实地砸在地面上,又把脑袋揪起来接着剃头。这时,魏太太看见了一张血肉模
糊的脸。她惊呆了。片刻,大喊一声;坏了!坏了!便张牙舞爪地往台上跑,疯狂
地与红卫兵扭打起来。魏太太精神失常了。
常先生用尽力气把她拖回来,还是按不住她,嘴里大声骂着人。常先生找来安
眠药,给她灌了下去,趁她不省人事,连夜把她送回了自己的老家。
按殷主任的安排,魏太太必须上台当面批判顾太太。可是,几次斗争顾太太,
不见魏太太来,就派人找到她家,门总是锁着,人不知去向。有一天来人碰上了正
在家的常先生,常先生说,她疯了,疯得不轻。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谁能管得了
啊?她儿子来把她接到青海去了。革委会的人就说,怎么也不向我们请示就走了?
常先生说,走得急。让我转告,您看我每天上班,觉着也没什么大事,就搁下了。
这怨我。革委会的人听了客气地说,她还是有革命愿望的,我们知道她的去向就行
了。
由常先生转告魏太太去向,常先生是无产阶级,自然没说的。平日常先生为人
又好,就更没说的了。
从此魏太太便蒸发了。无影无踪了。
斗争了一两个月左右,顾太太叶如梅一句话没有说。她记着穆先生的话,自己
不说,别人总会有不知道的,不知道就没罪过。
穆先生的话在她身上灵了。
顾太太叶如梅没有房产,抄家时,除了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被褥,锅碗瓢盆
什么的,一件多余之物也没有。更没抄出现钱与金银首饰,看着满屋子火柴盒,红
卫兵不能不信这婆媳确实没钱。
说她丈夫在台湾,却没有一封信件,连报纸和书也没有,婆媳二人似不识字,
找不到一件带着字的东西。墙上挂着一个月份牌,还是旧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几个数字,好像是记的流水账。红卫兵拿着翻了又翻,看了又看,觉得这家子太没
有文化,便仍在了一边儿。文化大革命,这家子一点文化也不沾。干净,非常干净。
造反派觉得没劲头了,一些革命群众也觉得没意思,斗争会上连口号也没有新
鲜的喊,还有什么意思?按说这样的人是不能留在北京的,虽然没抄出电台,也没
发现有密码的信,可是告发人说得明白,她丈夫的确去了台湾。
叶如梅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是地道的北京人,没有可以遣送的地方。在一切
都没有办法以后,便决定让她扫街了。扫两条胡同,连同胡同里的公共厕所一并由
她打扫。从此结束了批斗生活。
叶如梅在一间公共厕所旁边用捡来的木头棍,废报纸搭了个棚子。有时风雨大
了,就躲进厕所里。赶上连阴天下雨,夜里就拿几张废报纸铺在厕所的地上睡,既
避了雨,又安全,流氓进女厕所,那是人们不能原谅的事。
既然能住在厕所里,自然什么都放得下。叶如梅觉得自己过了死的这一关,是
按穆先生说的做了,她才活下来了。可是穆先生自己却没有活下来。穆先生夫妻刚
死的时候,她心里总是琢磨,穆先生为什么不如婆婆精明?现在却不那么想了。现
在她知道了他们害怕的,难过的,以至于希望的,都是一样。
每当夜深时,无论在棚子里还是在女厕所里,都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日子一长,
她喜欢上了数星星。也许是太安静了,数着数着就想起四平调,便在心里唱起来。
唱着唱着就想起了杨贵妃,想着她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荣耀,最后却在马嵬坡被赐死。
说是国家不行了,都是因为她捣的乱。细想想,那么不可一世的人儿,竟然做了替
罪羊。
以前,自己只喜欢醉酒中的杨贵妃,那时杨贵妃正得势,可以和皇上撒娇使性
子,觉着委屈就喝得酩酊大醉。也是个有性情的。就凭这个,叶如梅不相信杨贵妃
祸国殃民,说到底是皇上负了她。
这时她明白了,在《醉酒》里,没有杨贵妃被赐死,只有她载歌载舞地喝酒,
