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庆功会上的演讲非常成功,因为他是怀着一种悲情在讲述自己,这种忧
伤和悲情开始是受昨天那件事的影响,但到后面,他自己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了,
并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就是如此。当下面的观众忍不住热泪盈眶时,他痛苦地
想:如果她也在场就好了。她见了这样的场面,听了自己的发言,一定会后悔自己
的所作所为,会重新投向他的怀抱甚至跪下去请他原谅。这时,他可以大度地原谅
她:你去吧,只要你感觉幸福。
他做的事情是真的,演讲也是真的,别的人听了都能理解,为什么她就不能理
解呢?有人说,听了你的故事,的确感人,但要叫我去做我是做不到的。他动情地
说:我能做到的,实际上大家也能做到,没有什么了不起,当你面对那些事情的时
候,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做,因为那是你可以做的。他举例说,当你看见一个成人落
水的时候,你也许不会去救他,因为你不一定能救得了他,同时你也有失去生命的
危险,但如果落水的是一个孩子,而你又会游泳的话,你心肠再硬,我相信你也会
跳下水去。即使你不跳下水去,我也相信你绝不会无动于衷。他乐于回答这样的问
题,并且很奇怪,他发现自己回答这样的问题时比回答其他事情聪明得多,比面对
她的时候智慧得多。但是,有的听众偏偏要问另外一些问题。他们问他,去做青年
志愿者一去就是一年,你妻子她就不反对吗?夏松江做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把
手一挥:我这个人武断得很,我们家都是我说了算,再说我做的都是好事,她的反
对无效!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哈。他们又问,这几年你和妻子的关系如何?他说,
还算可以吧,我在乡下支教的时候,她还带着儿子去看过我呢。他们再问,你把自
己的收入全部用来支助别人,你妻子不会没意见吧?他说,她能有什么意见,我们
厂效益不错,她的工资收入不低,完全够她和儿子生活,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有什么必要存在银行里头。那么儿子呢,他今后还要花钱呀?
他说,不,我不会给他留下一分钱,我给他留下的是精神财富,当他长大了,知道
我的所作所为,我相信这比给他留下100 万还重要;当他有了精神和人格上的力量,
他要去赚钱也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的回答天衣无缝,但他难受极了,因为这
不是真的。有人问他,在生活中遇到挫折或打击时应该怎么办,他说,把灯举在胸
前,阴影自然会跑到身后。
他的确时刻把灯举在胸前,但阴影并没有跑到身后去,而是总在眼前晃动。
这种情绪让他心绪难平,以至在和其他青年志愿者座谈的时候,当他们问到他
下一步的打算时,他冲动地,不假思索地说,峨岭的孩子需要我,我准备再去支教
一年。仿佛是在赌气,也仿佛是别无选择。但静下来想,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好的选
择。在其他场次的演讲报告中,这句话差不多成了他最后的结束语:经过我一年的
努力,峨岭中学的教学质量和生员都大为提高了,当地群众对送孩子上学的积极性
也提高了,但一年时间毕竟太短,想到那些可爱的学生期盼的目光,我决定再去支
教一年,一年后我再来向大家汇报我的思想和心得,谢谢大家!
爆炸般的掌声,他深深地向听众鞠一躬,他非常需要他们的鼓励。他希望自己
坚强一点,什么也不在乎,但心无处着落,它被污辱了,被划伤了,这个世界已经
没有它能够落脚的地方。
大学毕业后来到这个大厂,那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简单,除了青春期带来的躁动
和想入非非,没有别的烦恼。车间副主任是他师傅,很看重他,觉得他聪明,又吃
得苦,见习期还没结束,就要求上面给他加工资。还叫他老婆给他介绍女朋友。那
些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对他又嫉妒又讨厌,说他会讨好会卖乖,像他师傅的干儿子。
