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个便于记忆的日子。
行里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搞一次服务宣传月。那天十几家储蓄所和银行大楼门
前,早早挂起了大红条幅,星期日那天还要把活动推向高潮。这天一早,十几张桌
子摆在了中心广场,展板上雷锋的事迹和照片,在秋阳下展现着令人熟识而灿烂的
笑容。
甄小鱼的任务是坐在那里负责解答,诸如储蓄利息、识别假币、如何理财等等。
这几个解答的人也不是随便派上去的,要熟悉业务性格好,面部表情好能够代表银
行的形象。其中性格好,大概要比熟悉业务更直接更重要。可是,临近中午,甄小
鱼的位置还是空的,五十多岁的老刘在太阳底下沿着广场转了好几圈,没能找到甄
小鱼影子,只是偶尔有几只雪白的鸽子落在那里。老刘往甄小鱼家里打了几次电话,
没人接,再打手机,关机,急得老刘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心想这么多眼睛看着的大
活动,你甄小鱼都敢不参加,还想不想提拔了?直到宣传活动结束,这个甄小鱼,
到底是没露面。
没有人知道,这时的甄小鱼,已经领着儿子去了滦河里捉鱼。
这天,甄小鱼起得格外早。苏红还在单位值班,他和亮亮吃完饭,正准备去中
心广场,可是亮亮忽然跺脚大哭。原因是鱼缸里的鱼全死了,它们死得很突然,活
得好好的忽然就死了,你说这事能不让人感到莫名其妙么?这些鱼,是甄小鱼带着
亮亮去滦河南岸捉回来的,费了很大力气呢。那是一些叫红鲤的小鱼,因为鱼身的
红色,在滦河里就尤显珍贵。望着那些莫名死去的鱼,亮亮一边哭,一边说:
它怎么就死了呢?它怎么就会死了呢?
看着儿子哭得伤心,甄小鱼就有些受不住了,小鱼说:
亮亮你别哭,咱再去捉不行吗?再去捉不行吗?说完,从阳台上找出了鱼抄,
背起亮亮就去了滦河。
滦河是条季节性河流,春季水少的时候,浅得没不过膝。眼下,秋季的滦河丰
沛饱满,水已经有些凉,但两条腿伸进去,适应一会儿就缓过来了。捉红鱼要到对
面南岸的山湾,“七上八下九扎窝”,这个季节,红鱼都在山弯的避风处扎窝呢。
甄小鱼背着亮亮趟过河心,人到了对岸才想起今天单位里的活动。但这时,在
甄小鱼心里,亮亮已经比活动重要多了,他见不得儿子那副着急的样子那样伤心的
哭,心里只想着快点抓,越快越好,然后再去中心广场。捉鱼的时候,他也曾设想,
广场上一定乱哄哄的,先是老年秧歌队,然后是安塞腰鼓,再是“美尔雅”摇滚队
演出。今天虽然晚了些,自己悄悄走过去坐下,并不会有人注意的。唯一担心的是
老刘,这老刘不知怎么了,就把他一个人,看犯人似的抓得特别紧。想到这里,甄
小鱼就加快了速度,但是人的速度快,鱼躲得更快。也许是秋季水凉,也许是故意
跟他闹别扭,那些红鱼几乎不见了踪影,偶尔看见一团红色在水里,雾里看花似的
闪一下,很快又消失了。甄小鱼看看表,知道时间已经不早,得赶快回去,还有老
刘那张面孔,总在水面上晃动。这一晃,就把甄小鱼晃得心慌意乱了。甄小鱼就抬
起头,对着岸边的亮亮说:
亮亮,今天的鱼特狡滑,怎么一条也捉不住呢,我们回去吧。
亮亮站在那里,又开始哭,亮亮说:
一条,就一条,只要捉住一条我们就回。
这时的甄小鱼,已经感觉腰有点酸了,直了直身子,望着眼前的水面说:
是的,今天,我们至少也要捉住一条鱼。
当一条红鱼幽灵般一闪而逝的时候,甄小鱼就觉得脚下的水温有了细微变化,
上游下来水了?多少年来,滦河经常是这个样子,头顶上还是蓝蓝的天,城市里也
没有雨,大水就会在这时悄悄地袭过来。而下游城里人并不知道,上游刚刚下过一
场暴雨,那种静悄悄突袭而来的大水,使得这座城市淹死人的事情时有发生。待甄
小鱼抬起头,便是一惊,水头已经瞪着眼睛小山包似的从远处排了过来。甄小鱼知
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喊亮亮:
亮亮快往山上跑哇!水下来了,水下来了!快跑!
两个人倚在山坡上望着眼前的大水,甄小鱼知道,今天这鱼怕是捉不成了,得
赶紧回到中心广场。回家的路,又只能沿着山脚东行,然后才能看见那座滦河大桥,
穿过滦河大桥,才算进了市区。甄小鱼背起亮亮,一边走一边说:
这可不怨我呀亮亮,是滦河发水了。我们的鱼捉不成了,那就看滦河发大水吧,
你看这水,也是挺排场挺有意思的呢,告诉你,能够看见水头的人,将来会做大事
情的。
甄小鱼也是第一次看见水头,原来水头并不是水,而是由水浪推动着的一座山
包,那山包是由许多柴草、快餐盒、塑料袋和一些杂物组成的,他还看见了一只黑
色皮鞋,像人的一只脚似的,翻动了一下不见了。后来,就连水头也不见了,轰轰
隆隆铺天盖地的大水,像急着赶路的部队,转瞬间已经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甄小鱼是在拐过那道山湾时,把脚步停下的。最初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用力揉了揉才看清楚,如果仅仅是河心的那块卧牛石凸现水面,他也就不会在意了,
问题是甄小鱼看见那上面趴着一个人。那是个孩子,他看上去丝毫没意识到大水的
到来,正趴在卧牛石的脊背上手舞足蹈。他看见他连蹦带跳地喊着:
水来了水来了!多好看的水呀!
