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人生一段最困难的岁月里,是谁陪伴着我?是大根,一个纯朴善良的普通人。
我做饭,大根烧火;我病了,只有大根照顾我。我的命运被我自己改变了,而大根
却永远离去了,也许爱与温暖才永远是生活中最重要的……
那是我人生的一段非常岁月。
那时,因为我的文章写出了些声名,我便从大山里走到县城,做了广播电台的
编外记者。
机关在城中心,寸土寸金,住房很紧张,没有可供我住宿的地方。
我被安置在距离县城十几里地外的一个郊区转播站去住。这是坐落在一座青山
脚下的大院,这个大院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坡上,院中央竖立着一个高大的铁架
子,那架子直耸云霄,高到顶尖上的红灯,在地面看就如行走在高空飞机上的小灯。
那铁架是靠一圈一圈粗壮的八字形的钢丝绳深抓到地脉深处来固定,铁架越高,钢
丝的弧度就越大,由于这一圈一圈扩大的钢丝,造就了一个大院,院子有几十亩大,
大得有些荒凉。隔着铁架,有两排遥遥相望的房屋,铁架前边的一排是机关的家属
院,后边的一排,是机关储存器械杂物等用的库房,离这两排房屋几十米远的山半
腰处有转播台的几间机房。
铁架后边做仓库用的这排房子的边儿上有间空屋,我就住进了这里。我隔壁的
另一间小屋里还住着一个人,人称他老点,送我的人笑着说,你要同老点做邻居了。
“老点是谁?”人们笑笑没有回答,说见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下班,刚走进屋,就听见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太阳知道我的心,星
星看着我的眼……”这声音是粗犷的,说是唱出来的,倒不如说是吼出来的。我走
出屋,见一个人个头不高,身穿蓝色的劳动布大褂,头上歪戴一个橘黄色的塑料帽,
手中拿一截玉米棒,他嘴里嚼着,口角流着汁水,他的鼻子、嘴、眼睛都是小的,
见了我咧嘴一笑,笑的时候,那小鼻子往上纵着,眼睛就睁不开了,这时他的满脸
呈现着一种稚气。
“你来了,听说,这里要来个人。”他说。
我没说什么,看他嚼着棒子往屋走,这时,我发现他的左腿迈步一踮一踮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叫他老点的原因了。可他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也就十七八岁。
他进屋脱下蓝大褂,摘下帽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小褂子出来,手里
端着个面盆。细看那盆吓了我一跳,盆里被一层层的干面糊住,只落个不大的小洞,
小洞里放着些面,他用勺子往面上浇水,筷子笨拙地搅动着,水多的地方是个大面
蛋,水少的地方还是干面。
“你这是干什么?”
“做白面疙瘩吃。”
“你叫老点?”
“那是他们给我起的,我叫赵大根。”我一时没听清楚,他说话好像舌头不大
好使,打着卷伸不直,最后一个字,总是说不囫囵,这根从他口里出来像是“恩”,
也像“音”。
“叫啥?”
“就是树根,甜草根。知道了不?叫大根。哈哈……”他自己大笑起来。
他笑着,筷子搅和着盆子里的面。
这里没有食堂,我吃饭也成了问题。
开始的时候,我到街上的小吃摊,吃油条豆腐脑,吃了几天,见了豆腐脑,嘴
里就冒酸水,咽不下去了。没别的办法,我也用大根煮饭吃的蜂窝煤炉自己做饭吃。
好在我在宿舍的时间很少,早晨胡乱凑合一口,不动烟火。中午我就是想自己
做饭吃也不可能,因为别人上班是在办公室,我上班必须走出办公室,到处去寻找
新闻,中午赶到哪儿就在哪里吃,我的背兜里经常带着一包方便面或是几块饼干。
没有特殊的事情,回来早的时候,我要自己精心做一顿饭吃,供我做饭吃的家什很
简单,一个小耳锅,一块面板,还有一个炒勺。我会用耳锅做大米掺小米的二米干
饭,用土豆炖西红柿茄子,或者烙两张葱花油饼,打一个鸡蛋汤。每做好了这样一
顿饭,我不会自己享用,会和大根一起吃。
自从我住下来,我才感到,我这时的生活离不开大根。大根挑水,生炉子;他
还会封炉子,有时封的炉子几天都不灭。我时常给他改善一下生活,不然他总是吃
