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松江没看桌子上的信,有意不看,即使眼光偶尔从那里扫过,他也当什么也
没有看见。但自从它躺在那儿他就看见了,不用眼睛看他也知道它在那儿,不光看
见信封,还看见里面写的字,像钢珠子一样冰凉坚硬的字。斜靠在沙发上,夏松江
心里想:我翻开这本书的任何一页,如果第一个字的笔画是奇数,我马上就拆开信
封签字,如果是偶数,那就不理它,让它摆在那儿。
夏松江手里拿的是一本新买的《广告创意》,他随手一翻,翻开的是127 页,
眼睛闭了那么几秒钟,看着第一个字他自嘲而又伤心地笑了一下:Whatbecomesalegendmost.
应该是几画呢,四个字母,算偶数吧,但它不是汉字,和自己刚才默想的规则有区
别。译成中文,意思是“最能成为传奇的事物”,“最”这个字12画,也是偶笔画,
那么不用拆信了。可英译汉,也可以不用这个字,可以译成别的字。那么这就不能
算。他合上书,哗啦哗啦地翻一下,拇指一下卡住,这次是194 页,第一个字是
“那”,上下文是这样的:与此同时,通过电视,广告讯息可以传递到无数潜在的
消费者那里,从而,你得以在他们各自的家里直接向他们娓娓道来,电视屏幕也得
以将产品直接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直接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自己在电视上露面的次数有多少次呢?记不清了,
反正次数很多,尤其是前几年,经常有电视台的人来给自己录像,有的是做专题片,
有的是作新闻报道。“向他们娓娓道来”,自己在电视上那不叫娓娓道来,那是充
满激情的演说,每一次都忍不住要激动,因为自己说的是真话,是自己心里最真实
的想法。
第一次收到她的信,看了一半,他把它烧了;第二次,拆都没有拆开就烧掉了
;这是第三次。三年了,每年一次。他感觉出她所采用的是公开的挑衅和不屈不挠。
和任何人在一起,都说夏松江你了不起,你做的事我就做不到。也许他们有很多看
法,但那些听过他故事的人,尤其是第一次听的人,没有不被感动的。为什么在她
面前自己就那么糟糕,那么没有分量,那么不堪一击。
这种感觉已经不止三年了,她第一次向他摊牌的时候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和他
谈完话,她当着他和厂工会主席的面,大摇大摆地搬到那个人的宿舍里去了,反倒
像是她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似的。
她向他摊牌那天,他刚从北京参加完表彰大会回来,同行的还有电视台的记者,
他有些兴奋,在机场给她打了电话,说他马上就回来了,还有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哩。
她冷冷地说你不要把记者带到厂里来,如果你硬要带来,我马上就走。他问,你走
哪里去?她说,我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去,直到记者走了再回来。他不解地问:怎
么了?她说,没怎么!一下把电话挂了。他立即向朋友打了一个电话,我家里最近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朋友说,没有哇,好好的,你老婆好好的,儿子也好好的,今
天我还看见他上幼儿园哩。他说,请你一定说实话。朋友支吾起来,说,最近有些
风言风语,你不要相信,那都是没影儿的事情。脑子里嗡的一声。同行的记者见他
脸色苍白,忙问他什么事。他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他想了一下,向厂里工
会主席打电话,说中央电视台的记者要到厂里采访,请厂里的领导准备一下。他特
别强调,他被评为十大杰出青年志愿者,同厂里领导的支持和帮助是分不开的。他
想,到时候不把记者带到家里去就行了,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厂里花大钱也请不来,
我能把他们带来,给厂里可是撑足了面子。
刚走到厂门口,厂长和书记就到门口迎接来了。厂区的宣传栏里还贴着大红的
喜报。他心里一热,泪水差点滚了出来。事后有朋友说他,说那都是形式,都是假
的。可他就爱为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感动。就像一夜过后是黎明,这是自然规律,没
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总有人对新的一天到来激动不已。理性的人,每一天有什
么区别?不过是因果和烟云。
夏松江感到遗憾,甚至有些难为情,记者对厂里领导并不感兴趣,随便采访了
一下,就提出要去他家,他们主要是来采访他妻子的。他没办法,求工会主席帮忙,
叫妻子在家等着他们。
他回家的时候,工会主席和妻子也刚到。看到妻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打了
个寒噤。记者没看出什么不对;架好机器便开始采访。记者以开玩笑的方式开始:
夏松江现在又上电视又上报纸,是名人了,你是名人的妻子,也算是名人了,当你
得知他被评为十大杰出青年志愿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激动、还是觉得在预料
之中?她面无表情地说,他是他,我是我。夏松江在一旁尴尬极了,也气极了,但
毫无办法。记者再问什么,她回答得更简单。记者问她:夏松江说,他做这一切,
并不需要别人理解他,甚至包括那些受他支助的学生,你作为他的妻子,你理解他
吗?她干脆地说,不理解。记者问为什么?她拒绝回答。然后无论记者说什么,她
都像没听见一样。
记者离开后,他正想发火,她却先发制人,她冷笑了一下,问他:你都知道了
吧?
