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开峨岭的时候,四乡八里的村民全都来送他,有很多人,他们的孩子并不是
夏松江的学生,他们也来了。前一天下午,有个学生家长提了支火枪,走到一个村
子就放一枪,村里有人出来,他便大声说,夏老师明天要走了,你们都去送送他吧。
峨岭是一条不到百米长的小街,学校在小街背后。不到十点钟,街上和学校的操场
上,全都站满了人,连街后面的半山坡上也全是人。全校教师,人虽然不多,也全
都到齐了。夏松江坐在一辆中巴车上,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来送他的人都要走
过来向他告别:
“夏老师你慢走哇。”
“夏老师,有机会一定来峨岭呀。”
夏松江说:
“有机会我一定来。”
校长对夏松江说:
“夏老师,人民教师光荣,这话说了几十年了,但今天我才真正感受到,做教
师的确光荣。”
夏松江说:
“这两年我给你和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请你们不要计较。今后有什么事尽管找
我,不管私事公事都行,凡是我能办到的,绝对没问题。”
他悄悄对司机说,师傅,快走啊。司机说,夏老师,送你的人还没来完,我不
能走。夏松江说,车上又不是我一个人,还有这么多人,不能耽搁他们呀。车上的
人立即说,夏老师,不要紧,我没有要紧的事情。司机说,我开了十几年的车,这
种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夏老师你太得人心了,我今天宁愿少跑两趟,也要让所
有送你的人赶到了才走。又等了一个多小时,中巴车外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想
开也开不走了。太阳光越来越强,晒得这些光着头的农民满脸是汗,但由于不知道
如何表达激动的心情,好多人脸都憋红了,都想和夏松江说点什么,又都不知道该
怎么说,那些能说会道的人沾光了,其他人自觉地让他们站在最前面。夏松江对一
位学生家长说,大叔,这样下去不行哪,麻烦你给大家说一声,让开一条道,让我
走吧。学生家长说,好吧。他站在司机给他的小凳子上,大声说,时间已经不早了,
再这样下去夏老师就回不去了,今天大家都来了,心意也尽到了,现在请大家让开
一条路,让夏老师平平安安地回去吧。另外一位家长说,这样吧,我们大家把夏老
师送到官山坡,师傅不要打发动机,我们大家把车推上去。中巴车周围的人兴奋不
已,觉得这个主意太好了。
出街就是上坡,但越是这样他们反倒越高兴,因为坡越陡用的劲越大越能表达
他们的心情。中巴车被蚂蚁一样密的人推着,因为人多,推起来非常轻松,连上坡
也像平路一样快。
有几个女生哭起来,她们哭不要紧,把一半的人惹哭了,尤其是那些妇女,一
边哭一边喊:夏老师,你慢走啊。
另外一些人,则沿着公路两边,和中巴车一起跑,车慢他们也慢,车快他们也
快。
中巴车被推上官山坡,前面是平路了,推车的人并没停下来,直到推完这段平
路,遇到下坡,他们才不得不撒手。
夏松江搞了一个小公司,主要是给中小型企业做模具,这是他上大学时学的专
业。他不愿回到曾经生活过五年的城市,他把公司设在了另外一个城市。
转眼三年过去了,每年她都给他寄一封离婚协议,请他签字。这是第三封了。
三年来他没回去过一次,第二次支教结束后,他写了个辞职报告寄回去。厂领导在
劝他回去时顺便告诉他,由于不能协议离婚,她向法院递交了起诉书,但法院考虑
到这是特殊情况,面对一个赫赫有名的青年志愿者,他们不能草率地下判决书,还
得考虑到这样做的社会影响,因此没有受理。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多少有一丝快
意。但对厂领导的好心相劝,他说,我不是因为那件事不回来,实在是因为我回来
后收入太低了,我供不起那七个学生,我必须辞职去办公司,请领导放心,我绝不
会给厂里丢脸,请相信我,我一定能办好自己的公司。朋友劝他,何必呢,这样拖
下去你痛苦她也痛苦。他说,你们不懂。朋友说,你别以为名人就不能离婚。他说,
我不想说这事。朋友故意刺他,你可不能因为那些报道和表彰就浮在半天云里不下
来呀,下来得越早越好,晚了你受的伤更大。他说,闭嘴,再说我就认不得你是谁
了。没人敢劝他了,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虽然在同一个省内,但对他来说,他
觉得,陌生感越强越好。
但人是要屙屎的,并且人屙的屎往往是最臭的。最近有谣言说,他供的都是女
生,目的是把她们培养大后选一个给自己当老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此恶毒的
谣言是谁制造出来的。刚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他恨不能和制造谣言的家伙拼命,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同归于尽算了。几个月过去后,心里稍平静了一点:其实无论
你做什么事情,也无论你怎么做,总是有人要说你的坏话,世上烂肚肠的人多着哩。
摆在桌子上这封信,是今天到的。从信箱里取出来的时候,他很想立即就把它
丢到垃圾桶里去。正好有人来找他,他把它放进了抽屉,刚才为了找一张盘片,才