第二年,他当上了车间副主任。师傅对他也还可以,但已经不像开始那么热情了。
两年后他成了主任,而师傅仍然是副主任,这时师傅心里就放不下了,说他是毒蛇,
以前对他那么好,现在他来咬他了。夏松江稍有不对,师傅就大发脾气,而且还爱
喝了酒后说他这不是那不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咬了他,想来想去也没想清楚自己
哪件事做得不对。为了工作方便,他要求厂里把他调到另外一个车间。但师傅对他
的成见没有消除。又过了一年,上面有意提拔他当分厂的厂长,这下恨他的人一夜
之间冒了一大串出来,谣言像瘟疫一样越传越广。他找领导诉苦,见过风见过雨的
领导说,闲话你不要听,干好你的工作就行了。领导的态度让他有几分失望,他希
望他们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不要让那些人胡说八道。有一天他看见报纸上招募青年
志愿者启事,他没和任何人商量就报了名。厂里领导知道后,说也好,这也是一种
锻炼。
参加工作后的第五年,他去了一个叫峨岭的地方,离省城100 多公里,也不远,
但这里是全省最有名的贫困乡。他任峨岭中学校长助理。学校规模很小,是一所初
级中学,每个年级两个班,总共只有两百来个学生。他想自己不在这里当官,不在
这里发财,也没有师傅,甚至没有领导,不怕得罪人,刚参加工作时那种傻劲又上
来了。刚开学两天,他就把所有的老师都得罪了。已经开学了,但有三分之一的学
生没来报名。开学典礼上,校长先把他吹捧了一番,然后请他讲话,他说:我刚才
查看了花名册,有57个学生没来报名,校长叫我讲话,我没什么好讲的,办学校是
给学生上学的,那么多学生没来,这还叫什么学校?下面我建议,开学典礼不要搞
了,这不过是一个形式,全校老师,也包括我,把没来报名的学生全部请回来,这
才是正事!没来报名的绝大多数是女生,要知道,她们将是未来的母亲,提高她们
的素质,比提高男生的素质更重要,不能让她们再影响下一代人!现在我宣布开学
典礼解散,大家分头行动吧,高年级的同学也可帮忙。
他这是把一锅开水倒在鱼缸里,全都活蹦乱跳起来。哪年没有新生流失?偏他
看不惯。校长还想把会开下去,过后再向他解释学生流失的原因,但会场已经乱了,
学生巴不得不开会,顿时像花果山的猴娃一样欢叫起来。
没有哪个老师高兴,但因为他是城里下去的,又是青年志愿者,是分管教育的
副县长把他送到学校里来的,因此敢怒也不敢言。主意是他出的,最远最难走的路
当然是他去,他找了个男生给他带路,去一个叫马学丽的女生家。走了好几个小时,
天快黑的时候才走到村子里。在路边一棵柏树下,有个女孩子正伤心哭着。男生说,
夏老师,她就是马学丽。夏松江说,马学丽,我是新来的老师,你为什么不去报名?
马学丽不哭了,低着头。夏松江问她,你怎么了?马学丽抽搐了一下,小声说,我
把三公的药罐摔破了。夏松江这才注意到地上有个破成几大块黑乎乎的药罐。看碎
块形状,马学丽大概还把它们合了一下,看有没有办法把它修好。夏松江说,打烂
重新买一个就行了嘛,有什么好哭的。马学丽眼泪又滚了下来。她没吭声。夏松江
说,走,到你家去看看。
走进马学丽家,房子很奇怪,木瓦房只有半截,明显可以看出另外一半被锯掉
搬走了。马学丽的母亲躺在里间屋,当她得知马学丽把人家的药罐打破了,半撑起
身体,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你怎么不死呀,叫你做这点事情都不行。夏松江站在
门口,大声说,大嫂,我是峨岭中学的夏老师,药罐打烂了不要紧,再买一个就是。
他摸了五块钱给男生,叫他快去买一个来。男生说,现在哪里有卖的,要赶场到峨
岭去买。夏松江说,那就赶场天再买吧,今天先用别的东西代替熬一下。马学丽的
母亲听说老师来了,忙叫马学丽煮饭。她自己也挣扎着要爬起来。夏松江叫她躺下
休息,他去帮马学丽煮饭。边煮饭边说话,他才知道那个药罐对她们为什么那么重
要,她们根本就买不起药,病得不行了,才去借人家的老药罐来熬一点水喝,图的
是浸在老药罐里面的药力跑一点出来,缓解一下病痛。这么穷的人家自然是上不起
学的。夏松江这才知道自己有几分鲁莽,但他无法不管,在开学典礼上自己口出狂
言,不管别人会怎么说。不过以他的性格,他没有说那番话,亲眼所见的这一切,
他也不能不管。马学丽的父亲早死了,他一连得了四个女儿,老想要个儿子,被乡
干部强行弄去结扎后,心想说不定自己那里面还有点那东西,结扎回到家就急忙和
老婆把那事办了,生怕办晚了撒尿的时候随尿跑了。做手术的伤口化脓了,也买不