夏松江说:知道什么?
她说: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当面告诉你,反正王主席也在这里。厂里早就传开
了,说我和冯义泉好上了。就这事。
王主席忙说:小杨,你不要听那些人乱嚼舌根,有些人呀,就是喜欢捕风捉影。
夏松江你不在家,义泉和你是好朋友,他经常来帮小杨做事这是真的,但他们正当
得很,什么事也没发生。
夏松江觉得自己快发狂了,他真想把他们全都掐死,包括王主席。在三个小时
前,他打电话找的那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以前关系最好的冯义泉。
但她还嫌不够,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下:王主席,你错了,我的确和冯义泉好上
了,你可以告诉厂里的任何一个人,所有的传说都是真的,我们发生过好多次了。
今天你在这里更好,免得我说出来他受不了。我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离婚,越早越
好。
他被她打蒙了,在一起生活了四年,他第一次发现她如此高明而又残酷。以前
还觉得她没有主见,总是丢三落四拖拖拉拉。才一年不见,怎么就完全变成了另外
一个人了呢?
他问: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她说:你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是我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我,这是没办法
的事情。对不起,今天你那么风光,也许我太扫你的兴了,但我不想瞒你,早点让
你知道,也好早点让你解脱。离婚条件随你提,家里的东西我一样不要,只要你答
应离婚就行。
他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收拾起东西,说:对不起,我的东西我都已经搬
到冯义泉那里去了,这屋里如果你认为还有的,都是我不要了的,麻烦你把它们扔
了吧。
说完拉开门走了。
连王主席都被她搞傻了。
这时外面已经暗下来,王主席安慰他:小夏,你别生气,你现在又上电视又上
报(不知不觉把记者的话端出来),是名人了,不值得为这点事情生气。
为这点事?
电话响了,是团省委青年志愿者服务中心主任打来的,告诉他从明天起,大半
个月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先在省委大礼堂作专题报告会,下午为他开庆
功会,工厂和学校的代表要到场,有可能要他回答现场观众提出的问题,因此最好
准备一下。后天和其他青年志愿者座谈,接下去是到第一中学和第三中学以及武警
部队作先进事迹报告。下星期一开始,奔赴下面18个地州市作巡回演讲。
这个电话是个转折点,甚至可以说是救了他的命,如果再迟来一分钟,说不定
他已经用斧头把冯义泉和那个贱人的头敲碎了。当然,所谓的一分钟,是事后自己
给自己的一个说法,一个习惯性说法,也许是两分钟三分钟八分钟九分钟,抑或是,
没有这个电话,他也举不起斧头。但毕竟,给了他一种精神上的安慰:不是自己宁
愿忍辱负重,而是不得不忍辱负重。人“不得不”的时候有一种悲壮感,对男人来
说这至关重要,即使崩溃的大堤,有一条哪怕流量很小的引渠将水导出去,也比硬
邦邦地等着它崩溃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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