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戈锐看出陈局长刚才在转移钱财时的许多漏洞。因为陈的解释有真有假,真假
结合,戈锐就把真与真用线段连起来,把假剔出去,这样漏洞就出来了。
“那一笔,15万元,你存在银行里了?”戈锐返回去,好像很随便地问了一下。
“那不会错,账号是———”他居然背着说出一个很长的号码,“后来给大家
发奖金了。”
15万元———发奖金,这是真的,但发奖金的15万元不是那笔回扣,而是一笔
工程费,说了假话,应该剔出去,所以15万元回扣就不存在了,哪儿去了?
“只能是入了你自己的腰包!”戈锐说。
他无言以对,“哈!”尴尬一笑紧接着“哈哈哈哈……”连成一串,虽然比较
空洞,也使戈锐不太舒服。
这是在嘲笑戈锐,因为刚才的交谈中,谁也没有逃脱掉对吃些回扣的认可与无
奈,约定俗成的百分之三点五回扣不拿白不拿嘛!陈局长说的时候很陶醉,很自然,
忘记了说话的对象是检察官,好像是自己的亲兄弟,便很带劲儿地转述着包工头的
话:“这点回扣算什么,全国都这么搞嘛!”听者戈锐居然没有批判,好像对“全
国都这么搞”举手投降了。
刚才举手投降,现在又返回去质问他,这也许只是点点题而已,不会真的被记
录在案吧?陈局长想。这应该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一种沟通,而不应该是向书记汇报
的内容,应该向书记汇报自己刚才所作的那些解释,便问:“刚才那样解释行吗?”
戈锐说:“您说呢?”陈局长说:“我看行。”戈锐说:“那就行。”
于是陈以为戈锐与他心照不宣了,其实戈是为难了。
如何向书记汇报?这可真是个问题。刚才陈局长的那种美妙设想,戈锐也不是
没有考虑,如果就照他解释的那样汇报,不正是可以讨得书记的满意,改变书记对
自己的看法了吗?这可是个机会,是再一次错过机会,还是按照书记的意图放陈一
马,从而立功受奖,去掉“副”字?他左右摇摆起来。
日光把树影映在窗子上,风吹来,摇动着。这跟他的心情挺合拍。风止住了,
影子不动了,但他仍感到树影在晃,而且晃得更厉害了,连同后面的房屋,好像整
个县城都晃动起来。近来他常常产生这种晃动的幻觉,好像患了一种病,病根是1976
年的唐山大地震,那时他刚20啷当岁,被埋在坍塌的大楼里两三天才被救出来,已
经半死不活。此后一年多里一直心有余悸,经常产生晃动的幻觉。后来就好了,但
特别关注房子的坚固程度。他认为,唐山人有了教训,房子盖得最坚固。近来台湾、
土耳其连续发生大地震,他的“恐震症”又犯了,特别是有消息报道说,许多楼房
的倒塌暴露了建筑施工上的质量问题。大陆上建筑行业的不正之风也是非常厉害的,
层层转包,行贿受贿,给好处,搞回扣,钱都被各个环节侵吞了,真正用在建筑上
的已远远不是预算的钱,顶多是预算的六七成,所以只能在质量上找齐儿了。建筑
材料不够标准,施工时偷工减料,最后工程质量极差,平时看不出,一地震准全倒,
有的交工之后就列为危房。
晕眩、晃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仿佛看到职教中心大楼在摇摆,不用地震,
一阵大风就能吹得它摇摆起来!那座大楼的质量他是请有关部门检查过的,上下倾
斜15厘米,墙壁已经发现裂缝,螺纹钢是假的,预制板是空心……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晃动感终于过去了。这时他已打定主意,不能放陈一马,
要向书记如实汇报,而不只是汇报陈的解释。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左右摇摆的权
力。大楼可以摇摆,他不能摇摆。
他知道这是给书记添堵,对陈局长则有一些背叛的意味了。他就看了看陈,陈
的表情挺怪。这时候陈已清醒,知道上了戈锐的当,黑脸就是黑脸,什么时候通融
过?但他也看出了戈锐的犹豫,便拿话拭探他:“老戈,我知道你的打算。明说吧!
我能进去吗?”
没料到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戈锐没有必要骗他了,就说:“陈局长,您得进
去,因为您盖了一座摇摆的楼。”
老陈“唉”了一声:“我问你一句,我进去了,那种楼,就是说,风一吹就摇
摆的楼,会少盖吗?”