自己才会那么喜欢。每天就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如今不用攥着那个梅花
别针,照样睡。斗的次数太多了,都不知道是哪回丢的……
冬天来了,西北风呼呼地刮着。晚上,她在小铁桶做的煤球火上熬玉米面糊糊,
革委会殷主任进来了,看了看四周,说,你可以搬回从前的院子了。自揪斗以来,
叶如梅第一次愕然了。
你们院子南屋的常师傅,让出一间房给你。
看叶如梅发愣,殷主任就又说,他反映得对,你丈夫虽然在台湾,可你没有享
受到什么,抄家也没抄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的政策是宽大的,为了让你和你丈
夫划清界限,继续接受改造,成为可教育好子女。如果冻死在这里,就给我们的政
策抹黑了。
这是常先生的缘故。顾太太明白了。
当她提着小小的两个包袱进了最西边的南屋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在门框边摸
着了灯绳,打开灯。屋子中间是火炉子,里面的火苗红红的。真暖和啊,顾太太整
个身子顺着墙滑了下来。很久没有眼泪了,蜷缩在墙角,她低泣起来。抬头看这屋
子,靠南墙支着以前自己睡的那张旧木头床,床脚放着两个破纸箱子,似乎也是以
前装衣物用的,很眼熟。没有抄走,太不值钱了。这样想着,她笑了一下。
对叶如梅的改造,依旧不能终止。因为她丈夫在台湾,虽然她没说一句话,也
并不证明她丈夫不在台湾,既有在台湾的丈夫,她就永远需要接受改造,接受监视。
于是,她继续扫两条胡同和清理几个公共厕所。
每天早上六点,人们便看见一个全身裹着破烂布和棉花套子,头发长短不齐的
女人,一下一下扫着地。有谁会相信这是当初的顾太太?
整条胡同望去,地面干干净净,不见丁点杂物。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顾太
太扫地那么专注,那么旁若无人,她的心早已静如一潭死水。从被剃了头的那一刻
起,叶如梅再无旁顾,女人的一切霎时随着一头乌发而去了。
挨打的屈辱,在菜摊边畏缩着捡一两根菜帮子的下作,衣不能遮体的寒碜,她
全不在乎。心死了。男人看她时目光一晃而过,如同看见了一把破旧的椅子,那么
无所谓。也曾略有悲哀扫过,片刻即逝去了。叶如梅已经不再是女人。
她从早上扫到中午,回到小南屋啃几口棒子面窝头,喝几口凉水,便又回到街
上。尽管地面上很干净,她还是重新开始,从胡同这头一下一下扫到那头。一直扫
到天很黑很黑时,才慢慢地收起扫帚,消失在黑夜里。
因为这个小南屋,她又有了家。其实她早已不再向往什么,家?用它做什么?
但是革委会殷主任说了,这是政策。常先生的好心她倒没怎么往心里去,是党的政
策要她回来,她只能回来。
回到这个小院子就难免不想起故人与故事。
怎么听不见魏太太的声音?而且扫了这么长时间的大街,从来没有看见过她,
难道她搬走了?就连让了一间房给她的常先生,也没有一点动静。
突然,叶如梅醒悟了,是自己太难看的缘故。他们见了会尴尬,所以躲着,怕
她撑不住。这么想着,叶如梅笑了。
腊八过后,叶如梅病了。晚上回来就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吃东西,一头扎在床
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夜里醒来,头疼得要炸开,像掉进冰窖,好冷啊。她颤抖
着想睁开眼,一阵天昏地旋,浑身热得火炭似的。她勉强起身在小铁盆子里小便,
又到窗台上把缸子里的水一扬脖子喝了下去。躺下后,心里舒服了不少。
又睡了不知多久,院子里面有人大声叫她的名字。
哎,哎。她答应的声音太小了,人家听不见。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她才支起身
子。
今天你没有出去?是革委会殷主任在问。
是,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天冷,不愿意出去?