甄小鱼的心便紧抽了一下,慢慢把亮亮从背上卸了下去。放下亮亮的同时,他
也有些生气,心想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就没人管呢?大水来了!
甄小鱼一边盯着那个孩子,一边迅速脱光了衣服,阳光下的甄小鱼,很快就把
自己变成一条白晃晃的鱼了。
鱼跃进水浪里,并没感觉有多大的威胁,凭着自己的水性,这点小浪,对于这
条鱼来说算不了什么。他的想法原本很简单,只要把他推上对岸,然后就可以返回,
重新穿上衣服回到中心广场。水里的事情真的算不得多么复杂,甄小鱼就像捉住了
一只小动物,毫不费力就把他擒住了,那孩子拽下水里时,甄小鱼听见了他恐怖的
喊叫和哭声……这个时刻,你是一点也不能对他客气的。
再往回返的时候,水浪里的甄小鱼甚至有些自豪,深感自己良好的水性,第一
次派上了好用场,也甚至有些忘形做了几个花样,自己的儿子,他什么都会看见的。
并没有人知道,返回的途中,情况却有了变化。也许是,又一轮水浪压了过来,
也许是,一条绳子?或一件衣物缠住了他?或者,有翻滚的石块击中了他,鱼的眼
睛,是在一瞬间完全变成了水的颜色,然后开始慢慢暗淡下去……他依然在水里。
依然是一条鱼,但这时已是一条顺流而下的鱼了。在那样的瞬间,他也曾往岸边深
深瞥了一眼,那样的一瞥,有些匆忙,也有些焦灼和恐惧的用力,水的力量太大了,
透过米黄色的浪花,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儿子正远远站在对岸看着他,那仅是一
个句号似的黑点立在蓝天之下……他也曾看见,那些闪烁在阳光下大片白亮的楼群,
却没能找见自家的窗子……他还看见了许多,比如天空中惊慌失措飞过的那只鸟,
近在眼前的红鱼,堤坝上那些密密麻麻黑色的人群,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红云,他们
都是赶来岸边看水的,这座城市,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了啊。大水,已经
成为一道短暂的风景了。
家里电话响起的时候,苏红一个人正坐在那里生闷气。房间里被子没叠,窗子
没开,窗帘只扯到了一半,松松垮垮吊在那里。更让苏红生气的是,客厅里乱七八
糟的渔具绊在脚下,看上去就像遭了抢劫一样。一个大男人,把家祸害成这个样子,
能不叫女人生气吗?老刘在电话里对苏红很不客气,老刘说,你家甄小鱼是怎么回
事?这么大的活动他都敢不参加,他的座位一直就空着。苏红本来心里就窝着火,
老刘一番话气得她拿着话筒,已经说不出话了。接下来老刘又说,这件事情很不好
呀很不好,行长今天亲自来检查,还特意问到了你家甄小鱼。
老刘把电话搁下的时候,苏红看着摊在地上的渔具,隐约想起了那条正在发水
的河,一想起这条河,电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条河。
女人怀着不安的心,最初还在收拾屋子,她先是把那些渔具搁置起来,然后又
看见盆里那几条死鱼,一个个全都红着身子僵着眼。女人起身站在窗前,抬眼看看
天空,天空瓦蓝瓦蓝的,不要说一滴雨,就连一丝云彩也没有,但滦河的大水,却
是真实地轰鸣着响在那里。窗外,黑压压的人群,都围在岸边观水呢。
凭直觉,女人已经预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生活当中,随时随地什么事情都有
可能发生的,但她依然不敢往深里想。女人缓缓走出了家门,那是来自心灵内部的
莫名牵引,也是所有女人熟悉的直觉,女人只是沿着河的北岸往大桥方向走去。一
路上,又听见有人说:
滦河已经好几年没发过这么大的水了呀,什么叫河?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河呢!
女人走了很久,逐渐甩开了岸边观水的人群,她知道这父子俩一定是去了南岸,
因为红鱼就在南岸那道水湾里。
借着秋日一点余晖,她看见了远处那个黑点,她相信那便是亮亮。她真的希望,
那个黑点旁边,再有一个大些的黑点。
可是,没有。
甄小鱼是在大水退下之后,被人从下游的泥潭里找到的。这已经是隔了几天的
事情了。那是个杂草丛生荒凉的地方。清晨,一个捡浮柴的人发现了他。那里只有
甄小鱼一个人,赤裸着身子,脸部朝下趴在泥滩中。那是个荒草连天的地方,几只
野鸭正在那里觅食。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在洪水里翻滚了20多里的路程,也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又从哪里来。
公安局也找不到这尸体的来由,只能在报纸上登出了寻尸启事。
苏红找到甄小鱼单位的时候,领导并不太相信她的话。平静的生活中,忽然间
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又是由他的儿子亮亮来证明这么一件感人的事迹,这似乎
就有些缺乏可靠性,也是个死无对证的事情。谁能保证这个叫甄小鱼的人,不是去
河边玩耍出的问题?更何况这又是在工作时间。当然,这样的话领导是不能说出口
的,领导有这个水平。领导把想法藏在心里,只是安慰失声痛哭的苏红,轻轻握着
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太难过,你的身体要紧,你还年轻,今后生活的道路还很长
嘛。现在,最重要的是安置好甄小鱼的后事,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火葬场的冷藏
室里,生肉一样搁着吧?
这就使苏红第一次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需要证明的,
无论它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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