面疙瘩汤。大根每看到我端上这样的饭菜,他的小眼睛就高兴地睁大了,他会把脸
洗得干干净净的,瞅着我笑。他把二米饭泡上菜汤,呼噜呼噜地大口吃,或是把大
葱青椒蘸上酱,卷在饼里,嘎吱嘎吱嚼,吃得满头大汗。我把毛巾扔给他,对他说,
擦擦汗,慢慢吃,又没人给你抢。他哈哈地笑着,擦一下汗,又埋头吃起来。
吃过饭,我爱在院子里走走,我们住的房前是一排蘑菇云一样的小柳树,在微
微的轻风中树的枝叶相互摩挲着,发出窸窣的颤响,也像是在悄声细语地闲聊。院
子里大铁架下,星罗棋布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豆角、青葱。靠墙边
离铁架子远一点的地方,还挺立着一片片高大的向日葵,还有树林一样茂密的玉米,
这是前边家属院的职工种的。菜地的中间有条宽大的白沙土路。
在这个阔大得有些荒凉的大院,只有在我们居住的那排房屋前有一口压水井。
晚饭后,前排房里的男人们,趁这时间,散步一样挑着水桶,穿过大片菜地,来后
院挑水,女人领着孩子提着菜篮子,到自家的菜地摘点新鲜菜。大根这个时候也出
来,他手里拖着根柳树条子,仰脸看着天上的火烧云,像小马驹撒欢一样,在院子
里跑。他的身后,被他趟起一缕烟尘,那烟雾被晚霞染成金黄色,云絮般飘扬着散
去。他跑高兴了,大声地唱上一句:“我抬头,向青天,寻找过去的从前……”
挑水的人看着他笑:“老点,你看天,找到从前那个把你叨下树的老鸹了吗?”
他不说什么,仍是哈哈笑。
一会儿,他再吼一嗓子,“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走过来,走过来……”
又有人笑他:“谁向你走过来了,看你那熊样,别说大眼睛姑娘,就是一只眼
的瞎喜鹊,也不会向你走来。”他还是哈哈笑。
就在这样的说笑中,如烟如云的暮霭笼罩了院落,四周景物模糊起来,院子里
静下来,我手中,拿着人们送的几棵大葱,几根黄瓜,或一篮子西红柿或青豆角,
走回我的小屋,开始我一夜艰辛的爬格子的生活。
那时,我出奇地勤奋,当天采回来的素材,我没有让它过夜的,总要在夜里把
它写成稿子。我那时寻找的素材,可真是五花八门,遍及各个行当,各个角落。每
天,我骑一辆单位配的类似邮局送信的草绿色自行车,到处跑,有时我一天跑好几
个地方。有一天,我清早在一个镇子里,看那里的人怎样把一堆棕红色的泥巴,烧
制成一个个形态各异,千奇百怪的花盆、香炉、小马、小牛。午间,我又到一个村
子去看那里的小尾寒羊,那雪团一样的羊羔真是可爱极了!还顺便瞧了一下住在暖
棚里的瘦肉型白猪,还看了看猪舍里点的灯泡是多少瓦数。后半晌我又跑到30里地
外的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看那里的人是怎样把院子里的柴草、污水及人畜粪便装入
一个窖子里,建起沼气池。主人当场用那沼气给我烧了一壶开水,顺便还看了他们
在塑料大棚里养的蕨菜、苦麻菜长得是多么旺势。村长还带我去一户农家,看那户
人家为90岁老人操持的喜丧宴席上,乡村二八席八盘八碗是怎么做出来的。
夜里,我就像一头倒嚼的牛,咀嚼百草酝酿奶一样,把这些素材翻过来,倒过
去地咀嚼,而后把它们剪裁加工,写成一篇篇漂亮的文章。头一天还是一堆杂乱无
序的文字,第二天就变成有形式有内容的稿子,在广播报纸上播发了。
我的表面生活过得体面而又热闹,可我的现实生活却困窘而又凄清。夏天还好
过一些,冬天的时候,天寒雪冷的,每天清早我要顶着白毛风跑到十几里地外的单
位上班,奉命到各处去采写稿子。傍晚饥寒交迫地走回存身的小屋,那屋子是靠走
廊的炉子带着取暖,屋里暖气片少,小屋子里总冷得房顶都挂着白霜。大根怕我冷,
每天晚上,他把走廊里的炉子烧得旺一些,烧一壶热水,倒在盆子里,用那热气,
嘘房顶上的霜。我也没有办法给他做好吃的了,因为冬天我们买不起青菜,只吃土
豆酸菜。大根是打杂的,偌大个单位,烧锅炉、打水,扫院子,夏天掏下水道,冬
天扫雪,刨冰这样的活都叫他去做,他的活儿又脏又累,他就馋,想吃荤腥。那年
快过年的时候,单位给每个职工发一板带鱼,一捆大葱。大根没有,因为他是临时
雇来打杂的。我也没有,因为我是编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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