不是。
主任看她没精神,上前摸摸她的脑门。
呀……不许装病!躺下吧。
革委会主任确信她在发烧,语气稍有缓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叶如梅是台湾特务的老婆,口号喊她也是台湾特务。别说是革委会主任,就是
街坊四邻,对她用生硬的语言更可以显示划清了界线。自从揪出来后,人们对她,
除了愤恨地喊打,就是避瘟神一样地回避,无一例外。
接着,她又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屋里黑黑的。口干舌燥,浑身着火一样热着。她爬到门边的窗台,
伸手摸水缸子,拿下来又扬起头,半天没有喝到水,再看缸子早已是空了。
她颤巍巍地环顾四周。想了起来,屋里不会有水了。回来那天,不知是谁生的
火,其实,她根本没有买煤的钱,就再没生过火。十冬腊月的北京,滴水成冰,缸
子里存水是会冻冰的,所以每天睡觉前把水都倒掉。
推开了空杯子,微微地叹了口气。唉。她再次放弃了,从心里放弃。昏昏沉沉
地团缩在地上又睡去。
梦里她只觉得渴。从嘴里一直干到嗓子,又干到心,心像着了火一样。她开始
找水。找啊,找啊,眼前黑黑的像是一片森林,穿过森林看见了湖。好大的湖啊,
湖水湛蓝湛蓝,一股清香的味儿袭来,她陶醉了。她甜甜地又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再次醒来。晨曦中,她看见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那个小便用
的铁盆子,已经干了。
当两行热泪流下来时,她愤怒了,怎么还有眼泪?于是狠狠地把它从嘴边舔了。
毕竟不是那么渴了,她顾不得再想什么,又昏睡过去。
叶如梅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烧得厉害,像炒了一锅干沙子,烫
得似醒非醒。她翻来覆去地开始说起胡话来,渐渐地呻吟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她
一头滚了下来,坐在地上。
恍然,门边的窗台上好像有个东西,定睛再看,真是有东西。她缓缓地爬了过
去。
啊,是一只杯子。她使劲用肩膀顶着墙,蹭到了杯子边。寒冷中,一只乳白色
的粗瓷杯,暖暖地摆放在那儿。她立刻抓在手里,低头看,里面竟然盛着稠稠的米
汤,毋庸置疑,仰头喝了下去。把杯子放回去时,才看见窗户纸破了一个拳头大小
的洞,正好从外面把杯子放进来。
她继续发着热,没有因为喝了一杯米汤退去。又开始咳嗽,她想,也许是肺出
了毛病。有人送来米汤她没有激动,更没有猜是谁,烧得糊里糊涂的,没有精神想
这些。
再睁开眼又是一天了。屋子里亮亮的,哦,可能是中午了。觉着有了点力气,
缓慢地用胳膊支着身子坐了起来。一股冷风吹来,打了个寒战。又闭上眼,想,已
经腊月十几了,正是该冷的时候了。冷风,她又抬头向那窗台望去。
咦,窗台上本来放着白杯子,现在变成了绿色,而且比昨天的杯子大。突然间,
她有了力气,趔趄着奔过去,拿在手里看,简直不敢相信,是一杯小米粥。这次她
喝得慢了,一口一口的,品着小米的香甜。心里问着,这是谁呢?是谁要她活下去?