把它拿出来。盘片是电视台的朋友送给他的,他们给他做的专题节目,留给他作纪
念。他有两年没看了,上午有一个学生打电话来,说他们要来看他,他便想把这张
碟子看一遍,做节目的时候他们也在场。
七个学生中,有两个考的是中师,四个上大学,唯一的一个男生,名叫岳成,
高中毕业后自己不想读,跑到他所在的这个城市学修家用电器,他舅舅是他师傅。
两个上中师的已经毕业了,上大学的才刚得到通知。他们要来他这里庆贺一下。
碟子看完,他把那封没拆开的信烧掉了,然后下楼去买菜。
夏松江走到楼下,那七个学生已经到了,除了学修家用电器的岳成,马学丽她
们六个是坐火车来的。岳成说,夏老师,我已经把菜带来了,不用去买了。女生一
到屋子里便叽叽喳喳,使平时非常冷清的家里变得像搬进了树林子里。她们听说夏
老师刚才在看盘片,也嚷着要看,夏松江说,那你们看吧,我去炒菜。她们不答应,
要他陪他们一起看。岳成说,不用炒什么菜,煮个汤煮锅饭就行了。我舅妈听说我
来夏老师这里,说你一个人不方便,硬要把菜炒好了叫我带来。
看着盘片,觉得自己在那上面傻乎乎的,可看着看着,眼泪淌下来了。表情虽
然那么傻,但当时说的话,可全都是真的,而且是在其他场合说不出来或不好意思
说出来的。碟子看完,六个女生已经哭成泪人了。岳成比她们好一些,说行了,洗
菜的洗菜,淘米的淘米,谁也别想吃白食。
饭菜摆好后,岳成从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茅台,几个女生都没见过茅
台,好奇地传递着看了一遍,说,这就是茅台呀?
夏松江皱着眉头说:岳成,你发财了?
岳成说:夏老师,我发什么财,我才学几个月,还没出师哩。
那你买这么贵的酒!
岳成笑了一下:我哪里买得起,是我舅舅给我的,他给别人修电视机,人家送
给他的,他不喝酒,叫我带来了。
夏松江说:他不喝酒你也不应该带,这酒可是几百块钱一瓶呢。
岳成说:我舅舅听说我这六个同学,有的毕业就要工作了,有的正要上大学,
他高兴啊。不过最主要的,是他对夏老师你这个人特别佩服。每次报纸上登你的报
道,他都把它剪下来,放得好好的。他说,他上学的时候如果能遇到你这样的老师,
现在肯定用不着修机器,一定会是个大学生。
马学丽说:那你为什么不好好上学?
岳成说:哎呀,你就不要点的我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到书上的字就像
看到蚂蚁在爬,就要打瞌睡。
全都哈哈笑。
岳成给每个女生倒了半杯,说这是国酒,不会喝也要喝一点。他给自己和夏松
江倒了满满一杯。有一位女生说,岳成,你学会喝酒了?岳成说,我和你们不同,
我是男人嘛,男人喝点酒,还用学吗?夏老师你说是不是?夏松江说,你呀,才离
开学校一年,就学得油腔滑调的了。好吧,既然是国酒,大家都尝一点。的确是好
酒,瓶盖还没打开我就闻到香味了。
夏松江喝干后,岳成马上给他倒满。他是能喝的。等他喝了好几杯,几个女生
已经吃好饭,她们你推我一下,我拐你一下,似有什么话要对夏松江说。夏松江说,
你们搞什么,有话就说嘛。
马学丽站起来,她顿了一下,看了其他人一眼。她说:夏老师,我们这几个同
学中,我年龄最大,今年已经18了。我马上就要参加工作了。有一件事,我们早就
想说了,但一直不敢说。夏老师,你为了我们,付出的太多了,你肯定以为我们不
知道,你为了我们几个,你妻子把你抛弃了,这事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知道你很
痛苦,但你忍在心头不说。同学当中,你最喜欢的是我们几个,但这是老师对学生
的喜欢,今天我们想请你用另外一种喜欢来喜欢我们。夏老师,你离婚吧,我们中
的任何一个,你觉得哪个好,哪个就做你的女朋友,等年龄到了就嫁给你。我们每
个人都非常爱你!
岳成最先被感动,他抹了一把泪水,喝一口酒。
夏松江一动不动。
马学丽说:夏老师,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是我们自愿的。
另外几个急忙点头。
夏松江不说话,从里屋把颁发给他的杰出青年志愿者奖牌拿出来。夏松江说,
马学丽,你去给我找把锤子来。马学丽莫名其妙地问,夏老师,找锤子来干什么?
夏松江说,因为你刚才说了那样的话,我只有把它砸烂。马学丽说:夏老师,我说
得不对你批评啊,砸它干什么?夏松江说:我把你们当我的女儿呀,你们怎么能对
我说这样的话?岳成忙问:夏老师,那我呢?夏松江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把你当
儿子呀。岳成侧身抱住夏松江的肩:夏老师,我早就想喊你爸爸了呀,爸爸,你是
我的好爸爸。
马学丽和另外一个女生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剩下那四个,哭得蹲在了地上。
夏松江自己,眼泪也一趟趟往下巴滚。他说:只要你们今后做个好人,做个对社会
有用的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学生离开后,夏松江自己找了把锤子,把那个奖牌砸了。砸完后拆开那个信封,
心想,过了这个坎,我依然是夏松江,才是真正的夏松江。其他的,去他妈的,他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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