戈锐说:“可能不会。”
“对了!这句话说对了。”陈局长兴奋起来,“90年我就是建委主任,那时候
建筑行业的不正之风已经来势很猛了,房子建得不像样。为了顶住歪风,我主动请
缨,亲自主管建一个住宅小区,用了两年时间建了30多栋楼,有学校、花园、商店,
主要是房子质量好,被评为全国第一。”
戈锐对此很清楚,并且是受益者,他的住房就在这个全国第一的住宅小区内,
不要说墙、地面永远没有问题,就连水管、暖气、线路、下水道、门窗和各种开关
也从未出过问题。后来人们纷纷装修房子,装修工人反映,这个全国第一的住宅小
区是全国第一的活不好干,墙太硬,地面太硬,不好破坏。
“那样的墙和地面,而今再也找不到了!”陈局长感叹道,“要把好建筑材料
关。光看产品标号、技术指标不行,得一样一样亲自过目。我当时吃住在工地,别
说水泥、钢材得亲眼查看,就连砖头也一车一车地看,一车砖至少要去掉三分之一
不合格的,烧得不够成色,有一个牙齿大的小豁口,也得剔出去!砌墙需要半头砖,
不能用瓦刀砍,要用钢锯给我锯!现在谁还管这个,水泥不合格,标号挺高,假的,
实际达不到,螺纹钢的螺纹是用锉锉出来的,能结实吗?垒墙往里掺土和沙子,空
心。水泥地面应该用水泥反复抹好几遍,现在只抹一遍,薄薄的一层水泥,用抹子
挂浆一刮,成了,还显得挺光溜儿,墩布一墩,没几天就起麻点儿,向楼下渗水。
就这么干,你敢检查,你敢管吗?不敢,好处拿够了,回扣吃足了,活就得这么干,
要不你把钱给我吐出来。良心?良心让狗吃了!”
看来再想住上这么安全的房子不太容易了,戈锐很为自己而庆幸。现在要把这
个曾经建造安全的“全国第一”的人物送进去,是不是有点不合情理,有点糊涂?
怪不得书记对他那么看重、那么保护呢?难道自己错了?
老陈接着说:“老戈,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是说建造全国第一住宅
小区时的我,我的建议,我的主管,我的亲自操作,可是我没有受益啊!最后提拔
为副县长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副手。当然他很能干,年轻,有学历,在建小区时帮
我出了很多力,但我毕竟是一把手,我应该更有资格。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不奇怪,我知道。”戈锐说。
“谢谢你的理解,你也应该理解。”老陈说,“建了一个全国第一的安全住宅
小区,却给自己带来了许多不安全的因素,砖厂骂我,造假的轧钢厂、水泥厂骂我。
光骂倒好了,他们有钱有势,上领导家里跑,告我,说给我行贿行得少,所以产品
被拒绝了。而采用的那些材料质量更糟,用不了两年住宅小区的房子就得全塌了。
还有,想通过建这个住宅小区捞好处的人因为我这么一搞,一点好处也没捞到,他
们能饶我吗?也到处给我下蛆。你说我能好吗?领导能选拔我这个到处惹麻烦的人
吗?”
戈锐想,自己也是如此这般地惹过许多麻烦。主要是处理违纪犯法的干部太凶,
如今有几个干部能一点事没有?如果自己少管点事,只是像个门神似的贴起来吓唬
吓唬人,而不是动真的来实的,肯定就会受到拥护了。
“过去的我,不正是现在的你吗?”老陈替他总结道,“所以你应该理解老兄,
理解我为什么犯错误,不犯不行啊!”
这话听着很奇怪。
“我建了一座摇摆的楼,我不建不行啊!本来有十几家建筑公司来竞标,我就
是想得点好处,也有一个选择的余地,但是我不能,我只有拱手让给三家很差的包
工队,因为他们是上边有头有脸的人推荐的,拒绝了谁,我都搪塞不起。我不想再
惹麻烦了。造了一座摇摆的楼,书记很欣赏我,因为书记不知道它的质量问题,而
且围绕着这座楼的建设,许多人得了好处,所以就有许多人向书记说我的好话,希
望我能受到重用,享有更大的权力,以便使他们能继续得到更大的好处。靠全国第
一的安全小区,我没升上去,靠这座摇摆的楼,我却大有升迁的可能。”
戈锐明白,这不是笑话,这是完全可能的,因为书记就是超越老陈而升上去的
那位年轻的副手,先副县长,后县长,进而书记。书记对陈局长是了解的,建全国
第一安全小区时,老陈凭空招来那么多乌七八糟的坏舆论,他就很是不平。后来自
己有了权力,总是想着老陈这个人才,恰巧现在老陈有了建造职教中心大楼的辉煌
政绩,又没有人告他的状,造他的坏舆论,反而听到了很多赞扬,不提拔重用,还
等着啥呢?没想到检察院插了一杠子,他的脸色便很难看了。
“老戈,现在三个人面临着考验。”陈局长说。
“此话怎讲?”戈锐极想听听。
“书记的十大好事能不能落实?这是对书记的考验。”
“我明白。”
“我是进去,还是上去?这是对我的考验。”
“明白。”
“你的‘副’字能不能去掉?这是对你的考验。”
“懂。”
“懂就好。决定三人命运的王牌在你手里,你应该知道怎么打吧?”
“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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