这个院子里现在住着的人,她几乎都不认识,只认识魏太太与常先生。魏太太
肯定不会,她是胆小怕事的人。常先生是无产阶级,而且自己和他从来没说过话。
他与魏太太的事,不允许他招惹是非。不会是他。
这碗粥,叶如梅分三次喝完。喝得很细,像是喝药。
为了看清这秘密送粥人,叶如梅手里拿了根针,困了,往腿上扎一下,就这样
到了下半夜。三四点钟,窗外有了动静。沙沙的脚步声,静了片刻,猛然捅进来一
只手,先拿回了原来的杯子,瞬间送进另一只杯子,是黄色的。等叶如梅撩开窗帘,
一个高大男人的黑影正往外走。啊,是个男人。再听,大门轻轻地关上了。叶如梅
捧起杯子,上面还有他手的余温。
又是分三次喝的。杯子见了底时,天就黑了。外面由嘈杂到安静,她知道是夜
来了。黑夜最安静,最安全。批斗会很少在夜里开,因此她喜欢黑夜。看着黑黑的
房顶,左思右想。是王先生?也只有他了。叶如梅眼睛热了,心跳了。想起了从前
百般看不上眼的王先生,在自己挨斗的时候,曾经看见过他。
刚被揪斗时,叶如梅不可以抬头。后来作别人的陪斗,就不用低头弯腰那么厉
害了。一次偶尔抬了抬脸,正看到下面站着王先生,从面容上看,他没出什么事。
依旧穿着绿军装,人却瘦了许多。与他四目相对时,他悲伤地看着她。悲伤的眼神。
不过如此了,叶如梅像不认识,把头又低了下去。
扫街扫了也有几个月了,虽然从来自己不会主动抬头看谁,每天从身边过的人
也不少,连王先生的影子都没有见过。他是害怕的,有意躲着她。
这样一想,又觉得不是王先生。
累了,索性不猜了。觉得这个男人心好狠,想救她。救一个不能被当成好人活
着的人,救一个不是女人的女人,多么残忍。
往后连着两天,叶如梅冷冷地看着那只手,取回空杯子,又送进来新杯子,然
后便很快地离开了。他只是送粥,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虽然烧得低了些,但干咳嗽,加上喘,叶如梅断定自己得了肺病。革委会主任
来了,叶如梅说,我觉得好像是肺病,您先避避吧。
主任听了,连连后退了两步,急急地推开门,口里说着,那就再歇歇吧。慌忙
出去了。
一切倒也干净,倒也安静。
在喝了五天粥后,第六天她不再喝了。她发现咳嗽带出血来。
送粥的时辰又到了。叶如梅注视着窗户,只见那只手伸进来,端起杯子,觉出
了沉,顿住。显然是在犹豫,片刻,还是取了回去,又把新杯子换了进来。就这样,
尽管她不再喝粥,每天夜里那男人照样取回旧的,送来新的。
在叶如梅不喝粥的第三天,又开始了昏睡。
朦胧中,她听见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人。那人伸手摸她的前额,温温的手,带
来杯子的气味。是他,她等了许久的男人。
那男人轻轻地把她的身子扳向了他,然后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摇着。叶如梅用
力往那男人身上靠,使了很大力气,竟然挪不动自己。男人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她软软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轻声问:我还可以活下去吗?我能活吗?
她反复问着。
那男人,不语,抱得更紧了。
我活下去吗?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她,喘吁吁地追问。
男人用紧紧抱着她的手,用力拍着她。
她还是问:我还活下去吗?
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揉着。
叶如梅突然觉得脸上很烫,是眼泪,在缓缓地流着。
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了力气,她开始解上衣扣子。清淡的月光正照在
叶如梅的脸上,清瘦却仍然秀美。眼睛深深地陷下去,添了往日没有的妩媚,或许
是发烧,或许是肺病呈现的结核美,脸红润润的,月光下,倒鲜亮了。
那男人被她的美丽震撼了,激动了。抚摸着,吐出那样深沉的长叹。
叶如梅如醉如痴。远处隐隐传来美妙的音乐,虽然梦幻般地时有时无,还是把
他们带入仙境。渐渐地,听清楚了,那不是音乐,是四平调。只见杨贵妃戴着凤冠
霞帔,雍容华丽,仪态万方,翩翩地舞着,低婉地唱着。真美啊。叶如梅喊了出来。
她竟然沉沉地睡了。
醒来时太阳老高了,听到了一声炮响。顾太太翻身下地,她向装了几件旧衣裳
的纸箱子走去,打算拼成一件好看的衣裳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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