起什么好药,越拖越严重,最后把命也弄丢了。那半截被锯掉的房子,是超生罚款
被乡干部锯走的。超生了三个,就是把全家都搬走也抵不了罚款。这样的家庭,再
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艰难。夏松江告诉马学丽的母亲,让马学丽去上学,学费和
生活费他来负责。
第二天,夏松江带上那个男生和马学丽,三个人一起去了另外一个村子。这是
个只有7 户人家的小山村,比马学丽家更远。村里的人说,他们这里不但没有老师
来过,连乡干部也没来过。来过的最大干部是村长,他也是催公粮或者抓计划生育
才来一下。当得知夏松江要去的人家时,他们劝他不要去,说那个学生的父亲是个
大麻风,他们都不敢和他来往。夏松江告诉他们,麻风病不可怕,只有长期和病人
接触才会传染。到了学生家里,学生家长拦住他不让他进屋。夏松江说,哪有客人
来了不让进屋的,我今天偏要进你家,他们怕你的病我不怕。学生家长感动得不知
如何是好,他不敢站在夏松江面前说话,夏松江在他来不及转身的时候和他握了一
下手,学生家长犹如受到电击。坐下后,夏松江故意对学生说,快给我倒碗水,我
太渴了。学生家长说,夏老师,你真的不怕?夏松江说,我怕什么,如果你的病会
传染人,为什么你儿子没被传染上?这说明别人的说法不对。学生家长又高兴又辛
酸,这么多年来,村里谁敢和他说话呀,见到他就躲得远远的。他抓起家里的母鸡
就要宰杀,夏松江抢过菜刀,说这怎么行,我知道你的情况,母鸡下蛋卖得的钱,
可是你们一年的盐巴钱呢。学生家长说,如果你不准我杀,说明你还是怕我。夏松
江火了,他说:哪能这么说,我说不怕就是不怕,你煮饭吧,煮什么我吃什么,我
不但敢吃你煮的东西,今晚还敢和你睡一床!学生家长见夏松江说得真切,把鸡放
开了。饭煮好了,学生家长取了把镰刀在磨石上磨起来,夏松江问他磨刀干什么,
是不是还是要杀鸡,如果你真要杀,我马上就走!学生家长说,夏老师你放心吧,
我不杀鸡,我去菜园割白菜。他的确去了菜园,因为母鸡正在菜园里找虫吃,夏松
江没看见,学生家长抓住母鸡,手起刀落,一刀就把鸡头割掉了。夏松江要制止已
经来不及了。学生家长一脸得意,夏松江越骂他越高兴。夏松江问孩子为什么不去
读书,学生哇的一声哭起来。原来全校师生都知道他父亲是个大麻风,同学嫌他,
老师也嫌他。学生家长说,夏老师,我娃儿不是读不起,粮食我每年都比别人打得
多,就是钱少,有谁愿意买有我这种病的人的东西呀,但送他读书那点钱我还是有
办法的。可我得了这个鬼病,娃儿在学校受气得很啦。夏松江说,这样吧,让他跟
我搭伙,等那些人看我跟他搭伙都没问题,慢慢就不会嫌弃他了。学生家长说,夏
老师,你真是菩萨呀。说着放声大哭,边哭还边告诉夏松江:夏老师你别见怪,我
是高兴才这么哭。
夏松江把这两个学生带回学校,别的老师不好再懒惰了。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
他们才把那些没来报名的学生请回来。有七个交不起学费,夏松江全包了。乡下的
中学,学费不高,但他把自己带下去的钱全都贴进去了。这些钱原本是怕乡下的生
活不习惯,用来改善生活的。
对他这些做法,其他老师觉得,反正他有钱,再说来这里也就呆一年,哪像他
们,一辈子扎在这里,刚开始的时候感动了一下,后面就冷下来了;同时他们还在
等着瞧,他怎么能教好学生,他们可是有好多年教学经验的,而他虽然是大学毕业,
但从没当过教师。夏松江比考大学的时候还用功,不光是备课,而是把课本背了下
来,上课的时候不用课本,有两支粉笔就行了。期末考试,他那一科平均分全校第
一,全县第三。这下没人再说闲话了。
这些事被整理成材料报上去后,有关部门正想树一个青年志愿者典型,于是他
就成了典型。
寒假他回家只呆了十天,学校太穷了,他准备给学校搞个什么小工厂,改善一
下学校的办学条件和老师的待遇。老婆说家里太冷,他不在家,她没烧炉子,和孩
子呆在母亲家里过冬,只回家住了一个晚上。他没在意,以为她真是怕冷,因为她
从来就怕冷。
他又到乡下支教了一年,这一年他工作起来更是疯了一样。似乎只有这样,才
能忘记妻子强加在他头上的伤害。这一年结束后,他对那七个受支助的学生说,你
们好好学,你们读到哪一天,我供到哪一天,我不能再当老师了,我必须去做生意,
要不然我没钱供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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